折断的龙骨

作者：米泽穗信

第一卷

第一卷 序章 老兵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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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录入：WORDS

    １ 灵魂的危机

    位于不列颠岛的东方，从伦敦出发航行于风强浪大的北海上三天左右之后，即可看见两座岛屿。这两座岛屿恰好是一大一小，分别被命名为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两者合在一起便统称为索伦群岛。该处的城镇与索伦岛上唯一的港口相邻，另外其城市名与岛屿名称一样，直接被命名为索伦市。

    艾尔温家在这座荒岛上建立了城镇，并且顺利地让港口蓬勃发展，因此于北欧声名大噪，而北海的所有贸易，也全都由艾尔温家所掌控。关于此家族重大转变的契机，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就是始于某位年迈老兵的死亡也说不定。

    此事发生于一一九○年十月。

    在四处满是积雪，寒冷到让人觉得冬天即将来临的某天早上。我在侍女亚丝米娜．波蒙特的陪伴之下，一大清早便离开了洋房，为的是想将一杯温热的蜂蜜酒，送去给值夜班的警卫艾德温．修亚来给他暖暖身子。

    但是艾德温却没有站在原先值班位置的洋房正门前，而是趴倒在小索伦岛的黑色礁岩处。由于艾德温喜欢喝酒，有时甚至会在值夜班时喝下一加仑的啤酒，因此我起初还以为他只是醉倒在该处。但是当我走上前去伸手摇醒他时，这才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冰冷到四肢僵硬了。

    艾德温在索伦群岛上没有任何亲人。他是个从年轻时就十分忠心服侍我父亲罗伦特．艾尔温一路到现在的随从，并且也能够从他与我父亲之间感受到一股超越身分的友情。所以丧礼的所有费用皆由我父亲代为支付。由于我从小就经常受到艾德温的照顾，因此对于他的过世感到十分哀伤，并且也去参加了他的葬礼。被安置于修道院丧事用礼拜堂内的他，有著一头沧桑的白发与消瘦的四肢，看起来远比日前露出笑容的他年迈多了。在昏暗的烛光照映之下，牧师拿起浸泡于圣水盘里的刷子，然后朝著艾德温洒下圣水。根据圣堂参议员表示，在寒冷的夜晚里经常会有人像这样忽然暴毙。

    不过当棺木即将阖上，从云朵间洒落的月光照射在艾德温的身上时，其遗体忽然出现异状。他的脸颊变得很红润，嘴唇也彷佛涂上了血液般鲜红无比。当我反射性向后退开时，正好发现他的指甲也透出了鲜血的颜色。虽然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遗体，但我却能够清楚明白这不是死人该有的肤色。

    艾尔温家骑士艾布．哈巴德在看见此情况之后，以惊恐的语气说了一句「这是恶魔的杰作」。甚至是为人刚毅的父亲，此刻脸色也微微发青。虽然负责主持葬礼的波尔副院长提醒艾布说「若是随口就将恶魔二字挂在嘴上的话，将会危及自身的灵魂」，但他似乎也不敢直视艾德温的异变，随即转过身去命人盖上棺木，甚至就连针对死者的祷告也简化许多。

    印象中，艾德温在他那段漫长的人生之中，并非一直虔诚地信奉上帝。当然他也不是什么穷凶恶极的坏人。但不知是谁将他身上产生异变一事说了出去，总之这件事转眼间就传遍了索伦市内的大街小巷。甚至有人宣称艾德温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异变，是因为他在暗中亵渎上帝才会遭受如此惩罚。但是大多数的人都无法赞同这个意见，原因就在于艾德温是个众所皆知的好人。

    因此另外一个传闻才更广为流传。

    那就是――

    「难道这是即将发生大事的不祥预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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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来自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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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２　听说他们来自耶路撒冷

    十一月的某个星期五，我从住处所在的小索伦岛搭船来到索伦岛的港口。因为我知道那些熟识的商人们在参加完香槟省普罗万市的大型市集之后。就会来到索伦市稍作停留。

    虽然天候是一片晴空万里，不过这天风势偏强而导致气温较低。我为了避免毛线披肩被风吹跑而一边用手压住，一边东张西望寻找著是否有熟人在附近。不出我所料，港口这里果真十分热闹。索伦港内有五条朝著海洋所在方向延伸而去的栈桥。每一条栈桥边皆有船只停泊，拥挤到让人不禁感叹第六条栈桥为何此时偏偏正在维修中。

    搬运工们则是完全没有将正在吹拂的寒风放在心上，全都赤裸著上半身急忙搬运著大型木材、橡木桶或是需要两名成年男子才能勉强搬起来的上锁木箱等各种货物 他们粗鲁的斥喝声中充满著喜悦，汗如雨下的胴体上则彷佛不断冒出热气。急性子的商人更是直接在地上铺块毯子，扯开嗓门喊著「这些全是刚送来的新鲜货喔」开始大声叫卖，能够看见其摊位上摆满了绢丝手套、缝上刺绣的帽子以及葡萄酒等各式商品。听说在没有生产葡萄的索伦，葡萄酒总是能卖个好价钱。

    我打从出生就一直住在这座岛上。虽然我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外出也下会有任何问题，下过担任侍女的亚丝米娜却坚持要陪我一起出门。她此刻正伸手指从北侧数来的第二条栈桥……

    「阿米娜大小姐，他在那里。」

    在大小船只来来住住的港口，有一艘十分眼熟且桅杆比其他人都大上一圈的柯克

    船停泊著。至于站在栈桥上监督卸货状况的该船船长，正是来自卢贝克的商人汉斯．梅迪尔。

    「我们走吧。」

    在亚丝米娜开口回应之前，我已经穿梭在搬运工之间向前走去了。

    虽然梅迪尔是个从诺夫哥罗德到雷克雅维克都游历过，因为喜欢冒险而跑遍全世界的商人，不过他的外表却显得又胖又迟钝，而且长相还比侍奉上帝的修道士看起来更加和蔼。明明他的年龄已将近五十岁，但他却总是表现得很有精神，感觉上即使再过二十年也不会退休。当汉斯发现我正朝著他挥手之后，便立刻往我这边走了过来。

    「嗨，阿米娜，好久不见啊。」

    他还是老样子说著一口流利的英语。事实上商人大多都是使用法语沟通，虽然汉斯原本的母语是低地萨克森语，不过他也听得懂英语。加上他平常与我说话时不会太过拘谨，因此跟他在一起时总是能让我感到十分自在。

    「你好，我忽然像这样跑来有打扰到你吗？」

    「不会啊，完全没那回事，毕竟你总是会来买饼乾，而且我也能与你聊天解解闷呀。你是来参观的吗？」

    「对呀，因为我最喜欢如此热闹的港口了。」

    「既然如此，今天肯定令你十分满意吧。虽然已有一段时间没见，不过令尊近来可好吗？」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开口回答。

    「虽然爸爸的气色还不错，但是他最近很少离开小索伦岛，并且经常待在房间里。」

    「这样啊。」

    虽然和颜悦色的汉斯脸上忽然露出一张十分精明的表情，不过随即又恢复了原样。即便他是个看似亲切的胖胖先生，但是光靠这样的话，根本无法成为拥有私人船只的商人。

    「毕竟领主大人也已经一把年纪，总是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话说阿米娜你今年几岁了？」

    「十六岁。」

    「原来你已经这么大啦。不过反过来说，就是我已经老了呢。毕竟在这样的时代里，领主大人也有许多事情需要烦恼吧。」

    「也对，但是我也没有那么担心啦。比起这个……」

    我看了看他的商船，露出笑容开口说道。

    「普罗万的大型市集感觉如何呢？有找到什么好东西吗？」

    汉斯在听完我的询问之后，便浮夸地张开双手回答道。

    「当然有啰！那里的威尼斯商人有卖一种很可口的甜点喔。里面加了许多的肉桂，相信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啊〜听起来真是太迷人了！」

    其实我最喜欢有肉桂味的甜点了。虽然价格偏高，但是尝起来除了甜到令人回味无穷之外，还会带有一股不可思议的香气。这东西与英格兰所有的食物都不 样，吃进嘴里时不禁会让人开始想像这些出入索伦岛的船只究竟是去了多远，然后在当地与不知来自何处的商人打交道，最后才终于从他们手中买到，这一切都带给人无限的遐想。

    「阿米娜大小姐。」

    在听见亚丝米娜轻声的呼唤之后，我便回头潮著她点头说道。

    「我想买那个甜点，那就拜托你啰。」

    「是。」

    「你上船之后，去找一名手持长剑的男子，他会从船舱内拿来给你的。」

    亚丝米娜依照汉斯的指示，沿著船板逐渐走上船。在目送她离去之后，我便兴奋地开口提问。

    「你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吧？到时请务必将你在大型市集里遇到的趣事说给我听喔。」

    语毕，汉斯却露出了一张十分内疚的苦笑回答。

    「为了补充饮水与食物，我非得在后天出航不可，因为我想趁著降雪前再赚一笔，然后到卢贝克庆祝圣诞节。」

    「但是应该很快就要下雪啰，你应该没办法前往太远的地方吧。

    「我并没有想去太远的地方，就只是前往伦敦而已。因为听说施洛普郡今年羊毛的品质很好，虽然稍微晚了一步，但我想尽可能多收购一些。」

    「伦敦？」

    我听完之后不禁皱起眉头。

    「你去那里不要紧吗？听说国王已不在那里，或许又会爆发战争也说不定喔？」

    英国的王位之争从我出生前就一直持续著，在理查陛下就位之后才终于平息。但是理查王即位后，便立刻拨出一大笔资金成立十字军，并且为了要前往东方圣地而率军离开英国。所以英国目前又没有国王，难保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

    汉斯以笑声抹去了这股不安的气氛。

    「即便是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期，我都还曾潜入过伦敦以及布里斯托。所以你尽管放心吧，小妹妹。若是我回程有经过索伦的话，就会带礼物来送你的。」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当真是好东西的话，我会自己花钱买的。」

    我由于被人说成是小妹妹而感到有些不悦，因此撇过头去以闹别扭的语气如此回答。虽然汉斯看见我的反应不禁笑出声来，但是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情，然后露出十分严肃的表情开口说道。

    「啊〜对了，差点忘记说这件事。阿米娜，有访客想会见领主大人，虽然我是在香槟那里遇见他们，但对方表示有事情非得跟索伦岛的领主商量不可。」

    「有人想见我的父亲吗？」

    「没错，他们穿著一身巡礼者的打扮，不太透露关于自己的事情。虽然感觉上最好别对他们放松戒心，但是依照对方透露的讯息，似乎是来自耶路撒冷喔。」

    汉斯歪著头说出了这句话。大概是他也有些不相信对方的说词吧。老实说我也抱持相同意见，因为我听说圣地耶路撒冷目前正遭到异教徒的猛攻。理查王之所以会率领十字军东征，也是基于这个理由。虽然巡礼者并没有全数死于非命，不过有人来自于该处一事终究还是十分诡异。

    「不过终究得由领主大人来决定是否要会见他们。我就只是负责收钱带他们过来而已，若是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去见见他们。」

    「好的。」

    自称来自耶路撒冷的男子们，这件事确实十分令人好奇。既然他们想与父亲会面的话，我是可以帮忙带路。

    「他们还在船上吗？」

    「因为已经抵达目的地，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待在船上。但是我有介绍他们去住赛蒙的旅馆，因此他们应该就在那里吧。」

    「我知道了，总之对方是看似巡礼者的人对吧。」

    「总共有两位，其中一人我记得是叫做法鲁克．菲兹乔。另一个跟班我虽然不知道叫做什么名字，但总之是个小鬼。」

    由于感觉上亚丝米娜去买东西应该会耽搁一段时间，因此我便独自一人朝著赛蒙．多德的旅馆走去。

    赛蒙．多德的旅馆位在城镇中央，正门恰好面朝渔市广场，这间旅馆不仅是当地人最常去的餐厅，也有提供让外地人在此过夜的服务。虽然这里也有其他旅馆营业，但无论是料理或房间，赛蒙的旅馆都拥有最顶级的水准，不过基于这点，印象中收费也不低，汉斯之所以会推荐赛蒙的旅馆，大概是因为来自耶路撒冷的法鲁克在花钱时不太手软吧。

    城镇广场上的情况也跟海岸那边差不多，有许多商人都直接在地上铺了块老旧的毯子，并且在上面摆满商品之后便立刻开始叫卖。虽然港口附近的商人都是在贩售高价品，不过渔市广场这边则会贩卖价格低廉许多的商品。

    「来自丹麦的商船已经进港啰，这里有许多新进的饭碗、桶子与汤匙喔。」

    「这里有刚进口的粗布料，因为囤货很多，所以能算你便宜点喔。」

    「这里有新进货的起司跟肉品，另外还有盐腌猪肉喔！」

    商人们熟悉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广场上随处可见听令于父亲的士兵们在负责站岗，监视著现场是否有趁乱行窃的扒手，或是商品不知打哪来的非法商人。其中几名士兵有注意到我出现在此，但是他们并没有刻意出声打招呼，就只是稍稍地点头致意。

    事实上我有些排斥走进赛蒙的旅馆。原因是赛蒙有别于其他士兵，见到我时总是会大献殷勤，并且不停地来招呼我。因为我是领主的女儿，所以接受他人款待也是工作之一。但是赛蒙的马屁却拍得有点太过头，明显露出一副只要对我好，希望到时就能够少缴点税金、出事时有人会偏里他等等的嘴脸。其中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他很聒噪。

    我叹了一口气做好觉悟之后，便伸手摸向以橡树制成的沉重大门。不过与此同时，大门却从内侧被人给推了开来。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因此害我差点摔倒。

    「啊、抱歉吓到你了。」

    前方传来了一道爽朗的声音。等我抬头看去后，发现是一名披著斗篷的男子从旅馆里走了出来。

    对方身上的灰色斗篷看起来十分有年代感。虽然我当初以为他是一名修道士，不过对方腰间上的长剑却证明是我猜错了。此人的身材十分高大，肤色黝黑，并且大概因为四处旅行的关系而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他拥有一头及肩的褐色长发'，由于此人下巴处有道刚留下的刀伤，因此看起来十分有魄力，不过他那双茶色的眼眸却显得很温柔，莫名给人一股很亲切的感觉。虽然外表乍看之下大约是三十岁左右，但假如他本人自称是二十五或三十五岁，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一眼便认出了此人的身分。

    「你好，我是索伦群岛领土罗伦特．艾尔温的女儿，名字叫做阿米娜。若是我没有认错的话，你应该就是法鲁克．菲兹乔吧。」

    男子稍稍瞄了我一眼之后，便立刻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弯下腰来向我打招呼。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法鲁克．菲兹乔，刚好正想前去拜访领主大人。」

    此时忽然有一只手从昏暗的旅馆里伸了出来，轻轻地拉了拉法鲁克的斗篷。

    『师父，请务必要小心。』

    是一道彷佛女孩子般，尚未变声的中性声音。而且这句话是以法语说的。

    这另一道披上斗篷的身影就宛如施展了魔法般，幽幽地出现在法鲁克的身后。此人的身高比我更矮，很令人怀疑是否有达到四英尺(大约一百二十公分) 。由于他将帽兜盖得很低，因此让人无法看清楚他的长相。对喔，记得汉斯说过访客一共有两位。

    虽然这名孩子说话时刻意把音量压低，不过我却听得十分清楚，他说的果然是法语。

    『谁叫师父总是很容易相信女性或孩童。』

    『完全没有那回事。』

    『先不提师父遇见我的时候，难道你忘了土鲁斯那次吗？居然只因为对方说出自己是谁，你马上就相信对方了。』

    法鲁克一脸尴尬地对著我如此说道。

    「这小子是我的随从，姓名是巴葛，对于英语是一窍不通。」

    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听起来不像是英国、法国或西班牙的姓名，应该是来自于东方的某个未知国度吧。

    大概是因为听见主人正在介绍自己吧，虽然这位随从往前跨出了一步，但却依然以帽兜遮住容貌，然后低著头开口说道。

    『……尼可拉．巴葛。』

    他会怀疑我也是理所当然，我为了让尼可拉卸下心防而露出微笑。

    「这样啊，真是一位好年轻的随从呢。」

    但是尼可拉却没有多看我一眼，转头便继续对著法鲁克说道。

    『我想此人应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但未必是领主的女儿喔。』

    「不好意思，请稍微等我一下。」

    法鲁克叹了一口气之后，以法语对著尼可拉说道。

    『看来你观察得不够仔细。』

    法鲁克顿了一下之后便继续解释。

    『刚才这位小姐报出姓名的时候，附近的士兵有扭头看过来。』

    『我并没有看到士兵啊？』

    『该名士兵目前正在向洋葱摊贩收取税金。』

    法鲁克眼神坚定地看著尼可拉说道。

    『但是这名士兵却默默地转身骓去。如果这位小姐是谎称自己是领主的女儿的话，该名士兵势必会前来警告，或是通知上司前来处理。不过该名士兵却没有做出其他动作，这就表示对方认可这位小姐正是领主的女儿阿米娜。』

    以帽兜遮住脸的尼可拉，似乎十分不甘心地咬紧下唇。而法鲁克则是轻轻把手放在尼可拉的头上，然后小力地拍了一下。

    『提高警觉并非是坏事，但是接下来就要多多观察与善用逻辑思考了。』

    法鲁克并没有愚昧到直接相信我的说词，也并非早已得知我的长相，而是在转眼间就推敲出我的身分了。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人。而且他还有提到逻辑思考这四个字。难道说他是亚里斯多德的信徒吗？

    法鲁克把视线从尼可拉移到我的身上，并且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耽搁您这么久。那么，因为我们有事想通知领主大人，所以先告辞了。」

    由于我很想再跟这名男子聊天，因此便立刻出声叫住转身离去的法鲁克。

    「吶，你很赶时间吗？？

    法鲁克停下了脚步回答。

    「是的。」

    他一边摸著下巴一边点头表示肯定。

    「此事十万火急。」

    「这就有点麻烦了耶……」

    当我小声地说出这句话后，法鲁克的眉头也稍微皱了一下。

    「哎呀，难道领主大人目前不在府上吗？」

    「不是的，而是父亲今日有安排其他事情，因此我不确定现在过去能否见著父亲。」

    「无论要我等多久都可以。」

    「问题不在这里，菲兹乔先生，你是初次来到索伦吗？其实有个规矩是访客非得在晚课钟声(约莫下午三点左右)敲响之前，离开领主住处所在的小索伦岛不可。」

    「虽然我很愿意遵循此处的规定，但是难保明天再通知的话就来不及了。」

    虽然法鲁克轻描淡写地带过这句话，但是却给我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倘若汉斯所言属实的话，法鲁克明明才刚来到这座岛上不久，但却分秒必争地想与我父亲会面。感觉上这件事情肯定非比寻常，于是我便开口说道。

    「其实也没有严令禁止。相信你目前就连稍作交谈的时间都不想浪费吧。若是你急著会见我的父亲，我很乐意帮你带路，快跟我来吧。」

    法鲁克只简短地说了一句「感激不尽」，在这之后不知为何并没有多说什么。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渔市广场上似乎送来了新商品。

    「快来喔，是刚炸好的新鲜鲱鱼喔！」

    一股浓郁的海香味扑鼻而来。虽然商人们从波罗的海运来的盐渍鲱鱼是很美味，但在索伦此地终究还是以刚钓上来的新鲜鲱鱼比较受欢迎，而且价格也更为亲民。想必今晚应该有许多户人家的餐桌上都会出现鲱鱼吧，毕竟今天是星期五，因此禁吃其他肉类。

    「今天捕到的鲱鱼又多又肥喔，或许圣诞节期间就再也找不到这种上等货啰！」

    广场上人满为患，令人不禁怀疑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五金行的老板娘正在大力推销自家的凉鞋，皮匠的妻子则是不断叫卖著自家的皮鞋。乾燥的路面因为人来人往而掀起阵阵沙尘。此时广场上的叫卖声与杀价声不绝于耳，热闹到彷佛暂时将刺骨的寒风给抵御在外似的。

    没有固定摊位的商人们也看准时机群聚过来，大蒜商人与洋葱商人纷纷将装满自家商品的桶子给搬了出来。甚至就连卖韭菜与卖鸡的摊子也争相到场，现场可说是热闹非凡。

    「大蒜在此！」

    「洋葱在这边啊！」

    商人们纷纷携带著自家商品前往渔市广场上的「老位子」，然后就这样扯开嗓门大声叫卖。但是不管现场多么混杂，大家依然不会侵犯到彼此的范围。虽然这是我在索伦非常喜欢的风景之一，但是现在却令我不禁有些困扰。我回头越过肩膀对法鲁克开口喊道。

    「偏偏碰到这个时段，你们要小心别跟丢啰。」

    此刻忽然传来一阵彷佛想打断我说话般的叫卖声。

    「来喔！快来买好吃的苹果派喔！」

    前往小索伦的最短路径，就是穿过广场走进纺织品大街。直接穿梭在这人山人海之中，在身上披了一件木棉披肩的人是搬运工的妻子，而穿著一身亚麻长袍的人则是修道院的厨师。虽然应该有不少人都认出我是领主的女儿，但是来抢购便宜鲱鱼的居民们基本上也没有余力让路给我通过。当我们终于走进纺织品大街之后，因为刚好看见旁边有位年迈的老乞丐，所以我便顺手给了对方一点银币。接著我回头望去，发现法鲁克正处之泰然地紧跟在后。

    只要穿过纺织品大街，来往于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的码头便近在眼前了。我就这样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开口询问。

    「菲兹乔先生，听说你是来自耶路撒冷对吧，请问这是真的吗？因为我曾听人提过那里的战事十分激烈。」

    「不是的。」

    法鲁克以十分简短但却非常清晰的口吻继续说道。

    「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太对。」

    「所以你不是来自耶路撒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没有先详细自我介绍就麻烦你来帮忙带路。」

    虽然法鲁克应该很赶时间，但他依然停下脚步，并且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开口说道。

    「我是来自的黎波里伯国，并且是隶属于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骑士。」

    面对这个陌生的名称，我不加思索地开口反问。

    「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

    「看来我们的名号尚未传入英国。虽然团员人数目前减少很多，但是每个人都身手不凡。」

    先不提这个组织的名称，我就连的黎波里伯国都是首次耳闻。虽然我很想询问的黎波里是不是撒拉森人的国家，但是法鲁克似乎不愿浪费一分一秒，他在看向道路前方便催促地说了一句「只要继续直直往前走就对了吧」。

    其实我对于国外来的事物都很感兴趣。

    既然此人是来自遥远的东方，又是一位看起来充满自信又十分神秘的「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骑士」，这对我而言更是无可挑剔的迷人存在。

    ３　燕麦饼乾

    「前往小索伦岛的唯一方式就只有从这里搭船过去。幸好马德克刚好是在索伦岛这边。」

    在摇晃的小船上，我笑著对法鲁克等人如此说道。

    索伦主要分成了两座岛屿。广场、港口、教会以及一般居民所在的索伦市都位于索伦岛上，而北方则有一座面积小上许多的小索伦岛。至于小索伦岛上就只有住著身为领主的艾尔温一家与其佣人们而已。当然我也一样住在小索伦岛的洋房里。

    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就只相隔著一百五十码(大约一百三十七公尺)的海域。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此时的风浪不强，马德克一如往常那样小心翼翼地操控著船桨。

    法鲁克站在船边，一边眺望著海洋一边说道。

    「这片海域看起来挺危险呢，而且浅滩又多，如此看来，不是任何人都能担任此处的船夫呢。」

    「是的。」

    他观察得真仔细。因为不是每个来拜访小索伦岛的人都有办法注意到附近的浅滩。

    「你说得没错，即使是驾驶这样的小船，除了马德克以外的人都很容易让船被海浪打到礁岩上，他是从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衣钵，学会如何平安驾船穿过这片海域。」

    不过刚才被我们提到名字的马德克，却完全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泰然自若地驾驶著小船继续前进。脸型消瘦且留有落腮胡的马德克，彷佛把此工作当成是上帝所赋予般一直非常尽忠职守。他那一心一意的态度，有时甚至给我一种十分崇高的感觉，不过说句老实话，偶尔我一人搭船时，由于马德克实在太过沉默寡言，因此不免令我感到有些尴尬。

    索伦岛北边与小索伦岛南边，分别都有一座让小船停靠的栈桥。由于岸边的浅滩多到十分危险，因此即使是马德克也无法在栈桥以外脆地方靠岸。法鲁克交互看了看两座岛屿的栈桥之后便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但是只有一般通行船应该很不大便吧。倘若小船此刻停在对岸的话，我们就非得等他把船开过来不可了。」

    「嗯，但是只要我们挥舞旗子，马德克便会立刻开船过来。基本上等待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当然若是遇到像现在这种赶时间的情况，就会有些麻烦了。」

    此时，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情。

    「马德克，记得今天有人要来拜访父亲吧。既然你等在索伦岛这边，难道是访客已经离开了吗？」

    只要我开口询问，马德克都一定会照实回答，虽然他的用字遣词都十分简短，不过却给人一种迫于无奈才勉强开口的感觉。

    「没这回事，访客尚未离去。」

    「这样啊，没想到他们会聊得那么久，话说亚丝米娜等等才会过来，希望她能够赶在敲钟之前回来。」

    接著我回头向法鲁克解释说「亚丝米娜是我的侍女」。法鲁克听见之后，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说道。

    「你的意思是因为船夫只工作到晚课钟声敲响之前，所以访客非得在此之前离开小索伦岛不可。至于理由则应该是太阳在那时已经西下的关系吧。」

    我轻笑一声之后便开口解释。

    「确实这也是原因之一。马德克只要听见钟声，便会把小船绑在索伦岛的栈桥边，然后返回位于镇上的住处。不过就算晚上的照明十分充足，但终究无法通过这片海域。」

    「何以见得？」

    「因为从傍晚到隔天早晨的这段期间，此处的海水流速会变得很快。加上入夜之后会有大规模的退潮，导致小船很容易触礁。而且此情况在这个季节里尤其明显，即便是马德克这种老练的船夫也应付不来。到时船只就只会有如一片树叶般被冲入北海，要不然就是被打到礁岩上撞个粉碎，我没说错吧？马德克。」

    「虽然我没有实际尝试过……」

    沉默寡言的船夫在稍微停顿一下之后便继续说道。

    「不过应当是如此吧。」

    对于这道固若金汤的防线，我得意地开口解释。

    「虽然每年总会有一、两名宵小之徒打算趁著黑夜溜进小索伦岛，但因为他们根本没搞清楚这片海域的状况，所以全都被冲走了。简单说来，小索伦岛在入夜之后就会被天然屏障所保护著。」

    法鲁克用力地点了个头之后又开口问道。

    「听来真是十分可靠呢，不过岛屿南侧以外的海岸呢？」

    「岛屿西侧与北侧是断崖，东侧则充满暗礁，即便是维京人也不敢轻易接近。」

    「原来如此，看来当真就像您说的那样，小岛周围有著十分坚固的天然屏障。」

    虽然法鲁克嘴上是这么说，但是他看起来却没有完全信以为真，也不知是因为出自像我这种小姑娘之口而心存怀疑，或是他一定要亲眼确认过之后才有办法相信也说不定。不过这样的他却很有高手的风范。

    此时我们一行人终于抵达小索伦岛的栈桥。马德克为了避免小船被浪潮冲走，迅速把绳索绑在栈桥上。

    若想从栈桥前往领主的洋房，就得行经崎岖不平的岩岸。在潮湿的海风吹拂之下，这座岛上就连杂草都不易生长。若是拨用一部分入港税与市场税的话，确实是有办法从栈桥到洋房之间兴建一座罗马风的石阶走道。不过依照父亲的想法，似乎觉得与其耗费石材与资金替小索伦岛铺路，倒不如拿去兴建索伦岛还比较好，虽然这段路平时走起来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当仆人们以推车搬运谷物桶等货物时，听说是真的十分辛苦。

    这栋洋房从索伦岛也能够直接看见。整座房子是以石头砌成，整体上是以沉重的灰色为主。虽然规模不足以容纳太多士兵而称不上是城堡，但是其周围依然有设置石制围墙，其实石造建筑在索伦境内是非常罕见。原因就在于索伦群岛的石头十分脆弱，不适合用来当成建材。城镇内绝大多数的建筑物，都是透过交易从波罗的海运来的木材所打造而成。至于使用贵重石材兴建而成的建筑物，就只有领主的洋房、要塞、修道院以及几座仓库与灯塔而已。

    此时忽然吹来一阵强风。

    由于我的披肩差点被风吹跑，因此我赶忙用手压住。不过背后却传来了一阵短促的惊呼声。

    当我回头望去时，发现依然以帽兜盖住头部的尼可拉，正伸手追著某样东西。看来是刚才那阵强风把他手里的东西给吹跑了吧。法鲁克在嘴里念念有词，并且同样依然是法语。

    『发生什么事？尼可拉。』

    尼可拉先是瞄了一眼下风处，然后才开口回答。

    『有东西被风吹走了。』

    『什么东西？』

    『没什么。』

    『我可是有把一些贵重物品交给你保管，你到底弄丢什么东西？』

    『那个……燕麦饼乾。』

    我不禁当场喷笑出声。因为尼可拉一直都像个忠心的随从般紧跟在法鲁克的身后，所以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躲在身材高大的法鲁克后面在偷吃饼乾。

    虽然我对此感到一阵好笑，但是法鲁克却显得十分无奈。

    『你这小子还真贪吃耶，难道没办法稍微忍耐一下吗？』

    『徒弟直言。其实我并不是因为贪吃才这么做的。当师父在船上吃面包的时候。我可是正在盘点上岸的行李，当我们抵达旅馆之后，师父也完全不肯听我劝阻就急忙出门。我只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如实完成使命，才会趁著空档稍微吃点东西喔。』

    『一位有尊严的骑士是不会边走边吃的！』

    『师父肯定是在撒谎 倘若当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宁愿不当骑士。我可以过去捡一下吗？感觉上应该掉在那附近才对。』

    『不行。』

    『那块饼乾可是连一口都还没有吃过喔。』

    『不行。』

    由于尼可拉依然用帽兜遮住自己的容貌，因此我还是无法看见此刻的他究竟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带领法鲁克等人与父亲会面一事，比我想像中更加费时。

    我的父亲名叫罗伦特．艾尔温，是听令于英国国王理查陛下，负责统治索伦群岛。当我将访客一事转告担任管家的罗斯艾亚．福拉之后，罗斯艾亚却像是感到十分困扰般皱起眉头说道。

    「由于商讨租税一事比相想像中更花时间，因此前一批访客的会面尚未结束，还有市长也来到这里，依照会谈的顺序来看，实在赶不及于晚钟敲响前结束喔。」

    「但是就这样赶对方回去也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位来自耶路撒冷……不对，是来自的黎波里伯国的骑士有急事想通知父亲。」

    「嗯〜就这样请阿米娜大小姐亲自带来的访客离开，再怎样也实在是说不过去。我这就去请示一下领主大人。」

    罗斯艾亚已在艾尔温家服侍了很长一段时间，明明他都已经年迈到几乎称得上是老者，不过行事上却始终欠缺一股沉稳的感觉。虽然他以第一管家之姿手持象牙长杖，但却莫名令人觉得哪边有些格格不入。就像他现在正急急忙忙地想去请示我的父亲，可能是因为他那快速摆动细长四肢的走路姿势，才会给人这样的感觉吧。当他离去之后，我因为不知该带法鲁克他们去哪边等候通知，所以在迫于无奈之下，我先是说了一句「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然后就这样陪著他们一起站在挑高天花板的玄关大厅里。

    值得庆幸的是罗斯艾亚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不好意思久等了，若是您不嫌弃与市长以及前来应徵的佣兵们同席的话，大人很乐意与您见面。」

    「佣兵？」

    法鲁克的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请问此处的领主大人有在招募佣兵吗？」

    「哎呀，您不知道吗？由于听说您是骑士，因此我还以为您是为此而来呢。」

    我不禁感到一阵无奈，这完全是罗斯艾亚的疏忽，明明这是不该让外人听见的事情才对，法鲁克朝著我看了过来。明明我完全没有做出任何亏心事，但是不知为何说起话来时却像在辩解似的。

    「其实父亲在十天前左右，忽然开始招募佣兵。当然我十分清楚你们并非是为了这件事才跑来这里。」

    「既然确有此事的话，难道你们预计要去攻打哪里吗？」

    「没那回事。」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并不希望来访索伦的商人们将这样的谣言流传出去，所以才会就连在港口时，也没有跟来自卢贝克的汉斯提起这件事。

    「父亲并没有打算去做那种事，不过……」

    「不过？」

    「他似乎很担心有人会来侵略索伦。」

    我说完这句话便陷入沉默。但是我总觉得法鲁克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更加犀利。

    「原来如此……」

    法鲁克伸手摸了摸下颚上的伤痕。

    虽然他乍看之下并没有察觉出更进一步的事情，但我依然不能大意。

    当我得知父亲决定募集佣兵时，脑中便浮现出两种看法。

    第一个看法是父亲在年老之后，心中开始出现一些杞人忧天的疑虑。虽然我并不清楚英国本土的局势，不过索伦是真的十分和平。此处有北海的大浪与礁岩守护著，并且我也未曾觉得目前岛上现有的骑士与士兵们会无法守住这里。既然父亲忽然开始徵兵。就表示他心中产生了某些非比寻常的想法，但是依照我目前的观察，父亲并没有任何发疯的徵兆。

    至于另外一个看法，就是父亲接获了某些情报，得知有人打算入侵这里，但倘若此事当真的话，我实在不觉得有哪个正常人会故意选在这种暴风雪将至的季节里挑起战端。

    这位来自东方的骑士，究竟对此抱有何种看法呢？但是我从他那张黝黑的面容上却解读不出任何讯息。

    「嗯〜」

    他犹豫了一下之后便开口回答。

    「虽然此事原本只想让领主大人一人知晓，不过这也是莫可奈何，总比继续拖延下去来得好。那就麻烦你带路了。」

    「领主大人目前人在作战会议室里。那个……」

    罗斯艾亚开始东张西望环视四周，看来他还需要替其他访客带路吧。我见机不可失，立刻从旁开口提议。

    「父亲在作战会议室里吗？那就由我来帮他带路吧。」

    「阿米娜大小姐吗？不行，这可是属下该负责的工作。」

    「不必放在心上，你赶紧去忙别的事情就好。」

    我一边创一边迈开脚步。虽然罗斯艾亚急忙开口反对，但却没有进一步阻止我。这位骑士究竟想与父亲说些什么，其实我无论如何都想在场旁听。

    不过这栋洋房的构造十分复杂，我便笑著对紧跟在后的法鲁克等人开口说道。

    「这里很容易迷路，你们可要跟好喔，若是不小心跟丢会很麻烦的。」

    一路上不断左弯右绕，在走到尽头时又登上类似暗门的阶梯。

    『我已经搞不清楚目前是面朝哪个方位了。』

    尼可拉如此小声咕哝著，法鲁克听见后便开口回答。

    『是北方。』

    『师父真厉窖。』

    『我猜的。』

    步上阶梯后，正前方便是作战会识室了，之所以会把会议室设置在这么难找的地方，根据父亲表示是为了以防外敌入侵。事实上这个房间是当年十分好战的曾祖父，为了拟定作战计画而设置的。虽然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上血腥味十足的房间，不过父亲在思考事情时经常会来到这里。我伸手敲了敲房门。

    「我是阿米娜，已把想会见父亲的访客带过来了。」

    当我如此说完之后――

    「进来吧。」

    另一头传来了父亲低沉的嗓音。

    当我推开房门之后，虽然室内摆设一如往常，但却能够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

    作战会议室的墙上装饰著几十把剑、锤、枪以及棍棒等各种武器。有的是来自于苏格兰士兵，有的是来自于法国佣兵，有的则是来自于德国非贵族骑士。这些全是曾祖父征战一生所得来的战利品，而他将这些武器装饰在此房间内，是为了当作一种荣耀的象徵。所有武器总会经常拿去保养，并且涂上防止生锈的油而微微发出光芒。

    房间中央则放了一张大长桌，父亲就坐在那里。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并且微微地挺起胸膛。虽然父亲长得不高，但是身材却很精壮，他那颧骨较凸而显得很有霸气的脸庞，即使看在身为女儿的我眼中，也同样很像是一名强悍的战士。听说父亲年轻时似乎真的曾经征战过几次沙场。但是对我来说，就只认识在小索伦岛洋房内致力于开发索伦，行事十分务实的父亲。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著法鲁克与尼可拉，然后以很有威严却不至于傲慢的语气说道。

    「欢迎二位来到索伦，听说你们来自遥远的东方是吧。我是此处的领土罗伦特．艾尔温。」

    法鲁克恭敬地行礼之后，便以浑厚的嗓音开始自我介绍。

    「很荣幸能够见到您，阁下。我的名字叫做法鲁克．菲兹乔，是来自的黎波里伯国的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旁边这位是我的随从，名字是尼可拉．巴葛。请原谅我像这样忽然上门打扰您。」

    我这时才注意到。尼可拉已将自己的帽兜给摘了下来。

    尼可拉拥有一头鲜艳到十分醒目的红色头发，以及一双淡灰色的眼睛。至于面容则与他的身高很相衬，看起来还留有一丝稚气，但是他的眼眸却显得有些冷漠，想必是因为他才这点年纪就已经历过许多波折吧，不过再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是个长相俊俏且态度凛然的男孩子。只是此刻的他似乎因为站在领主的面前而感到有些紧张，所以目前是面无表情，不过这样的尼可拉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刚才想偷吃饼乾，结果却被风吹跑而未能填饱肚皮的孩子，想必他当时应该不是露出如此平淡的表情吧。虽然此刻的他看起来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是他平时的表情肯定不是这样才对。

    父亲一脸讶异地开口说道。

    「你的英语还真是标准呢。我听闻东方目前与异教徒打得是如火如荼，因此我实在有些难以相信你是来自于的黎波里伯国。

    「阁下会怀疑也是在所难免。家父乃是当年追随诺曼第公爵前往耶路撒冷的十字军骑士，名字叫做基尔巴特。生于的黎波里的我在英国境内虽然没有领地，但是我记得父亲的兄弟在林肯郡应该拥有一处庄园才对。」

    「林肯郡的菲兹乔家吗？这名字确实不陌生。不好意思，其实我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但是我对于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这个组织就确实十分陌生了。」

    「关于这部分，就非得提到我的使命不可，到时还请阁下务必能提供协助。」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领主大人，属下罗斯艾亚已将波尼斯市长带到。哈巴德大人与其佣兵们也都在这里。」

    父亲瞥了一眼法鲁克，然后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说道。

    「虽然我对于你的使命很感兴趣，但是麻烦你稍微晚点再提，因为我还有许多工作得要处理。」

    接著父亲便吩咐罗斯艾亚将所有的人都带进室内。

    首先进来的人是波尼斯市长，坐在位子上的父亲露出十分严厉的眼神看著他。

    紧接著走进来的人是服侍父亲的骑士艾布．哈巴德。艾布是目前听令于艾尔温家唯一一位见习骑士，即将年满十八岁。他一边听令于我的父亲，一边磨练自身剑术，在效忠于王室与艾尔温家的同时，也在等待著正式接任骑士的机会。

    艾布先是在门口行礼，然后扯开嗓门说道。

    「我已遵照阁下的指示，招募到几位实力坚强的人才了。」

    当艾布发现我也站在房间里时，则是略显惊讶地微微睁开双眼。虽然我有一位亲生大哥，但是我也将艾布视为自己的兄长。虽然艾布总是温柔待我，但在父亲面前时就会一直维持著忠贞骑士的榜样。

    接著又有五名男女走了进来。依序是身材高大的男子、体型矮小的男子、金发的男子、黑发的男子以及一名女性。至于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显得杀气腾腾，大概是因为我事先得知这群人都是佣兵所致吧。

    但是父亲似乎事前并不知道人数有这么多，因此他略显讶异地瞪大双眼，并且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接著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以面对法鲁克当时那种极具威严的态度来迎接其他人。

    虽然罗斯艾亚立刻转身离开房间，但由于父亲并没有特别吩咐我也要跟著离去，因此我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留在室内。毕竟我对父亲忽然招募佣兵一事，以及来自东方的骑士都十分好奇。至于此时的作战会议室里，来回算算总共多达十一个人。

    父亲稍稍露出苦笑说道。

    「好久没有同时见到这么多名访客，如此看来就只能长话短说了。那么，首先从谁开始呢？」

    语毕，父亲便环视在场的每一个人，不过最后却将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虽然父亲应该很怀疑我为何会站在这里，是他却彷佛死心般地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父亲首先指定市长发言。

    「波尼斯，就从你开始吧。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身为索伦市长的马丁．波尼斯，同时也是个已有一把年纪的裁缝师。

    虽然波尼斯的眼神十分傲慢，但却拥有一双巧手，他所缝制的衣服既细腻又牢固，因而大受好评。由于索伦乃是商业之都，同时他对于身为裁缝师的自己能够当上市长一事感到十分光荣，因此莫名经常与我父亲针锋相对。事实上父亲相较于其他英国领主并没有特别强徵重税，也没有经常交付他特别麻烦的任务。虽然感觉上波尼斯根本没有必要表现得如此强硬，但大概是他认为假如自己毫无建树的话，市长的地位有可能会不保吧。

    波尼斯似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同时在场，因此刻意表现得十分强势，接著又装腔作势地开口说道。

    「阁下，我会来这里只为了一件事情，就是想请教一下您之前托人传达的消息，虽然您吩咐要为公社成员备妥武器以防外患，但是为何要忽然如此宣布呢？」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有这样的消息。

    「基于冬季期间的约定，我有招募到一些健康男子来担任士兵，确实我们公社曾宣誓过当城镇陷入危机时，一定会拿起武器共御外敌。倘若战事将至，相信也有人很愿意成为士兵。不过我们的敌人究竟是谁呢？更何况英国在这段期间终于出现一名国王了。」

    「没错，拿起武器抵御外敌乃是你们神圣的权利，同时也是一种义务。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对此抱持疑虑呢？」

    「您说我抱持疑虑？也对，您真是明察秋毫，我对此完全抱持质疑的态度。」

    波尼斯市长彷佛正在对索伦市民演讲般，张开双臂大声说道。

    「阁下，我听说王室要求您将统治索伦的特权缴交回去。虽然与其说是皇室，说精确点是身为国王亲弟的约翰殿下。请问真有此事吗？」

    虽然父亲皱起眉头，但依然十分冷静地开口回答。

    「虽然对方并没有要求我把所有特权都交还给王室，不过基本上全都属实。约翰殿下似乎觉得我们艾尔温家在索伦境内拥有太大的特权了。」

    「因此阁下选择抗命是吗？」

    「这是当然，我的权利乃是从祖先一路流传下来，可说是名正言顺。更何况约翰殿下也不是现任国王。」

    波尼斯听见之后，说起话来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我们索伦市民十分乐意接受阁下贤明的统治，但假如阁下打算率兵抵抗约翰殿下的远征……我们全体市民到时是否会同样欣然地卷入您与殿下的战斗，可能就有待商榷了。」

    我此时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波尼斯至今并非只是单纯在扮演一名经常忤逆领主的市长。其实我也知道当理查陛下率领十字军离开英国之后，身为国王亲弟的约翰殿下便显得野心勃勃。说穿了就是英国直到现在并未摆脱内战的阴影。就算约翰殿下觉得现在正是强抢王位的大好时机也不足为奇。不过以上这些终究是英国本土的问题。虽然我一直以为战火不会延烧到索伦境内，但是波尼斯却抱持不同的想法。

    我能够理解此处居民为何会感到不安。毕竟约翰殿下若是率军前来攻打父亲的话，索伦市势必会面临池鱼之殃。对于索伦的居民们而言，无论领主是艾尔温家或约翰殿下都没有什么分别。所以若是此时接获通知要大家备妥武器的话，也难怪波尼斯会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了。不过实际上他是当著领主的面，而且还是在领主的住处内直言不讳表示「倘若开战的话，我未必是站在你这边喔」，反倒不禁令我有些佩服他的勇气，原来如此，看来身为裁缝师的波尼斯确实有足够的胆识才能够当上市长。

    父亲目不转睛看著波尼斯开口说道。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你这番话确实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奉劝你记住以下这件事，波尼斯。即便我是一名及格的领主，但新任领主却未必是如此。虽然我深爱索伦的子民们，但是我未曾说过会以同等的爱去包容叛徒。」

    「呃……」

    即便是波尼斯，在被父亲瞪了一眼之后也不敢继续吭声。不过父亲的表情立刻缓和下来。

    「但是你放心，殿下不可能会率军攻打索伦。毕竟殿下于西敏市内尚未打稳根基，对于索伦也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能进行干预，因此就眼下看来，我与殿下不太可能会正面交锋。」

    「既然如此……」

    波尼斯在发现矛头指错人之后，似乎难掩心中的困惑。

    「阁下为何要发出那样的指示呢？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必定会拿起武器共御外敌。不过敌人究竟是谁？恕属下斗胆请教一下，倘若不是约翰殿下的话，究竟还有谁打算进犯索伦呢？」

    父亲先是清了清嗓子，在瞥了一眼另外五位客人之后便开口说道。

    「看来你的问题也连到同一件事情上。波尼斯，我来帮你介绍一下，艾布带来的这群人是我为了抵御外敌所聘请来的佣兵。」

    「您说佣兵吗？」

    波尼斯震惊到说不出话来，反观父亲却是重重地点了个头。

    「没错，面对即将到来的敌人，很遗憾光凭我方现有的兵力实在是略显不足。」

    「阁下，请容属下再问一次，让您如此戒慎恐惧，并且即将进犯我们索伦境内的敌人到底是谁？」

    自从父亲开始招募佣兵之后，我也曾经多次针对此事发问。但父亲有时是顾左右而言他，有时甚至硬是拒绝回答。不过父亲此刻当著市长与其他佣兵们的面前，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好吧，此事终究还是非说不可，或许现在正是最恰当的时机。市长，还有在座的诸位佣兵，打算进犯索伦境内的敌人就是――」

    父亲在环视过一遍所有人之后便说出答案。

    「丹麦人。」

    ４　传说中的恶鬼们

    作战会议室内传来一阵窃窃私语，不过很快就消失了。我趁机瞄了一眼在座佣兵们的表情，有的人是咧嘴一笑，有的人是不悦地皱起眉头，有的人则是处之泰然。但是没有任何一人露出害怕的表情。

    「丹麦人！？」

    波尼斯市长露出不知该说是惊讶还是欣喜的复杂表情，接著便口沫横飞地大声喊道。

    「恕属下直言，阁下，丹麦人的威胁已经是过去式了，难道您真心认为他们会像当年的维京人那样，开著龙头船来攻打索伦吗？」

    丹麦人拥有过人的航海技术，能够驾船穿越任何大风大浪，不管多么狭窄的河道皆能逆流而上。当受害村落遭到袭击而准备反攻时，他们早已消失无踪……可说是一群传说中的恶鬼们。但是对于比我年长许多的波尼斯而言，这群人并不只是一则传说而已。虽然他笑著大声反驳，但是语气中却难掩惊恐。父亲听完之后便开口回答。

    「市长，问题并不在于你是否相信。而是我确实接获消息说有丹麦人准备攻打此处，作且我也认为通知你们做好准备是身为领主的义务，因此我才会这么做。」

    「但是，隔下……」

    「我会誓死抗战到底，至于你们只要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即可。希望到时不会把无辜的人民卷入这场势必到来的战争之中。」

    「……遵命。」

    虽然波尼斯看起来仍难以接受这样的说词，但他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至于他……真要说来是波尼斯到底有没有让索伦市民们做好战斗的准备，也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想他表面上虽然一直抱持质疑的态度，但终究还是会遵从领主的指示才对。

    父亲稍微提高音量说道。

    「很好！那么，麻烦你来介绍一下在场的诸位佣兵，艾布。市长，想说机会难得，你也来认识一下他们吧，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尚未决定要雇用在场的所有人喔。」

    艾布点头示意之后便向前跨出一步，接著他抬头挺胸，神色得意地开始介绍起自己所挑选出来的佣兵们。

    「阁下，这边三位都曾经在我面前证明过自身卓越的实力。至少单就战力这部分来看，我很有信心举荐他们三人。但是在此之前我先报告一下，这位诺德鲁法大人并不是佣兵，而是一名骑士。他是在听闻此次消息之后，特地远从不莱梅赶过来的。而且他才刚搭船抵达索伦，便直接来此报名喔。」

    确实艾布带来的五人之中，唯独其中一名男性的装扮较为华丽。比方说固定披风的扣环上镶有蓝宝石，剑柄则刻有类似藤蔓交错于上的雕饰。此人拥有一头金色的卷发与剽悍的面容，而他黑色的眼眸中则充满自信。虽然乍看之下还很年轻，但是有可能已经超过三十岁也说不定。即便他的身材比法鲁克更瘦，却依然给人一种很可靠的感觉。但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奸巧。

    他先是向前跨出一步，接著一鞠躬之后便开口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做空拉特．诺德鲁法，是一名骑士。在听说大名鼎鼎的艾尔温家需要利刃抵御敌人之后，我便决定自告奋勇来略尽绵薄之力。另外我还带了三名随从过来。他们分别擅长剑术、枪术以及弩术。外加七位有助于战斗的成员，基本上我对于武术也略有自信，无论进犯贵宝地的敌人是谁，我发誓必定会奋战到底。」

    「此事我已听属下提过，你就是来自不莱梅的骑士啊。」

    「是的，我家在不莱梅南部拥有一块领地。」

    「你是从哪学会英语的？」

    「家母出生于英国境内，而且我也经常与英国的商人往来。」

    语毕，空拉特便咧嘴一笑。既然他说自己与商人有所往来，就是想藉此暗指自己不光只是精通武术与马术啰。

    「能有骑士前来助阵，著实是让人放心不少。话说索伦岛的名声能够传入德国骑士的耳里，真是让人备感荣幸呢。」

    「岂敢岂敢，索伦的大名对我们来说早已是如雷贯耳了。」

    其实我并没有不知世事到听不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骑士会挥剑从敌人的手中保护弱者……前题是要以报酬当作交换条件。空拉特．诺德鲁法骑士肯定听说索伦十分繁荣，觉得这里会提供优渥的报酬才前来帮忙。即使他有骑士的虚名，但说穿了终究只是一名佣兵。

    反观父亲所要招募的对象，不必多言刚刚好就是佣兵。由于双方各取所需，因此父亲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很好，非常感谢你能前来助阵。」

    「我等必定不会令您失望的。」

    空拉特再次行礼之后，便重新回到队列里。接著艾布扯开嗓门大声说道。

    「那么，接下来开始介绍佣兵。这位是来自威尔斯的伊戴尔．阿布．托马斯，他的弓术著实令人叹为观止呢。」

    伊戴尔站在波尼斯与空拉特的中间。由于两旁分别是身材高大的市长与骑士，因此身材娇小且穿著粗布衣的伊戴尔便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不过伊戴尔在被喊到名字而向前跨出一步时，浑身却散发出一股诡异的气息。

    他那蓝色的眼眸与领主四目相交，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丝胆怯的感觉。此人拥有一头凌乱的黑发，以及深邃的轮廓与偏薄的嘴唇，让他看起来莫名冷漠。感觉上与相传是重情义的威尔斯人有些相去甚远。另外他还拥有与身高呈现反比的厚实胸膛，而且手臂也充满肌肉极为粗壮。至于他的右手则配戴皮革手套，应该是经常拉弓的关系吧。乍看之下，他应该比空拉特年长才对。因为那一条条宛如年轮般的皱纹，就这样刻划在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上。

    「我叫做伊戴尔．阿布．托马斯，若是您愿意雇用我的话，我一定会如实完成使命。」

    「原来你也会说英语啊。」

    「因为我曾经在格洛斯特郡的庄园里待过。」

    伊戴尔十分简短地开口回答著。

    曾经住在庄园里的人，如今却以使弓高手的佣兵身分来到位于北海的索伦岛上，很明显是有其他内情。虽然首先他很可能是一名逃亡的奴隶，但也有可能是他犯过什么滔天大罪也说不定。

    不过父亲只是「嗯」地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那么，你是只身来到这里的吗？」

    「我有一位名叫希姆．阿布．托马斯的弟弟，虽然弓术比不上我，不过他拥有过人的眼力与头脑，我十分信赖他。」

    伊戴尔停顿一下之后继续说道。

    「因此，希望也能算他一份。」

    父亲瞄了一眼艾布，当艾布点头示意之后，父亲便爽快地答应了。

    「好吧，不过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虽然你表示自己拥有过人的弓术，不过实际上又是怎样呢？」

    伊戴尔没有露出一丝得意的模样，彷佛在阐述事实般平淡地开口回答。

    「就算是站在一百码以外的人，只要目标没有乱动，我能够直接一箭射穿对方的头颅。即使目标稍微左右移动，但在五十码之内我都可以百发百中。」

    「不过这次的对手是丹麦人，你对站在船上的目标又是如何呢？」

    「如果那群人比野兔更会跑的话，倒是会有点棘手吧。

    父亲随即陷入沉思，大概是正在思考该如何活用这样的弓箭手吧。不过艾布却误以为父亲对于伊戴尔的身手抱持疑虑。

    「阁下，恕属下说句话。」

    接著他便继续说道。

    「此人使用的长弓远比我们平常所看到的更加巨大，并且弓弦也更紧。我当时测试他的距离是八十码，但是伊戴尔轻轻松松便一箭射穿摆在此距离外的木桶，因此我相信他这番话并没有夸大。」

    不过伊戴尔在听见这句话之后，却是首次流露出类似真性情的反应。

    「没那回事，是那个木桶太大了！」

    他抬起头来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再度低下头去陷入沉默。父亲比时眯起双眼、，并且露出满意的眼神看著伊戴尔。

    「好吧，到时就期待你在战斗中能够大展身手啰。艾布，下一位。」

    「是！」

    不过艾布在介绍下一位佣兵时却显得有些犹豫。

    依照剩下的成员来看，他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莫可奈何。因为其中一位是女性，另一位是个显得十分不知所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子。还有一位则是依然将帽兜戴在头上的人，虽然我起初还以为是尚未把帽兜摘下来的尼可拉，不过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尼可拉此刻正站在法鲁克的身边，大概是因为现场众人都说著他听不懂的英语，所以露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换句话说，这位头戴帽兜的男子也是一名佣兵，但是身高却比尼可拉再矮上一截，简直就跟哪来的小孩子没两样。

    「接下来是……」

    艾布在稍微观望之后，便将视线固定在其中的女性身上。

    「此人名叫哈儿．艾玛，她表示自己是马扎尔人。」

    「你说她是马扎尔人？」

    父亲错愕地如此问著。

    「她是如此自称的吗？」

    「是的，我想应该没错。虽然她听不太懂英语。」

    包含现场的佣兵们以及市长在内，每个人都显得有些困惑。毕竟语言上难以沟通的话，当真有办法以佣兵的身分派上用场吗？即便是在索伦这里也很少能看见马扎尔人，更何况这名佣兵还是女性一事，简直就是前所未闻。

    虽然艾玛听不懂英语，但是似乎明白喊到了自己的名字，因此她向前跨出一步。

    「哈儿．艾玛。」

    对于艾玛这个人，我不禁觉得是基于其他特殊理由才让她走进这里，这位女性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缝制细腻的麻布衣，外面则是披了一件皮革斗篷。至于斗篷上并没有用胸针固定，而是在前面打了一个结。简单说来，她的打扮与彷佛来自遥远异国的名字恰恰相反，在索伦境里几乎是随处可见，感觉上应该是她于近期内在波尼斯市长的店里买来的吧。

    虽然她拥有一头金发，但是身上却没有配戴任何饰品，甚至脸上还沾有些许灰尘而显得有些脏污。即便艾玛嘴上有擦口红，不过颜色却暗沉到近乎黑色，根本没能让她看起来更加迷人。而且当她自报姓名时，也漠不关心地露出一双彷佛正在眺望远方的眼神。

    至于艾布在介绍时，语气听起来则莫名像是在辩解似的。

    「老实说我完全没想到会有女性来应徵，加上语言不通的关系，我甚至还以为她是不是跑错地方了。但是阁下，虽然这么说应该很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当我们准备将她赶走时，却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就算我们所有人一起冲上前去压制，结果却被她逐一躲开，即便终于抓住她的身体，也被她轻轻松松给摔了出去。」

    现场随即传来一阵窃笑声。应该是有人在嘲笑艾布等人太没用吧，但是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知道艾布是父亲麾下骑士之中最勤于锻炼的人。若是连艾布都打不赢的话，就算换成其他人也会面临一样的下场吧。

    「当然我们并没有对著一名女性拔刀相向。我愿意以自身的名誉做为担保，当时在场众人都是赤手空拳，不过以公正的角度来看，即使双方都拿出武器应战，我相信还是会产生一样的结果吧。」

    由艾布主导接受佣兵报名的要塞就位于索伦岛上，虽然以往大多都是四到五名士兵驻守，不过在父亲下令加强防守之后，包含骑士应当有十人以上在场才对。换句话说艾玛只身面对如此人数的对手也没有落于下风。但是她果真听不懂英语，即使现场聊起了她的壮举，她的表情却依然没有变化。

    「相传马扎尔人是来自东力的蛮族，今日在亲眼见识过她那惊人的身手之后，我完全能够相信她就是当年被称为罗马破坏者的后裔。，在我们提供伙食给她之后，她就没有继续大打出手了，至于她也似乎能够理解我们正在招募佣兵。」

    即便自己被对方打得无力招架，艾布依然口沫横飞地解释著。感觉上他比起坦承自己打输一名女性的可耻事迹，反倒更担心父亲会拒绝雇用艾玛而留下遗憾。

    我好奇地打量著父亲的反应，既然艾玛能够只身打倒艾布等人，想必是真的非常厉害吧。不过艾玛或许就连基督教都没有信奉，即便她实力坚强，但父亲当真愿意雇用这种来路不明的女性上战场吗？

    纵使我想了这么多，父亲的决定却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既然她是特地来应徵的话，就让她参加吧。」

    由于父亲不加思索就立刻答应，因此反倒是艾布感到十分讶异。

    「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无妨，记得可要好好款待她喔。」

    我稍微瞥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佣兵们，空拉特骑士却露出十分不满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他未曾想像过会与一名女性并肩作战吧。虽然弓术高手伊戴尔的表情也十分严肃，不过我总觉得他平时的表情就是这样。

    父亲重新环视过一遍站在作战会议室内的所有人。

    「艾布，你说佣兵一共有三位吧。」

    「啊、是的，阁下，剩下的最后一位是……」

    比起当初喊出艾玛的名字，此时的艾布显得更加难以启齿。因为现场只剩下一名看起来十分瘦弱的男子，以及一名头戴帽兜的孩子而已。

    「关于第三位佣兵的聘雇，十分需要阁下您亲自作主。」

    艾布在如此强调之后，这才终于开口说道。

    「他的名字叫做史华德．纳吉尔……是一位撒拉森人。」

    事实上父亲并没有艾布想像中那么吃惊，空拉特，伊戴尔以及法鲁克也显得十分平静，不过唯独波尼斯市长却错愕到瞪大双眼。

    「撒拉森人！怎么会呢？」

    史华德依然头戴帽兜，就这样一字一字地清楚说道。

    「我还不习惯说英语，但是只要大人愿意雇用我，我就一定会为您带来胜利。」

    他的声音沙哑到超乎想像，彷佛恶魔的呢喃般不禁令人背脊发凉。

    原则上并非无人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倘若是一名老婆婆开口说话，也就不会让人感到这么匪夷所思了。不过史华德的身高很矮，甚至比身高四英尺(大约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的尼可拉更加矮小。正因为如此，他的声音才会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父亲放慢语调开口询问。

    「你在战斗方面能帮上什么忙呢？另外你为何无礼地不愿露出真面目呢？」

    现场陷入一阵沉默，当艾布显得有些焦虑不安时，史华德这才终于开口回答。

    「我能够以魔法应战。另外请原谅我的无礼，因为当我还是新手时，不小心受到了诅咒。」

    「所以你是魔法师啰？」

    「没错，精确说来是炼金术师。」

    不时会有自称是魔法师的人来访索伦岛。虽然绝大多数都是街头艺人，不过有些却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因此当史华德自称会使用魔法时，我并没有感到太过惊讶。但是这位遮住面容的男子不仅自称是撒拉森人，又是一名魔法师，而且还身受诅咒，老实说真的很令人难以置信。

    父亲不悦地皱起眉头说道

    「像你这样不肯露出真面目的人，居然还想要我相信你是来自于撤拉森的魔法师吗？虽然我已经备妥酬金，但是并非不挑对象喔。」

    相信艾布应该已经见识过史华懋的本事，但是他却不像之前推荐伊戴尔或艾玛当时那样，至今一直保持沉默。可能是因为他担心自己站在撒拉森人这边的话，或许会惹父亲生气也说不定。

    虽然史华德并没有出现一丝动摇，但是他却慢慢地举起自己的右手。

    「既然您如此坚持的话……」

    接著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兜。

    一张很符合他的身高，但与沙哑嗓音极不相称的可爱童颜就此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他的那头黑色卷发乱到简直跟鸟巢没两样，并且还拥有一双黑色眼睛。至于那身略黑的肌肤则是既柔嫩又有弹性，只是他此时却看似不太开心地咬紧下唇，

    「身为基督教徒的领主啊，我实在不想让自己的诅咒暴露于他人面前，先前我已在那位男子面前展现过自身的力量了，您尽管询问他即可。」

    语毕，史华德便以帽兜遮住面容。

    虽然他的嗓音十分沙哑，但是论身高或长相，不管怎么看都只像是一名孩童而已，面对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父亲，艾布这才终于战战兢兢地开口说明。

    「阁下，史华德带来了一尊巨大的青铜人偶，而且他还彷佛能够让人偶拥有生命般自由操控。」

    「人偶？」

    「是的，该人偶虽然身材高大但却身手敏捷，并且力大无穷到常人根本无法与之匹敌。虽然属下认为不该与能够操使此等妖术之人有所往来，不过阁下您当初所说的指示，是只要有助于战斗之人就尽管带来，因此我便遵循指示把此人带来见您。」

    「你说该名人偶身材很高大吗？」

    「是的，其身高足足有十英尺(大约三公尺) ，当真是巨大无比。」

    虽然以下这个疑问有点普通，不过索伦境内当真出现身材如此高大的存在，怎会完全没有引发讨论呢？倘若艾布所言属实的话，那就是史华德以十分巧妙的手法把青铜人偶给隐藏起来了。

    「一派胡言！」

    如此大喊出声之人正是波尼斯市长。

    「你说他是撒拉森人？是一名魔法师？而且还能够操控青铜人偶？简直就是鬼扯，这家伙就只是一名小鬼！阁下，他肯定是因为毒药或疾病而伤到喉咙罢了，此人根本是个满脑子打著歪主意的江湖术士。难道您当真会被这种猴戏给唬住，然后答应让这名龌龊的骗子待在岛上吗？」

    父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你冷静点，市长。我不会只因为这名孩子的片面之词就立刻相信。」

    「那么……」

    「但是我愿意相信麾下骑士艾布的说词。既然他说自己曾经亲眼看过青铜巨人就是亲眼看过，他说人偶力大无穷就确实是力大无穷。至于此人是否真的名叫史华德，是否真的是撒拉森人，这些全都无关紧要。我目前所追求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能够击退敌人的战力。」

    「这真是太荒唐了！」

    波尼斯几乎以惊叫的方式吼出了这句话。

    「索伦领主徵召来的佣兵，居然是一些与乞丐没两样的威尔斯人、无法以言语沟通的蛮族女以及自称是撒拉森人的小骗子！」

    他在如此吼完之后，便立刻转身走向门口。

    「阁下，恕属下先失陪了，因为属下可不想让自身灵魂暴露在这样的危险之中。」

    现场没有任何人上前拦阻市长。最后波尼斯就这样一把将门甩上，刺耳的声响撼动了整间作战会议室。但是父亲对此却完全不以为意。

    「……史华德，我已经明白你的实力，不过你的报酬得等到完事之后才能给付，我会依照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来支付酬金。虽然我会为你准备每日的伙食，但由于青铜人偶无须进食，因此我只会提供一人份。当然我也会尊重你们的戒律，绝对不会提供猪肉及酒给你。若是对此有任何不满意的话，就尽快离开吧。」

    虽然史华德没有多说什么，但也没有转身离去。

    「以上就是你带来的所有佣兵吧。」

    「是的，阁下。」

    现场有四位佣兵，一位骑士与其属下总共有十人。父亲麾下则有四名骑士，还有一名见习骑士。

    虽然也有招募到其他士兵，但是目前全副武装的成员就只有十五位，万一情况不利时，父亲应该也会亲赴战场吧，加上家中还有我的兄长亚当，总战力为三十七人，虽然以此阵容面对一般海盗应该是绰绰有余，不过父亲的表情却依然十分生硬。

    接著父亲将视线固定在某人的身上，这名男子一直低著头，看起来就像是走错地方一样，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

    「既然如此，这名男子又是谁啊？艾布。」

    艾布惊讶地瞪大双眼。

    「属下也不清楚，当初还以为是阁下的客人。」

    或许艾布以为该名男子是法鲁克带来的人吧，不过对我来说，却以为是某位佣兵带来的人。

    这名男子穿著一件红蓝相间的格子状上衣，以及缝线粗糙的短裤。整身服装看起来都老旧到有些褪色。至于他那看起来还算整齐的褐色头发，大概是近几日内有稍微理发过吧，他的外貌看起来十分年轻，大概是十五岁左右吧。虽然他现在是胆颤心惊倒表情生硬，但假如他立正站好挺直腰杆的话，或觉上应该会挺帅气的吧。

    这名男子开口说道。

    「拜见领主，很抱歉小的居然跑错地方与诸位大人同席，因为刚才的管家告诉我是来这个房间报到，不过看样子应当是其他房间才对。」

    假如这位年轻人当真走错房问的话，问题应该是出在担任管家的罗斯艾亚身上才对。父亲似乎也抱持相同的看法，因此表情稍微缓和下来。

    「如果你有事想找此岛领主的话，那你就没有走错房间。你是谁？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是。」

    男子在得到允许之后，不再像先前那样战战兢兢，并且以清脆又莫名动人的嗓音进行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做伊沃德．沙姆斯，生于剑桥。平常巡回于英国各城镇间进行表演，以弹奏雷贝克琴以及歌唱维生。由于听闻索伦的领主大人正在寻找乌夫里克，因此我才会特地赶来这里。其实乌夫里克．沙姆斯是我的父亲，不过他在前年过世了。」

    「喔〜……乌夫里克啊。」

    父亲像是感到十分怀念般地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样啊，他已经过世啦。他那动人的歌声真令人怀念。伊沃德，难道你也是吟游诗人吗？」

    「是的，虽然我目前还比不上家父，不过依然有师承家父学习过大人您所寻找的各种诗歌。」

    父亲满意地不断点头，看起来就像是很想立刻欣赏伊沃德所带来的表演，但是父亲的工作尚未结束。

    「我明白了，欢迎你的到来。今晚你就直接住在这里吧。我这就派人替你在宿舍备妥房间。现在先稍微等我一下。」

    伊沃德坦率地听从父亲的安排。

    「是，领主大人，谢谢您的好意。」

    父亲重新正襟危坐，环视过一遍在场所有的佣兵们。

    「接受徵召的各位，希望你们能尽量别前往索伦岛。」

    在稍微停顿一下之后，父亲紧接著继续说道。

    「诸位佣兵与骑士大人，虽然我并非怀疑各位的勇气，但是为了公平起见，在签约之前先公布一些关于敌方的消息。来犯的丹麦人不仅十分强大，人数也相当惊人。至于其他相关消息，等到明天我再向各位宣布 待各位在听完所有内容之后，再决定是否要接受此委托即可，而我今晚则是会待在这里，思考该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接著父亲便举手示意请众人离去。

    「今晚会帮各位备妥晚餐与过夜的房间，关于细节部分我已吩咐管家代为处理了。艾布，辛苦你了，你也一起退下吧。」

    在场的佣兵们、骑上、听令于父亲的见习骑士以及吟游诗人，都纷纷从作战会议室走了出去。

    从窗外射入室内的阳光逐渐转为红色。原先一直维持站姿与人说话的父亲，此时拉了张椅子慢慢地坐下来。

    「让你久等了，来自东方的骑士大人。那么，你来找我究竟有何要事？」

    ５　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

    明明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法鲁克的脸上却完全没有一丝倦意，反倒是尼可拉正拚命地压抑住想打哈欠的冲动，而且这些举动全被我看在眼里。由于刚才从头到尾的对话皆使用英语，因此他会感到无聊也是在所难免。

    「记得你刚才有提到自己背负著某种使命，并且希望我能提供协助对吧。」

    「是的，阁下。」

    法鲁克将手放在胸前，再次朝著父亲鞠躬行礼。

    「我为了追踪一名男子，一路从的黎波里伯国行经拜占庭帝国、威尼斯

    法兰德斯以及香槟等各个地方。后来于布鲁日市听说这名男子似乎来到了索伦岛，因而才会来到此地。」

    「你为了追踪一名男子旅居这么多地方吗？难道此人是你的仇敌吗？」

    「是的……不过此人也奏非只是我一人的仇敌，阁下。真要说来，我等是为了把那帮人全数赶尽杀绝才存在于此。」

    「你口中所说的我等是谁呢？」

    「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

    「那帮人又是谁呢？」

    「他们叫做暗杀骑士。」

    这个名称对我来说十分陌生。

    但是当我听见的瞬间，突然感到一阵背脊发凉。这个名称给人一种既亵渎又邪恶的感觉。明明法鲁克是以十分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这群人就是你的仇敌吗？而你则是沿著十字军的行进路线追踪至此啊。」

    父亲为了打起精神而重新调整好坐姿。

    「好吧，距离晚钟敲响之前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对。那就麻烦你更加详细解释一下关于你们的使命。毕竟此处很少有机会能够获得关于东方的消息。」

    想必父亲目前是以索伦岛领主的身分，希望能够掌握到更多的相关情报吧。不过我也明白父亲其实就只是单纯想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而已……毕竟我这种憧憬海外新鲜事物的心性，就是从父亲这里遗传来的。

    「好的，阁下，只要您不嫌烦的话，我这就开始解释。」

    语毕，法鲁克便以清晰的语调开始缓缓道来。

    「我等的正式名称为『的黎波里的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距今六十九年前，于耶路撒冷王鲍德温的见证之下成立，身为基督教清贫骑士的我们，主要任务是去帮助的黎波里伯国内的穷人与病患，还有保护巡礼者们的安全。我们遵照兄弟会初代总长路易士．贝卡所制定的誓约，以简朴为宗旨努力前往各地赈灾，有时则是会帮忙对抗盗匪。

    但是不久之后，兄弟会成员便惊觉到一个比起此等天灾人祸更为可怕的威胁。那就是善于利用夜色隐藏身形，或在白天时混入人群之中四处行凶，擅长杀人之术的撒拉森人。简言之就是一群暗杀者。」

    法鲁克停顿一下之后便继续解释。

    「……有许多人都死在他们的凶刀之下，对象不分贫与富，也不分善与恶。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成员为了拯救遇袭的基督教徒们，便努力透过学习自萨雷诺的医术全力治疗，但是到头来几乎未能拯救任何人。因为那帮人的手段十分彻底，绝大多数的情况是受害者当场丧命。

    于是我们兄弟会决定不再只是透过药品与绷带去救助遇袭的受害者们，而是藉由手中长剑防患于未然，不过这么做绝非易事，原因就在于这群撤拉森暗杀者不仅是优秀的战士，甚至全都不惜牺牲自身的性命去达成任务，根本就是一群十分享受这种自杀式攻击的可怕强敌。

    但偏偏这群人没有那么简单，光是那种程度的话，我们或许还有胜算。因为若是将撒拉森人比喻成胸怀狂信者的利刃，那我们也同样拥有信仰者的铠甲，但是我们兄弟会很快就注意到这些仇敌还拥有其他武器。」

    我跟父亲不发一语，仔细聆听法鲁克解释来龙去脉。并且我不禁感到周围变得越来越冷。

    「那就是敌方拥有十分可怕的魔法。」

    「你说魔法？」

    「没错。」

    法鲁克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是十分邪恶的杀人魔法。听说这个魔法在撤拉森人之间也被视为一种忌讳，熟悉魔法的暗杀者在异教徒之中是更为异端的存在。根据传闻，未能拥有对抗手段的兄弟会成员便被敌方玩弄于股掌之中，然后就这样遭人逐一杀死。以上事情发生于五十年前左右。针对此事，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挑选出个中好手，并且交付秘密任务给他们。其任务就是研究撒拉森人的魔法，并且利用此秘术去对抗暗杀者。虽然兄弟会多数成员当初都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在钻研过海外的古老文物，并且以金钱雇用脱团的撒拉森暗杀者之后，这部分的魔法训练在经过数年之后终于开花结果了。」

    但是法鲁克说到这里时却脸色一沉。

    「如今回想起来，这简直就是恶魔的圈套。」

    他的思绪似乎沉浸于往事之中，说话的语气也略带忧伤。

    「负责研究的团队在不知不觉间陶醉于这些邪术之中，当然他们起初想必是为了打倒敌人，才会像这样去学习敌方的技术。不过这股力量实在是太过诱人，而且也确实拥有吸引人的价值。原因就在于只要透过这种魔法，即可轻松铲除所有的政敌。

    兄弟会在的黎波里伯国里并没有打稳根基，在长久被迫参与那些有违骑士精神的政治之后，他们最终迷失在邪恶的歧途之上。兄弟会为了扩张势力或达成目标，就这样以自欺欺人的方式开始对基督徒们施展此等邪术。」

    原先应当要从撒拉森暗杀者手中保护基督徒的骑士们，却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反用撒拉森人的魔法去迫害其他基督徒。这确实是一种十分可怕的堕落……但却很可能真有其事。

    「伯国高官逐一死于非命，兄弟会也就此分裂。平日经常救助他人的大多数骑士们，决定去弹劾藉由魔法实行暗杀的其他骑士，虽然钻研魔法的骑士仅仅只有少数，不过他们原先都是兄弟会里的个中好手。因此听说在团体分裂之后，最终演变成同伴之间互相残杀。

    在这样的明争暗斗之中，这群人将邪术升华到全新的境界……至于这种能操使撒拉森魔法的椅士们，便在不知不觉之中被人称为暗杀骑士。」

    法鲁克继续说明。

    「兄弟会至此面临十分重大的抉择。究竟这场战争还要持续多久？既然都已经放逐这群人，是否该从这场战争中收手？抑或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絶呢？兄弟会最终做出的决定是后者。而且这个决定也代表著我们非得以更加谨慎的态度，追著暗杀骑士们当初所行经的那条路走下去不可。

    我们后来透过暗杀骑士们所留下来的研究成果，顺利研发出能破解对方邪术的魔法，并且确立好这项魔法之后留为己用。即便担心日后还是有可能会重蹈覆辙，但是为了阻止对方继续为所欲为，我们不得不这么做。为了让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永垂不朽，我们以过去所流下的鲜血与基督之圣名起誓，无论如何都要铲除暗杀骑士。

    我方于五年前发动攻击，绝大多数的暗杀骑士都已经被处决了。虽然我们在这场战争中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是也有很大的收获。不过遗憾的是最终仍有几名漏网之鱼。包含敌方的新成员在内，我方不慎让十名暗杀骑士溜掉了。而我则是遵循现任总长亚诺德．贝卡的命令，即便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这群人全数杀尽。」

    「菲兹乔骑士，换言之你不仅是一名骑士，同时也是一名魔法师啰。」

    「正是如此，阁下。」

    像这样自称是魔法师之人并不在少数。听说有些人会四处兜售诡异的护身符，有些人则是待在宫廷内享尽荣华富贵。甚至教会里也曾经有人公开宣布自己是一名魔法师。不过像这样声称自己既是骑士也是魔法师的人，法鲁克．菲兹乔还是头一位。虽然以上这番关于东方的故事著实令人难以置信，但是说来也奇怪，我却完全不觉得他是在撒谎。

    父亲似乎也与我抱持著相同的感受，他在稍微点了一下头之后便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或许这些事真的都有发生过。倘若你所言不假，那就直的很令人同情。不过……」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著法鲁克的双眼。

    「我有几件事情想问你。换句话说，你是为了追杀身为仇敌的暗杀骑士，才会来到我们这座索伦岛吧，麻烦你解释一下来访的理由。」

    法鲁克的脸色随即一沉。

    「我曾听说阁下这里有一名叫做艾德温．修亚的士兵，请问真是如此吗？」

    父亲在听见艾德温的名字之后，稍稍地咬紧下唇，此人乃是于十月忽然病逝，一名十分忠心的老兵。

    「没错，他既是我的部下，也是我的好友。」

    「我在普罗万听说过关于他的死状。记得他是在某晚于府上担任守卫时过世的。而且在准备下葬前，他的嘴唇却宛如渗出鲜血般十分红润，另外四肢的指甲也出现了类似的徵状吧。一般人都把此事当成是某种吉兆或凶兆四处流传。」

    索伦境内总是会有许多来自北欧的商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为了不想错过于香槟省普罗万市所召开的大型市集。虽然索伦的事情会流传到普罗万也是在所难免，但在得知我很喜欢的艾德温于过世之后出现了这样的传闻，实在是令人觉得不太好受。我相信父亲应该也抱持著相同的感受。但是法鲁克却毫不客气地继续追问下去。

    「听说阁下也有参加艾德温．修亚的葬礼，请问关于该名士兵的传闻全都属实吗？」

    父亲在忍住内心悲愤的同时，压低嗓门开口回答。

    「全都是真的。」

    法鲁克轻轻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该位士兵很可能是死于暗杀骑士之手。」

    「你说艾德温吗？胡说八道，他这辈子跟东方圣地以及撒拉森人可是毫无瓜葛喔。」

    面对父亲激昂的反驳，法鲁克却似乎是充耳不闻。

    「死者的嘴唇与指甲皆染上血红色，上述乃是接触过暗杀骑士所使用的撒拉森魔法之一．〈白之瘴气〉的主要特徵。」

    接著他又补上一句。

    「我的朋友也死于这个魔法。」

    「……这样啊。」

    「想必修亚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士兵吧。事质上暗杀骑士并不爱用〈白之瘴气〉。原因就在于若是目标知道应对方法的话，将会很容易遭人破解，而且即便得手也会在尸上留下明显的痕迹。另外只要关于死状的消息流传开来，派遣至欧洲各地的兄弟会成员便会立刻得知此乃暗杀骑士所为，然后迅速找上门来。

    对于暗杀骑士来说，兄弟会成员乃是极大的威胁，由于他们已经失去了的黎波里的研究室与书库，若是双方正面交锋的话，他们根本毫无胜算，因此暗杀骑士几乎不太可能会使出这种容易引人注意的〈白之瘴气〉。

    不过〈白之瘴气〉也有其优点，那就是事前几乎不必做任何准备便能马上生效。换言之，修亚应该是碰巧发现潜入这座小索伦岛的暗杀骑士才对。既然他拥有如此过人的视力与听力，想必剑术也有一定的水准，甚至还把暗杀骑士打得无力招架吧。反观被发现的暗杀骑士，当时应该是除了施展出这种很可能会暴露自身行踪的魔法来杀掉修亚以外，已经没有其他方法能够脱身才对。」

    没错，艾德温真的很厉害，虽然他的剑术并非极为精湛，不过每当他把剑握在手中时，总是会大胆无畏地奋勇杀敌，即便上了年纪也不改其作风。如此一来，这名卑劣的凶手确实很可能是因为对艾德温，心生畏惧，所以才会被迫使出这招杀手锏。既然如此，这名暗杀骑士就是杀死艾德温的仇敌。

    但是为人公正的父亲并没有被愤怒蒙蔽双眼。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语毕，父亲便暂时陷入沉默，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但是我在此先声明一下，我没办法全面对你提供协助。即便这位暗杀骑士非常邪恶，并且在东方杀死了你的朋友，甚至后来又跑来杀死了我的朋友，但这一切终究都是你的片面之词。当然我也会完全尊重你的意见。不过此人既然是在英国犯下杀人罪，那就得用英国的法律来制裁他才行。关于这个部分，身为领主的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对于阁下的责任与权利，我也完全能够理解。」

    法鲁克没有多作要求，就这样坦率地接受了条件。然后他就以法语对著尼可拉说道。

    『尼可拉，把申请书给我。』

    『是。』

    尼可拉从怀里拿出一个细长的木盒，此木盒呈现金色，而且上面还刻有看似葡萄的精美雕饰，他在打开木盒之后，从中拿出一张卷起的牛皮纸，接著安到法鲁克的手上。

    「这份申请书上有的黎波里伯爵的签名，内容写著倘若逮捕暗杀骑士的话，请将犯人交给我国。」

    但是父亲并没有收下这份申请昼。真要说来是即使把它拿在手中，父亲也看不懂纸上的内容，关于法鲁克能够阅读文字一事，倒是挺令人惊讶的。不过他既然身为一名骑士，同时又是一名魔法师的话，懂得阅读写字也就不足为奇吧。

    父亲开口说道。

    「我效忠的对象是英国国王，并不是的黎波里伯爵，虽然我会尊重伯爵的意见，但无法保证一定会遵守。若是暗杀骑士被你逮住的话，这个人当然就归你，不过假如是被我们抓到的话，你打算怎么做呢？」

    「等到那个时候……」

    法鲁克直接把申请书交还给尼古拉，接著轻轻将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说道。

    「我愿意以这把剑以及自身的名誉发誓，絶对会担任告发暗杀骑士的证人。」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著法鲁克，彷佛想要打量对方是否「的拥有此等勇气。

    假如是索伦领主逮住「暗杀骑士，然后再由法鲁克负责告发的话，最终结果将不会是由法庭做出判决，而是以决斗的形式做出了断。换言之，法鲁克愿意与对方进行一场殊死战。

    天底下无人会屏弃有勇气的男子汉。于是父视放松表情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不过等到那个时候，你再做出决定也不迟。而且一如你所见，我的士兵现在都忙得不可开交。」

    我相信父亲的这番话，是出自于对法鲁克的好意，并且还暗指愿意把暗杀骑士交给法鲁克处置。

    不过法鲁克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并且加重语气说道。

    「请您不要误会！阁下，虽然我的使命确实就只有杀死暗杀骑士一事，不过依照我的看法，阁下乃是索伦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因此我在此建议您调派一部分的士兵来维护阁下的安全。」

    「我的安全？」

    「没错。」

    法鲁克点头表示肯定之后继续说道。

    「因为我怀疑暗杀骑士的目标，其实是想要谋害阁下您！」

    「暗杀骑士们在我等的追捕之下，大多数都堕落成收钱杀人的暗杀者……变得跟他们昔日的敌人一样。」

    我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心跳也越来越剧烈。没想到杀死艾德温的仇敌，居然还想谋害父亲。

    「这样的暗杀骑士会漫无目的来到索伦境内吗？而且在观察过这座岛的构造之后，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测。此洋房所处的小索伦岛被大浪与礁岩所封闭，因此想要潜入此处可说是极为困难。不过暗杀骑士却成功溜进小索伦岛上，而且还被艾德温．修亚给发现。如此一来，答案已经十分明显了。那就是暗杀骑士打算潜入小索伦岛来谋害某人。」

    语毕，法鲁克停顿了一段时间让人消化这番话里的含意，然后才继续开口说明。

    「暗杀骑士往往会要求雇主给付莫大的报酬。基于这点，目标就是居住于小索伦岛上，而且还是雇主愿意支付一大笔金钱也想除掉的人物。阁下，您觉得这个小索伦鸟上，可有居住著比您更具价值的目标吗？」

    「但是！」

    听见此话，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了，虽然父亲以锐利的眼神打算制止如此插嘴的我，但我却不加思索地大声说道。

    「艾德温过世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月，假使当真有人想谋害家父的话，为何暗杀骑士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呢？如此一来，应当可以视为你的仇敌并没有想要谋害家父的证明吧。」

    法鲁克随即开口回答。

    「虽然您这番话很有道理，不过暗杀骑士行事极为谨慎，或许是因为他在最初的潜入行动中失手，所以打算多花点时间拟定更加缜密的计画也说不定。抑或是……根据阁下刚才与佣兵之间的对话，我忽然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暗杀骑士正在等待下手的时机。」

    所谓的时机，应该就是指丹麦人的来袭吧。

    「你的意思是暗杀骑士与丹麦人相互勾结吗？」

    「虽然我对于丹麦人不太了解，但是此处面临如此重大的危机时，暗杀骑士也恰好出没于领主的周围，我实在不觉得这只是巧合而已。」

    当我正准备继续反驳时，父亲却出声制止我。

    「阿米娜，够了。菲兹乔大人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毕竟攻陷索伦的最佳战术，就是在开战前先将我除掉。」

    「阁下，请您切勿大意轻敌，对手真的不可小觑。」

    此时，法鲁克先是顷得有些疑惑，接著才继续开口说道。

    「刚才我已经亲眼见识过阁下行事十分公正，因此我也在此透露一项消息，那就是今年六月，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陛下于土耳其境内的奇里乞亚，以十分可疑的方式驾崩了。」

    父亲难得露出十分动摇的模样大声喊道。

    「什么！？你说德国皇帝死了！」

    「是的。」

    我当然能够理解腓特烈皇帝驾崩代表著什么意思。英国国王理查陛下所率领的十字军，有一部分的兵力正是神圣罗马帝国军，既然该国皇帝驾崩的话，到时势必会面临撤军吧。

    不过法鲁克．菲兹乔聊起此事却是基于其他理由。于是父亲以十分沉痛的嗓音开口说道。

    「……你想说这其实也是暗杀骑士下的手吗？」

    「不是的，事实上我也无法如此断言，不过我能说的只有兄弟会曾经接获线报指出，有暗杀骑士打算谋害腓特烈陛下，我们的成员在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往土耳其，但是该名成员却从此音讯全无……不久之后，我便接获通知说腓特烈陛下溺毙于萨列法河中。」

    父亲注视著法鲁克一阵子，并且彷佛想看穿对方是否在撒谎而且不转睛地直视著。事实上父亲透过这种方式打量过无数的访客，虽然至今鲜少有人以正眼面对父亲这样的视线，不过法鲁克恰好就是其中一人。接著父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我会尊重你的意见加强警戒。从明天起将会把索伦岛上一部分的士兵调派过来。」

    「感谢阁下愿意接受敝人的意见。」

    虽然法鲁克嘴上是这么说，但是我却觉得自己能够理解他此刻的真正想法。

    我相信他不认为只是单纯增加士兵，就能够阻止对方的暗杀行动。

    在法鲁克准备离去时，父亲开口问道。

    「菲兹乔大人，你可知道这位暗杀骑士的姓名吗？」

    听得出来父亲并不期望能够得到答案。不过法鲁克却以十分简短的方式回答。

    「艾德里克。」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遗憾，发色与眼睛颜色都跟我相同。」

    语毕，法鲁克便一边甩动身上的斗篷， 边转身离开作战会议室

    ６　黑暗的森林之中

    晚课钟声乘著海风，从索伦岛上的修道院传了过来。这股宣告一天已经结束的钟声，无论何时听来都令人觉得有些凄凉。

    当站在栈桥上的马德克催促乘客赶紧上船的同时，波尼斯市长也在我的耳边小声说道。

    「阿米娜大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令尊会做出明智的决定。但是那位名叫艾布的见习骑士就有些不可取了。他太过年轻，先不提他居然接受那名孩童是撒拉森人的说法，甚至还相信此人是受到诅咒的魔法师！」

    我尽可能想避免与市长起争执。因为不管怎么说，从我口中说出的任何话语都代表著领主家，但是我实在无法任由他像这样批评艾布。

    「艾布一直以来都十分尽忠职守，市长先生。家父甚至还曾经夸赞过艾布是一名优秀的好青年，只要他能有机会立功的话，隔天马上就可以晋升为骑士了。」

    「嗯，我相信此人当真是如此。基本上我也并非是批评他在工作方面有任何怠慢，就只是某些部分令人颇有微词。」

    波尼斯尴尬地想在脸上挤出笑容。

    「我敬畏上帝，但却不惧怕魔法。原因就在于我至今所遇到的魔法师，全都是一些骗小孩的江湖术士。即便他们能骗过来自康瓦尔郡的农民，但终究逃不过我的法眼。其实真正的魔法只存在于黑暗的森林之中，根本不会出现在受到上帝保佑的基督徒们所生活的都市里，而且这点是任谁都知道的常识。」

    我为了避免当场笑喷出来，不得不缩紧自己的腹部，市长之所以会说出这番话的原因十分浅显易懂。事实上波尼斯这个人根本是表里不一，他内心其实是非常畏惧那些魔法的。当场听闻关于邪术与诅咒的事情之后，无人不对此感到头皮发麻，虽然有许多人常说都市有受到上帝的保佑，不过倘若有人真的打从心底因此而感到放心的话，这种人肯定是个傻子。

    波尼斯似乎认为我也对魔法感到畏惧，所以才提起这件事吧。但我只是在脸上露出微笑，然后淡淡地回了一句「船已经要出发啰」。

    波尼斯市长曾经说过，真正的魔法只存在于黑暗的森林之中。

    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无论是诅咒或魔法都存在于我们的身边。

    当周围被暗夜所笼罩时，我手持提灯走进了位在洋房西侧的古塔里。高达六十五英尺(大约二十公尺)的这座塔，听说原本是为了要做为瞭望塔而建造的。不过打从我出生以来，此处一直都是被当成监狱使用。

    这座塔的出入口只有一个。这座空荡荡的古塔内侧有一条螺旋阶梯一路向上延伸至黑暗中。塔内已有几十年无人打扫，在我出生时就几乎已经没有任何人进出过这里了。一股尘埃与霉味冲进我的鼻腔内。在这座就连星光都照不进来的古塔里，我只能仰赖提灯的照明慢慢地向上走去。此处的石阶十分狭窄。在我走上阶梯一段时间之后，下方也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从塔顶望去，北海水平线的另一端皆能尽收眼底。过去为了严防海盗来袭，曾有士兵会在这里站岗。即使到了现在，篝火台应该有保留下来才对。不过我的目标就只位在这条阶梯的半路上。我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位在高度五十英尺(大约十五公尺)左右，被当成休息室使用的这个小房间。

    这扇厚重的门扉上挂著一个生锈斑驳的铁锁，这个铁锁现在根本打不开，而且从我出生以前就未曾被人打开过。不过这道门上有一扇小铁窗。虽然此时已是夜深人静，我知道被关押在里面的囚犯仍然醒著。我先将提灯放在脚边，为了避免打破塔里的寂静，于是我压低音量小声呼唤著。

    「托斯汀。」

    随即有一道年轻有力的嗓音回应我

    「嗨〜阿米娜，今晚的月色真美呢。」

    此人的名字叫做托斯汀．达凯鲁森，是一名丹麦人。

    虽然维京人已成为昔日的传说，不过丹麦人依然拥有优秀的航海技术与商菐头脑。丹麦商人也经常来访索伦岛，其中不乏有我的熟人。但是托斯汀跟其他人不一样。不对，而是他异于常人。

    托斯汀已经被囚禁在这座古塔里有二十年了，他并不是罪人，而是于战败之后被当成俘虏关在这里。我与门隔著一小段距离，就这样跟托斯汀聊起天来，至于我这个偶尔心血来潮想与他聊天的习惯，则是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今天来了几名佣兵，而且其中一位还是骑土喔。」

    「这样啊。」

    「当初家父在招兵买马时，我还感到有些怀疑，不过看样子是真的即将开战了。」

    虽然基本上也算是莫可奈何，不过托斯汀的语气却显得有些兴奋。

    「没想到这天当真来临了。我还以为自己得永远待在这个地方呢。」

    即便之前听过这句话，但我还是感到一阵傻眼。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我跟父亲应当都说过好几次，只要你愿意以俘虏的身分发誓对我们效忠的话，随时都可以放你出去喔，说穿了根本是你把自己关在里面才对吧。」

    托斯汀以打趣的口吻开口说道。

    「这些我当然都知道，而且我也很感谢你们愿意提出这样的条件。」

    「你至今未曾考虑过要效忠于我们家吗？」

    「其实……也不是没考虑过啦。」

    托斯汀停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

    「大约是十年前吧，我看到窗外出现了一艘维京长船。虽然这种船并不罕见，但是依照船首的形状与船帆的构造来看，跟我当初所搭乘的船只很相似，因此我偶尔会忽然有一股很想搭船出海的冲动。」

    原本当成休息室的这个房间里仅有一扇窗户，不过这扇窗户是设置在低处，而且还非常狭小，目的是在开战时能够用交观察外侧，或是扔掷石头与泼洒热水进行反击，而他每天就只能透过这扇小窗户来眺望小索伦岛、北海还有辽阔的天空。此时我开口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这件事呢。」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早就知道如果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会不断吵著要我赶快宣誓。」

    确实我很可能会那么做啦。

    事实上父亲也没有想如此蛮横地把托斯汀给囚禁起来，因此才会像这样让他有机会继续当一名光荣的战士。只要他答应今后不再与索伦的艾尔温家敌对，以及在赔偿完所有损失之前都不能回到原主人的身边，父亲就愿意释放他。原则上这样的条件并没有太过严苛才对，但是托斯汀却坚持不肯接受。

    后来父亲又提议只要托斯汀不会逃出索伦，就愿意把他从塔里放出来，而且这里指的范围不光是小索伦岛，而是整个索伦群岛，换言之，就是愿意让他住在索伦岛上的城镇里，甚至是饮酒或找工作都可以。不过托斯汀当时却说出了以下的答覆。

    ――我十分感谢您的好意，但是如果我能够从这里出来的话，我会不惜以游泳的方式回到丹麦，回到那令人怀念的北欧峡湾。

    既然俘虏不肯宣誓，父亲也就无法把他释放出来了。

    而且在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丹麦人的军队又再次接近索伦群岛。

    「看来最终是你的坚持获得胜利。假如丹麦人攻进这里的话，你想必会立刻拿起武器前来杀死我们吧。因为你未曾宣誓过，所以这么做也没有违背承诺。」

    大概是因为我的这句话有些坏心眼吧，所以托斯汀以沮丧的语气开口回答。

    「我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主人身边，作非是为了与你们一战才不肯发誓。」

    「嗯，这些我都知道，对不起喔。」

    「别这么说……」

    托斯汀隔著门叹了一口气之后便继续说道。

    「阿米娜，你务必要小心，丹麦人是真的很厉害。假如到时当真开战的话，你一定要逃到安全的地方喔。」

    「我会的。」

    提灯的蜡烛已烧到只剩下一点，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其实我是瞒著父亲不时来找托斯汀聊天，知道我偷偷跑来这里的人，就只有我的侍女亚丝米娜而已，并且大多时候都会像今天这样没有让她同行。

    我轻轻地蹲了下来，然后拿起地上的提灯。

    「那就先拜拜啰。虽然我父亲势必会取得胜利，但是我也会为你祈福的！」

    「谢谢你，阿米娜。那我就预祝我的同胞们能拿下胜利，也希望上帝会保佑你！」

    提灯在短短一瞬间为铁窗的另一端带来光明。

    浮现于黑暗之中的托斯汀，其容貌与我们初次相见当时一样，既年轻又可靠。

    其实托斯汀．达凯鲁森受到了诅咒。

    他除了无法入眠以及死亡以外，就连饮食的喜悦也遭人夺去了。相传他甚至就连痛觉都没有。父亲以前曾经跟我提过，托斯汀无论被刀砍或剑刺都不会出血，只要头部没有被砍下来就能够继续行动，是个被诅咒的丹麦人。而这就是他的真面目。

    这样的他不会衰老，指甲跟头发也不会变长，而且至今未曾进食或饮水过。托斯汀在我出生之前就一直被囚禁于小索伦岛的古塔里，或许直到最终审判日来临之前，他都能够一直活下去吧。

    波尼斯市长曾经说过，真正的魔法只存在于黑暗的森林之中。

    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无论是诅咒或魔法都存在于我们的身边。

    ７　烧毁神之家

    走出西侧古塔之后，我便把生锈的铁门重新锁上。在海风的吹拂之下，我抬起头来仰望著夜空。在皎洁明月的照映之下，呈现一片黑暗的艾尔温家洋房便嫌立于眼前。虽然海风吹得呼呼作响，但在四周围墙的阻隔之下，我并没有冷到直打哆嗦。

    在走进洋房之后，我便朝著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廊上几乎毫无一丝月光，但是我在一片漆黑的前方却看见了提灯的光亮。似乎有人正站在我的房门前。

    「亚丝米娜？」

    我出声呼唤著贴身侍女的名字，因为我认为大概是她有事跑来找我，不过目前已是深夜，亚丝米娜平常在这个时候应当已经回到佣人宿舍才对。虽然这个时间点并不适合来禀报事情或传达命令，但是此时有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她以外实在联想不出第二位了。

    手持提灯之人以沙哑的嗓音说道。

    「原来您在外面呀，属下可是呼唤您好一阵子啰。」

    我在听见这股声音时，反射性地绷紧全身。

    事实上我并不觉得是有可疑人士闯入，毕竟小索伦岛的守备十分森严，况且我在听见对方的声音之后，也立刻察觉出此人是担任管家的罗斯艾亚．福拉。我之所以会显得有些狼狈，主要是因为自己密会托斯汀一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知道我从小隔著门与托斯汀聊天的人，只有亚丝米娜一人而已。于是我就这样一边担心事迹已经败露，一边开口说道。

    「嗯，我刚才稍微出去吹吹风。」

    「这样啊，请小心别著凉了。」

    罗斯艾亚看起来并没有起疑。我在稍微松了一口气之后便开口询问。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的，领主大人想要见您。」

    「你是说父亲大人吗？」

    我的语气有些慌乱。因为父亲至今未曾像这样在大半夜召见过我。

    「父亲大人现在就想见我吗？」

    但是罗斯艾亚似乎对于父亲的这个命令并没有产生任何疑虑。

    「是的，领主大人表示有事情想立刻跟您说。属下建议您最好赶快过去，因为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父亲有很重要的事情想立刻告诉我，由于我对此也稍有眉目，因此便点头答应。

    「我知道了。」

    「那么，属下先告辞了。」

    于是罗斯艾亚转过身去，就这样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

    在目送罗斯艾亚离开之后，我便朝著父亲的寝室走去。因为我觉得父亲目前应该正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是没走几步，我便立刻惊觉自己猜错了。

    父亲应当还留在作战会议室里才对。先前在与诸位佣兵会面时，父亲有说过今晚会待在那里思考对策，而且父亲的寝室就位在罗斯艾亚离去的方向，倘若父亲当真在那里的话，他应该会提议陪我一起去吧。

    在稍微整理一下仪容之后，我便朝著作战会议室走去。

    作战会议室的大门厚重无比，里面甚至没有透出一丝光亮，虽然无法确定父亲是否真的就在里面，但我依然伸手敲了敲门。

    「进来吧。」

    我能够肯定这确实是父亲的声音。于是我轻轻地把房门推开来。

    位于三角铁架上的火盆，正不停燃起旗态烈火。

    事实上我并不喜欢来这个整面墙上摆满各式武器的作战会议室。在摇曳的火光照映之下，那些武器看起来骇人到彷佛当年所染满的鲜血，此刻依然不断从上面滴下来。位在长桌底端的父亲，以背对房内麻制壁毯的姿势，躺靠在唯有领主才能坐的座椅上。他把双手撑在桌子上，至于烛台则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上。

    父亲的面前摊放著一张地图。那是索伦群岛的地图，而且上面还放了好几类小石头 应该是父亲正在思考防守的布阵吧。至于他的衬衫上则披了一件以兽皮缝制而成的金边无袖罩袍。我吞了吞口水之后便开口说道。

    「听罗斯艾亚说父亲您有事找我，所以才会这么晚前来这里。」

    「嗯。」

    语毕，父亲便陷入沉默。

    父亲像这样在深夜中召见我可说是头一次，不过我也是首次看见父亲露出如此犹豫的模样。我所认识的父亲，索伦领主罗伦特．艾尔温是个行事非常果决的人。或许这件事真的是如此重要吧。我就这样站在原地，默默等待父亲再度开口。

    正当我以为父亲终于要切入主题时，他却彷佛想转移焦点般地开口提问。

    「你今年几岁了？」

    我在感到一阵犹豫的同时出声回应。

    「已经十六岁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你已经成长到能够承担责任的年纪了。」

    「若是有任何需要我履行的义务，请父亲直说无妨。」

    父亲点了点头之后继续说道。

    「你是我引以为荣的女儿，并且也有资格继承艾尔温家之名。虽然我当初并不想让身为女儿的你去接触那些充满血腥味的往事，但如今我却发现自己错了，阿米娜，你应该也曾经怀疑过丹麦人为何要来攻击索伦吧。」

    果然是关于这件事。既然父亲决意说出真相的话。我也不该露出想要避重就轻的态度。因此我以坚定的口吻回答。

    「老实说我直到现在依然不太相信这件事。更何况假使丹麦人真心想要袭击这里的话，正常来说都会挑选风平浪静的夏季才对。」

    父亲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脸微笑说道。

    「说得没错，但是敌人不光只有丹麦人而已……你还记得被关押在西侧古塔里的囚犯吗？」

    别说是记得，我甚至才在不久之前与他聊完天而已。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那位被诅咒的丹麦人吧。」

    「没错，而且受诅咒的不光只有他一人而已。我们目前即将面对的敌人，就是他的同胞。」

    父亲在窥视过我的表情之后继续说道。

    「看来你并没有感到很惊讶嘛。」

    没这回事，其实我真的感到非常惊讶，因为我连作梦都没想过，原来受诅咒的丹麦人不光只有托斯汀而已。

    不过再仔细想想又确实有脉络可循。无论是父亲年轻时为何会与托斯汀敌对，以及托斯汀念念不忘目殷殷期盼著的主人究竟是谁。在我从小就一直抱持著的种种疑问之中，多多少少能察觉到艾尔温家与受诅咒的丹麦人之间有著不可告人的过去，此时我开口说出的言语之中，并未失去应有的冷静。

    「请告诉我受诅咒的丹麦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他们要攻击索伦呢？」

    父亲缓缓地摇了摇头之后开口回答。

    「我并不清楚他们是谁。或许你早已明白，他们与所谓的安息彻底无缘。究竟只求一死都无法如愿的诅咒为何，他们到底犯下何等过错才遭受如此惩罚，终究只是一名战士的为父实在无法理解。不过我能够回答你刚才的第二个问题。他们之所以会前来攻打索伦，原因就在于这座岛当初是属于他们的。」

    在听完这番话之后，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意思是初代领主……」

    「没错，是我们的祖父罗巴特将他们赶离这座岛，并且把索伦献给了英国王室，然后再以受封的形式由艾尔温家来担任此处领主。」

    曾祖父罗巴特．艾尔温真的是太可怕了 父亲表示他不光只有统治索伦，还迫使来自英国与威尔斯的农民，甚至是奴隶来建设索伦市。原本按理来说应要建设于索伦岛的领主住处，之所以会改建在隔了一道海峡的小索伦岛上，就是因为罗巴特担心民众会起兵造反。但是没想到在罗巴特到来之前，索伦岛上就已经住著其他人了。

    「受诅咒的丹麦人为了夺回失土，发誓要对我们进行报复。只要艾尔温家旗英国子民住在索伦，他们就会凭著自己的不死之身一直来袭击这里吧。」

    我在听完这句话之后，领悟出了一件事情。

    「意思是他们以前也曾经来攻打过索伦啰。父亲大人就是在当时抓到了目前关押于西侧古塔里的俘虏吧。」

    「没错，不过战场并非是在索伦。

    当你祖父还在世时，有位老者曾来造访过他。这名老者是一位学过卢恩秘术的修道士，并且还预言受诅咒的丹麦人会前来袭击索伦。于是我们选择相信此人的预言，因为我们都知道罗巴特曾经做过什么事。

    由于我方早一步接获消息，因此也提前想好对策，对于丹麦人而言，艾尔温家的成员与索伦都是头号目标。所以我便主动提议由自己去担任诱饵，将他们吸引至适合交战的地点。而决战之地就是位在荷兰北方，坐落于瓦登海上的泰塞尔岛。至于当年的索伦，则是拥有远比现在更为强大的私人军队。」

    父亲似乎回想起过去的事情，语气显得有些不舍。

    「那场战净极为惨烈，有许多骑士与士兵都死于当时，为父我也差点送命。但是最后总算勉强险胜，上帝将胜利的荣耀赐予我们。被诅咒的丹麦人最终消失于大海上，并且我们也是在当时抓到了那名俘虏。」

    父亲叹了一口气之后继续说道。

    「战争结束之后，我宣布解散军队，因为我认为将支付给士兵的薪资，改成拿来发展索伦的时候已经到来了，而且我至今不曾对这个决定诼到后悔过。」

    「父亲大人认为丹麦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是吗？」

    「战争结束之后， 一位修道士曾经跟我这么说过――只要在泰瑟尔岛上兴建一座道院，并且在该处供奉青铜钟，然后持续让那股净化之声飘扬于瓦登海上的话，他们就永远不会苏醒。因此我便遵循这个建议去做。泰瑟尔的修道院香火鼎盛，其钟声没有中断的一天，照理来说应当能让索伦永保和平才对。」

    「但是他们如今却回来了，难道是服侍上帝的该名修道士在撒谎吗？」

    「应该没这回事，那位修道士是名副其实的圣人。」

    难道圣人会使用卢恩魔法吗？虽然这部分很令人怀疑。不过此人大概是真的拯救了索伦吧。

    父亲以略显不舍的语气说道。

    「……大约在上个月左右，没错，此事发生在艾德温过世之后没有多久。总之泰瑟尔派了一名使者前来通知我，其消息是有一群武装分子前去袭击泰瑟尔，并且在摧毁修道院之后，将青铜钟扔进海里。欧洲确实是已经病入膏肓，非法人士时常潜伏于王者之森，甚至进而烧毁神之家，索伦的和平已经岌岌可危。但是就算暴徒不怕世俗的法律，当其有哪来的蠢蛋会特地跑去袭击根本毫无任何财宝的泰瑟尔修道院吗？」

    将能够封印受诅咒丹麦人的泰瑟尔之青铜钟扔入大海，倘若其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这群人重新苏醒，并且再次袭击索伦的话，也就不难明白摧毁青铜钟之人的意图了。

    「父亲大人您认为是有人在唆使丹麦人前来攻打索伦吗？」

    父亲稍稍眯起双眼看著我。

    「你真是一位聪明伶俐的女儿。没错，有人打算入侵索伦。肯定是敌人为了毁灭索伦，才会把这群受诅咒的丹麦人给释放出来。」

    「既然如此，敌人究竟是谁呢？」

    「目前还不清楚，但是我已派人去调查了。」

    说起觊觎索伦之人，我目前只联想到一位。此人就是英国国王理查陛下的弟弟。

    「难道是约翰殿下吗？」

    但是父亲却以保守的态度回答。

    「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我很怀疑约翰殿下当真有足够的实力派兵入侵泰瑟尔岛吗？其实我还知道其他几名欣然看见索伦衰亡的人选。比方说那群来自汉萨的商人们。其中不乏有人认为若是索伦沉入大海的话，他们做起生意来会更加容易。」

    说起汉萨市，应当就是位在卢贝克或汉堡那边的城市吧。不过那些新兴商人们当真有胆量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吗？但是那群人确实比约翰殿下更有钱，而且距离泰瑟尔岛也比较近。

    「我之所以会相信那位来自东方的骑士，就是因为目前正值暗杀的大好时机。敌人一方面唆使死者大军前来攻打索伦，另一方面则是藉由撒拉森人的魔法来杀死我。只要敌人同时达成这两件事的话，肯定能够轻松摧毁索伦吧。」

    假如真的一如父亲所言，这次的敌人将会是相当可怕的对手。他们不仅知道艾尔温家与受诅咒丹麦人之间的因缘，甚至还派遣武装分子摧毁位在泰瑟尔的封印，并且又特地去雇用从的黎波里伯国逃出来的暗杀骑士来对父亲下手。若是有人想做到这种地步。可是资金与情报缺一不可。

    父亲彷佛看穿我内心的动摇，于是以坚定的语气说道。

    「揪出敌人真面目一事得先暂缓，毕竟现在非得想办法提防即将到来的威胁不可。由于佣兵的人数算不上是相当充足，因此我们势必会面临一场严峻的挑战。」

    「父亲大人认为那群受诅咒的丹麦人马上会来攻打索伦吗？难道您不觉得即使青铜钟声消失，他们也不会重新回到这里，或是有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的缓冲期吗？」

    「不对，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语毕，父亲便从怀里収出一把短剑。在火光的照映之下，短剑上的蓝色宝石闪著阵阵光芒。那是一把镶上蓝宝石的黄金短剑。父亲将该物放在桌上之后便开口说道。

    「虽然我们有宿敌，但同样也有伙伴，当初我与对方做下约定，倘若泰瑟尔的钟声在经过漫长的岁月之后面临中断，再度复活的受诅咒丹麦人即将对索伦带来灾祸的话，对方就会将这把短剑送至艾尔温家宗主的手中，当作是警告的证物。话虽如此，我当初还以为这是数百年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结果没想到居然会由我亲自收下这个信物。」

    「您口中的伙伴，就是当初那位能够使用卢恩魔法的修道士吗？」

    「不是的，那位修道士很早之前就已经蒙主宠召了。我所说的可靠伙伴有别于修道士，是一位足以被称为索伦守护者的人物。为父相信未来有一天会把此人介绍给你认识。」

    父亲把短剑收进怀里之后，目不转睛地看著我说道。

    「虽然我们艾尔温家族当初只会让男性继承人知道此事，不过倘若爆发战争的话，难保为父与亚当都不能顺利活下来。阿米娜，由于你从小聪颖过人，因此假使为父与大哥双双战死沙场的话，我相信你依然有办法将艾尔温家的命脉延续下去。如果发生万一的话，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去请教罗斯艾亚。」

    「父亲大人，请您不要说这种丧气话！」

    我不禁激动地叫出声来。

    「依照父亲大人这番言论来判断，就算击退受诅咒的丹麦人，索伦的危机仍然尚未解除才对。由于您乃是索伦的支柱，因此目前说什么都不能轻易死去！」

    父亲的脸上露出微笑，而且是一张十分慈眉善目的笑容。

    「这是当然的，我的女儿，毕竟我还不放心把索伦交给亚当来管理。为父愿意向你发誓，即使到时爆发战争，我也不会轻易涉险。不过在战场上，没有任何事情是绝对的。因此为父的这番话，就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这件事就聊到这里。阿米娜呀，你赶快回到床上安心睡去……并且切记要好好保暖，小心别著凉了。」

    不过我在当天晚上却是辗转难眠。

    受诅咒的丹麦人。

    罗巴特．艾尔温的侵略。

    泰瑟尔岛的青铜钟。

    镶有蓝宝石的黄金短剑。

    以上事情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即使黎明将至，我依然无法安心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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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 骑士与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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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８　英雄殒命

    赞课的钟声(上午七点多)传进了我的耳里。

    我为了确认天气而走出洋房，一阵东风拂过了我的脸颊。面对这令人发颤的冷冽寒风，我的心中不禁产生出一极即将发生坏事的不祥预感，此刻有一大片阴沉的乌云正笼罩著天空。

    我一如往常享用完面包搭配蔬菜汤的早餐之后，亚丝米娜便对我开口说道。

    「阿米娜大小姐，我碰到了一件怪事。」

    亚丝米娜是所有仆人之中最为年轻，个性上也不会因为失败而感到气馁的女孩子。

    虽然她脸上的些许雀斑有些醒目，不过长相却十分可爱，而且她这个人表情丰富，因此总是会带给旁人一种幸福的感觉。

    虽然重要工作不太能够交给她处理，但是只要有她的陪伴，就会让人感到心头一暖。今天早上的她，就这样歪著小脑袋瓜对我说出这番话。

    「是什么事呢？」

    「其实是领主大人直到现在都还没有起床喔。」

    对于亚丝必娜而言。应当不会觉得这种事有什么重要吧。虽然父亲平常确实

    都很早起，不过有些时侯终究会特别疲倦。比方说参加过大型宴会的隔天早上，有几次甚至到宣布弥撒结束的钟声(上午九点十分左右)都已经敲响，父亲也尚未走出自己的寝室。

    虽然我起初是这么认为，但是一想到今早的冷冽东风，忽然令我感到一阵不安。

    「是吗？我马上去看看。」

    「大小姐您要亲自前往吗？」

    亚丝米娜感到很惊讶，应该是因为她没想到我会决定这么做吧，她似乎觉得自己不该小题大作提起此事而显得十分愧疚。但是我现在没时间安慰她了。

    自从母亲过世之后，艾尔温家的主钥匙便由我继承。虽然基本上是可以交给大嫂管理，但由于身为大哥的亚当一家人都住在索伦岛上，因此他们目前尚未要求我交出钥匙，当我待在家里的时候，总是会把这串主钥匙挂在腰间上。我随即朝著父亲的寝室走去。

    但是当我抵达寝室时，钥匙却根本派不上用场。我敲了几下父亲寝室的房门却无人回应，橡木制的房门被我轻轻一推就打开来了。我不加思索地走进腹室内，来到了装有豪华帘幕的床铺边。不过看上去却似乎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

    我转过身来对亚丝米娜下令。

    「你立刻去通知罗斯艾亚，拜托他召集所有仆人去寻找我的父亲。」

    「遵、遵命。」

    「另外也帮我把马修找过来。」

    马修．希克森是唯一一位全天候负责这栋洋房安全的守卫。虽然过去是由艾德温．修亚担此重任，不过在他死后便由马修继任。虽然此人是个懒散的胖子，不过他至少有随身携带配剑。

    在命令仆人负责搜索洋房内部之后，我便带著马修往栈桥的方向走去。户外的东风逐渐增强，冷冽到彷佛能够切开肌肤。负责驾驶渡船的马德克会在日落前回到索伦岛，并且返回自己的家中。等到日出时便会驾船来到小索伦岛。虽然目前四处都找寻不到父亲，但也有可能是他一大早就搭船前往索伦岛了。

    能够看见渡船是停靠在小索伦岛这边。至于马德克本人，目前则是正待在栈桥边能够遮风避雨的小木屋里。当他看见我一大早急忙跑来这里之后，便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说道。

    「大小姐早安，请问您是要搭船吗？」

    「不是的，我有话想要问你。」

    「有事想要问我吗？」

    「请问我的父亲今早有来搭船前往索伦岛吗？」

    马德克以十分简短的回答，当场粉碎了我的一丝希望。

    「没有耶，阿米娜大小姐，我今天还没有载送过任何客人。」

    既然如此，父亲果然还留在小索伦岛上的某处啰。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回想起父亲此时应当自恃在何处。为什么自己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呢？父亲昨晚是待在作战会议室里，并且大概一直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室吧。想想我一开始应当先去作战会议室里看看才对。于是我立刻带著马修跑回洋房内。

    此时能够看见管家罗斯艾亚在亚丝米娜的陪伴之下，一脸不安地站在洋房的玄关前，并且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说道。

    「阿米娜大小姐，我们四处都找不著领主大人。」

    「父亲在作战会议室里，你也跟我一起过来。」

    我心急如焚到已经无心顾虑自己的形象。阵阵冷冽的束风，以及来自东方的骑士所提出的警告，这些事情令我焦虑到心跳变得极为剧烈。

    我迅速奔上阶梯，并且推了推作战会议室的房门。此处的房门也同样没有上锁。

    「阿米娜大小姐。」

    罗斯艾亚继续说道。

    「请您务必要提高警觉，阿米娜大小姐。」

    「为何你要这么说呢？」

    罗斯艾亚那张老脸上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在嗅完气味之后便开口回答。

    「……这里弥漫著一股血腥味。」

    听见这句提醒之后，我也立刻注意到这股气味。现在已经没时间犹豫了，我随即一口气把会议室的门推了开来。

    父亲果然就在作战会议室里。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挂于后方的麻制壁毯。看起来与昨晚一模一样。

    「父亲大人。」

    我情不自禁地如此呼唤著。

    父亲整个人躺靠在椅子上。

    至于深深刺进父亲胸口里的那把长剑，。则是将他钉死在椅背上。

    经过一小段时间之后，亚丝米娜似乎才勉强从自己的喉咙中挤出了惊叫声。

    我的生父罗伦特．艾尔温曾经是一名冒险家，也是云游四海的英勇骑士，身为索伦领主的他同时也是北海统治者兼大商人，这样的英雄居然就此殒命了。

    我派出三名使者前往索伦岛。

    一位是派往修道院，为的是商讨葬礼事宜。另一位是赶往要塞通知我的大哥。最后一位则是前往赛蒙的旅馆，目的是为了通知来自医院兄弟会的该名骑士。

    洋房内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无法接受我的父亲就这样忽然过世了。但就算如此，悲伤与恐惧仍一点一滴地侵蚀著所有人的内心。亚丝米娜一直在低声啜泣著，我则是紧咬双唇，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来。等我回神时，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到几乎毫无血色，虽然我打算张开自己的手掌，但是因为先前握得太过用力，双手根本不听使唤，所以我只能用自己的嘴巴，这这样依序含住指头并且拨开来。

    整栋洋房笼罩在一片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默之中，率先赶来此处的人，就是我的大哥亚当．艾尔温。

    依照大哥的模样，似乎是在接获通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这里，因为他此刻只穿著一件袍子，完全没有多披一件斗篷在身上，他在看见父亲的遗体之后，便把一眼即可看穿的事情说了出口。

    「看来父亲大人已经过世了。」

    亚当比我大上两岁，他在小时候完全是个无药可救的胆小鬼。明明身为大哥的他不仅打架输给我，事后甚至还跑去跟母亲哭诉。这个人除了无法吃苦之外，思虑也不周全，并且还缺乏一颗尊敬他人的心。不过这样的他如今确实已经有所成长了。他那头黑色卷发以及黑色双眼都有一丝父亲的影子。他的身材十分魁梧，目前任职于艾尔温家的所有骑士没有一人长得比他高大，并且也变得更加勇敢 不过最后一句话只是我的希望罢了。

    亚当在默哀一小段时间之后便开口说道。

    「是谁做的？」

    「不清楚，不过昨天有人来警告过父亲说要小心杀手。」

    「你说什么？我完全没听说有人来警告过这件事 为什么没有派人来通知我？」

    他大声抱怨完之后，便露出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在作战会议室内走来走去。

    「可恶！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下子索伦根本成了绝佳的目标。」

    亚当神情紧张地如此低语著。身为领主并且负责指挥守军与佣兵的父亲如今已经过世，此事对于打算入侵索伦的敌人而言可说是天赐良机。想必亚当应该也十分明白这点才对。

    他重新抬起头来之后便开口说道。

    「阿米娜，父亲的事情确实很令人难过，但是我非得赶紧回去坐镇不可。」

    亚当此刻已是索伦岛上唯一的将领，因此他非处理不可的事情可说是多不胜数。

    「这里交给我处理就好，你快去吧。」

    「若是可以的话，我也很希望能派出索伦所有士兵来缉拿杀死父亲的杀手，但是很遗憾我没办法这么做。不过至少会把艾布调过来帮忙。」

    我摇了摇头之后便开口说道。

    「没关系，你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

    「我实在无法任由凶手逍遥法外。」

    亚当一脸愤怒地继续说道。

    「更何况此凶手还是我们的杀父仇人！」

    此时我才终于注意到。在父亲死后，就是由亚当来接任领主的位子。既然如此，我就非得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向他解释清楚不可。

    「亚当，你先听我"，杀死父亲大人的凶手，是来自东方的黎波里伯国的杀手。追捕该名杀手的骑士就是在昨天向父亲提及此事。」

    亚当皱起眉头说道。

    「的黎波里伯国？我完全没有听说过，那家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父亲大人选择相信此人，我也抱持相同意见。今早在发现父亲过世之后，我已派人前往通知该名骑士。由于此人知道杀手的真面目，因此我打算委托他帮忙追查杀死父亲大人的凶手。」

    「就算那家伙所言不假，但是我们岂能拜托来自异国的男子帮忙调查杀害领主的凶手呢？索伦乃是艾尔温家的领地，因此维持法治也是我们的义务啊。」

    「这部分我也知道，但是我们现在应当没有余力调派士兵调查此事件。因为我们还没有与那些佣兵正式签约，所以若是父亲的死讯传入他们的耳中，难保他们会直接逃离这里喔。」

    倘若要我指出自家大哥的优点，那就是他对于追求权力的欲望并没有很强烈吧。亚当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然后以极为冷淡的语气小声地说道。

    「……你说得很正确，我明白了，阿米娜。，关于调查凶手一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置。至于是否要任用异国骑士一事也由你来决定。至于士兵那边就校给我来处理。」

    语毕，当亚当转身离去之际，却突然越过肩膀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虽然他似乎对著父亲的遗体喃喃自语，但是我却完全听不清楚他究竟说了什么。

    ９　其中一人

    当罗斯艾亚带著法鲁克等人走进来时，亚当刚好已经离开这里了。

    我步出作战会议室来到走廊上。法鲁克的脸上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紧张感。尾随在后的尼可拉，也没有露出感到无奈的表情，一直静静地背著与他身高差不多的行李。

    法鲁克站在我的面前，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请节哀。」

    光是听见这句话，我就马上明白他是不会安慰我或协助我。因为他非得去对抗自己的宿敌不可。家父的死只不过是其中一个过程罢了。虽然自己早已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我还是感到有些哀伤，我先是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然后从嘴中把想说的话挤出来。

    「很遗憾你所提出的警告并没有派上用场。既然我们艾尔温家的领地内发生杀人事件，制裁凶手便是艾尔温家的义务，但是我们目前无力调派兵力去追缉凶手，另外我也已经从正统继承人亚当那边取得许可……菲兹乔骑士，在此恳请你帮忙我们缉拿杀死父的凶手！」

    我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不断颤抖。但是法鲁克却并未因此而点头答应。

    「很荣幸您能如此器重我，但是我目前并未掌握到任何线索。倘若杀害令尊的凶手当真是暗杀骑士艾德里克，我必定会将他缉捕归案，并且也会让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出代价。不过纵然如此，我依然得要考虑其他的可能性。」

    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冷静，但是内心果然非常动摇。直到被法鲁克点出之前，我未曾想过杀死父亲的犯人有可能并非暗杀骑士。不过――

    「家父是在夜里被人杀死。相信你也十分清楚任何人都无法摸黑溜进这座小索伦岛上。除非使用你之前所提及的那些异教法术以外，是绝对无法办到此事的。」

    「阿米娜大人。」

    法鲁克语重心长地开口向我解释。

    「我会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如实相报，但是高谈阔论自己并不清楚的事情，此举也就有失诚信。」

    这句话十分合情合理。我非得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可。即便自己的嗓音依然还在颤抖，但我依然努力透过意志力来克制自己。

    「……我明白了。确实假如发现此事件并不是你的敌人所为，我也就没有理由向你寻求协助。为了确认这部分，我答应让你来调查家父的死因。」

    「我必定会尽力而为。请问领主大人的遗体还在作战会议室里吗？」

    「是的，你就凭自己的双眼去确认吧。」

    我一把推开了作战会议室的门。

    现场弥漫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虽然我想说关上房门的这段期间，室内是否会产生变化，结果无论是父亲的遗体或是作战会议室内部，很遗憾都与先前没有任何差别。

    在法鲁克看见家父遗体的瞬间，我发现他原先十分坚定的眼神中出现了些许变化。虽然只是一眨眼的时闭，但我却从法鲁克那无声的态度之中，感受到他正在为我的父亲哀悼。不过很快又变回原先那种严肃的神情并且开口说道。

    「你们搜索过这整座岛了吗？是否发现凶手藏身在哪里呢？」

    这个疑问出乎了我的意料之外。

    「没有耶……我并未做出相关指示。」

    「既然如此，我建议您立刻命人彻底搜查这整座岛屿，不仅是关于敌人的线索，而是只要发现有别于昨天的任何异状都要全数调查清楚。另外切勿忘记一件事情，那就是搜查时一定要结伴同行。毕竟若是不小心撞见凶手的话，一对一总是比较危险。」

    「你的意思是凶手还待在这座岛上吗？」

    「基本上应该是不太可能。不过无论多么老练的杀手，总是会有失手的时候。比方说或许对方因为遭受领主大人的反击而不小心负伤，或是被其他原因给绊住行动也说不定。不管怎么说，总是应该先调查看看。」

    我点头表示同意。由于罗斯艾亚还待在现场，因此我便对他下达指示。

    「你应该都听见了吧，立刻安排所有仆人以分组的方式进行搜查。另外若是撞见敌人的话，不必勉强展开攻医，而是大声呼救请人来帮忙。还有一旦发现任何可疑的事物都不许乱碰，要立刻前来通知我。」

    「是，属下立刻照办。」

    在罗斯艾亚准备离去时，法鲁克忽然叫住他。

    「假如当真发现敌人的话，请与对方保持三码以上的距离。」

    由于罗斯艾亚并不清楚敌人有可能是擅长东方魔法的暗杀骑士，因此应当无法理解法鲁克的警告到底有何用意，但是他在看到我点头补充一句「你就依照这个指示提醒其他人」之后，便恭敬地对我们鞠躬示意并且离去。

    接著法鲁克重新环视过一遍作战会议室的内部。

    「那么，阿米娜大人请您等在这里就好。」

    「没关系，我也想在一旁观摩。」

    这并非是因为我对于海外事物具有高度的好奇心使然。而是来自异邦的骑士正不遗余力出面帮忙，身为领主女儿的我岂能因哀伤与恐惧就选择逃避。这是我个人的坚持。法鲁克似乎看穿这件事，所以并没有严格禁止我跟在他们的后面。

    「谨遵您的吩咐。但是请您不要乱碰任何东西，因为那样很可能会影响到我们的调查结果。」

    接著他没有等我开口回应，就立刻以法语说道。

    『开始上工了，尼可拉。』

    尼可拉随即点头以对。

    虽然我以为他们会先调查家父的遗体，不过两人在走进作战会议室内一步便伫立于原地，并且开始仔细观察昨天就已经来过的此房间各个角落。

    作战会议室的出入口只有一处，房内的空间是呈现前后较深的长方形，房间中央放著一张长形桌子，桌子两端各有一张无椅背式长凳。而父亲所坐的椅子，则是位在房间的最深处，至于父亲的遗体就在那张椅子上，胸口上还插著一把长剑。

    桌子上放有烛台以及索伦的地图。就连摆放在地图上的小石头，也与我昨晚离去前看到的摆置方式毫无差别。

    长剑、短剑、战斧，战锤、棍棒以及长枪等兵器，则是以铁钩吊挂于左右两侧的墙壁上，房间内部的几扇窗户则是被打开来，阳光与海风一如往常地窜入室内。挂在墙上的麻制壁毯则是不断地随风飘动著。

    『尼可拉，房间的长宽高大约是多少？』

    『从入口处来观察的话，左右是七码，前后则是十六码，高度大约三码半左右。』

    『与我评估的差不多。』

    他们十分谨慎地跨出脚步。宛如庄严肃穆的修道士般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而且视线也不会固定在同个位置上，像是为了避免看漏任何东西。

    原则上我并没有妨疑他们工作的打算，但是我也跟在两人的背后走进了作战会议室内，并且在近距离之下瞻仰父亲离世的尊容。明明父亲昨天看起来是如比充满威严 但在逝世后竟显得如此年迈！而且我彷佛能从他那微微张开的嘴巴中听目痛苦的呻吟声。至于父亲那用力睁开的双眼，此时则已是黯淡无光了。当我勉强压抑住自己差点发出来的哽咽声时，却忽然感到一阵头昏，接著双腿发软地靠在桌子上。不过此时有个人从后方伸手扶住了差点跪倒在地的我。而那个人就是尼可拉。

    尼可拉并没有开口关切，大概是因为觉得我听不懂法语吧。我当下努力振作起自己的精神，冷静下来之后，我原本正准备开口向尼可拉道谢，但是他却默默地重新回到法鲁克的身边。

    法鲁克此时则是正在调查父亲的遗体。他先是摸了摸父亲的手臂、指头以及脖子，然后又摸了一下胸口上已经凝固的血迹。虽然可能这就是他的做法，或许此状况在东方十分常见，但是我说什么都不禁觉得像这样肆无忌惮乱摸死者的行为，根本就是一种亵渎。若是法鲁克的这种行为持续太久的话，我就会以死者儿女的身分出言制止他。

    幸好法鲁克并没有继续伸手乱摸，而是对著尼可拉说道。

    『似乎已经死了一段时间，推估是在早课钟声(大约是凌晨1点半左右)

    敲响前后就已经过世了。』

    『所以死者是在大半夜里遇害的吗？』

    『昨晚恰好是满月，加上这个房间内的窗户全都被打开来，另外桌子上还放著烛台。你有看到蜡烛已经几乎烧光了吗？这表示无人将烛火吹熄，就这样放著让整根蜡烛完全烧尽。』

    法鲁克稍稍远离父亲的遗体，然后歪著头开口说道。

    『不过这件无袖罩袍还真是华丽呢，上面居然有以金线缝制而成的刺绣。边缘部分又是使用哪种动物的毛皮呢？』

    『不是松鼠吗？』

    『少在那边胡说，领主哪可能会使用松鼠皮……但是他为何要穿上这件衣服呢？』

    反观尼可拉则是很认真地在观察地板。

    『出血量看起来不多耶。』

    『那是因为凶手没有把剑拔出来。看这边，地板上的血渍几乎都是沿著剑刃流下来的，而剑柄部分则完全没有被鲜血喷到。』

    『难道凶手不考虑把剑拔出来再刺一次吗？虽然这么做会导致鲜血回溅到凶手的身上……』

    『应该是因为凶手认为不需要再补一剑吧，而且死者看起来是当场丧命。』

    他们看向刺在父亲胸口上的长剑。其剑柄看起交十分朴素，长度也比索伦骑士所使用的稍短一点。另外此剑越是靠近剑柄就越粗，并不是时下长剑应有的造型。

    『这把剑果然是取自于这里。』

    『应该吧，毕竟那边有个钩子并未挂上任何东西。』

    我也跟著尼可拉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挂有各种战利品的墙壁上，确实有一个并未挂上任何东西的钩子。法鲁克点头表示同意之后，便向我开口问道。

    「阿米娜大人，您对这把剑有印象吗？」

    他们似乎认为刺杀父亲的那把剑，就是取自于装饰在此房间墙壁上的战利品。但是我就只能以摇头来当作回应。

    「我并不清楚，因为这房间里的长剑有太多把了。」

    「所以您无法确定这把剑是否原先就放在这个房间里是吗？」

    「我就只能回答应该有看过。不过平时负责清理此房间的仆人应该会知道。」

    「那么，晚点再请那位仆人前来确认一下。」

    接著法鲁克以浑厚的嗓音对尼可拉下达指示。

    『我要使出追踪魔法，你先去做好准备。』

    尼可拉点了点头之后，便小心翼翼地放下行李。

    接著他从中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提灯。该提灯的四周都以玻璃罩住，而且此玻璃就像是涂上一层煤炭般漆黑无比，这样的话，应该会挡住提灯内的烛光吧。紧接著尼可拉又取出了打火石，并且开始为提灯点火。正当我感到一阵纳闷时，法鲁克便开口解释。

    「现在准备的是我们所擅长的魔术之一。虽然目前还不清楚暗杀骑士所使用的魔法本质究竟是什么，不过能够肯定他们的魔法会在死者身上留下某些痕迹。若要打个比方的话，就类似肉眼所看不见的污垢，至于我们所使用的魔法，就是需要隔著这些加工过的玻璃，用烛光把死者身上的那类污垢照亮出来。」

    「这个魔法有名称吗？」

    「我们单纯把它称为〈立方之暗光〉。」

    尼可拉已经替提灯点火，但是果然不出我所料，提灯四周的黑色玻璃导致光源无法透出来。而法鲁克将提灯拿在手上之后，像是想拍掉什么东西般甩了三下。不过他的手指出乎意料是又长又美，完全不像是经常持剑的骑士，而且他挥动提灯的助作也十分俐落。

    此时我忽然回想起以往那些自称是魔法师的江湖术士。这些骗子经常会在做出某些行为之前先大声咏唱咒语，完全就是为了勾起旁观者的好奇心才那样故弄玄虚。反观那些看起来当真是魔法师的少数人，则是完全不会在事前做出任何装神弄鬼的举动，而是随即展现出他们所擅长的魔法。像法鲁克也完全没有做出任何进行仪式般的举动，单纯只是在提灯上甩了甩手，然后再把那盏不透光的提灯拿到父亲的身边。

    接下来的光景神奇到令人瞠目结舌。因为看起来真的像是正在施展魔法。

    父亲的胸口彷佛被某种肉眼看不见的烛火照到般，开始浮现出奇怪的光芒。外观看起来就像是一片沾染在身上的绿色发光液体。法鲁克小声说道。

    「错不了的，这就是死于暗杀骑士之手的证据。」

    「这些是暗杀骑士洒在家父身上的东西吗？」

    「这句话有点不够贴切。他们的魔法之中，有一种能够让木棒变成毒蛇，然后再去攻击目标的法术。在这种情况下，杀死受害者的凶手就是毒蛇而非暗杀骑士。不过这种魔法毒蛇会在遗体留下魔法的痕迹……简单说来就跟死者身上喷洒出来的鲜血差不多。但是相较于一般回溅到凶手身上的鲜血，这些魔法痕迹则会残留在受害者的身上。」

    在移开提灯之后，绿色污渍也就随之消失了。尼可拉压低音量说道。

    『师父，既然是绿色的话……』

    『嗯。』

    照这么看来，他们似乎能够透过提灯显现出的发光颜色来判断魔法种类。法鲁克等人在看见父亲胸口上所发出的绿光之后，很明显露出十分恼怒的模样。法鲁克以勉强压抑住心中怒火的语气，继续下达其他指示。

    『我要调查遗体四肢上的痕迹，把〈莱博之粉〉给我。』

    『是。』

    尼可拉紧接著拿出一个皮革袋子。这个袋子与他身上所穿的连帽斗篷看起来一样十分老旧。

    『请用。』

    皮革袋子里装著某种粉末，感觉上与充分研磨过的顶级面粉很相似。不对，这些颗粒看起来更加细腻。法鲁克将粉末倒在手掌上之后，便一把撒到父亲身上。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在粉末上，令它发出徵徵的银色光芒。

    刺在父亲胸口上的那把剑，其剑柄开始慢慢吸收这些银色粉未。虽然光是这点就已经令人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是当法鲁克轻吹一口气，让粉末飘散于半空中时，现场便立刻出现异象。该把长剑的剑柄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掌印。

    「这是……」

    我这次再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

    反观尼可拉则是十分冷静地观察掌印。

    『上面有浮现出掌印。表示是凶手先握住了这把剑，然后再刺向领主……不过这种事应该一看就知道了吧？』

    『你再仔细看一次。为了对抗暗杀骑士，我们可不能遗漏任何蛛丝马迹。你在观察过之后，要用脑袋去思考是否有掌握倒其他线索。』

    尼可拉在法鲁克的催促之下，更加聚精会神地观察掌印，但是因为他似乎看不出任何其他异状，所以就这样不解地歪著头。一段时间之后，法鲁克以严肃的口吻说道。

    『掌印是出现在剑柄的右侧，五根手指则是位在剑柄的左侧，这代表凶手是以右手握住这把长剑。』

    『……对不起。』

    『下次可别遗漏这个部分。』

    接著法鲁克把银色粉末撒在地板上，然后当他与先前一样将手掌中的粉末吹飞于半空中之后，石制地板上便出现了好几双杂乱的脚印。

    『就是这个。』

    法鲁克直指地板上的其中一道足迹如此说著。尼可拉蹲下之后，便开始仔细观察那些脚印。

    「右脚向前跨去，左脚则是用力踩著地板。右手持剑使出突刺的话，理所当然会呈现出这样的姿势。』

    由于脚印的轮廓有些模糊，因此无法确定鞋子的大小以及形状，此时法鲁克像是忽然想起我也跟在旁边般，于是开始进行解释。

    「只要时间没有经过太久，我们的魔法就能够以如此方式让现场的掌印与足迹显现出来。这些杂乱的足迹，应该是你们在发现领主大人的遗体后，慌慌张张走进来时所留下的。至于这边的足迹，则是杀害领主大人的凶手所留下来的。我们现在就开始追踪这些足迹。」

    法鲁克与尼可拉接下来便逐步让凶手的足迹显现出来。

    由于作战会议室门口处的足迹太多，因此两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终于辨识出凶手的足迹，不过阶梯处就只有显现出几个人的足迹，导致他们的调查陷入瓶颈。家中仆人们平时大多都是使用距离厨房较近的东侧楼梯，所以不太会行经这条西侧楼梯。因此除了昨天的佣兵们以外，就只剩下今早我们为了寻找父亲时所留下来的足迹。

    我们依循凶手的足迹沿著走廊前进，然后就这样一路来到位在楼梯暗处的小门前。这个出入口几乎已经无人使用。别说是法鲁克，就连尼可拉也得稍稍弯腰才有办法穿过这个出入口

    法鲁克仔细观察这扇已经被解锁的小门，然后凝神注视著显现于该处的足迹，接著他慢慢地抬起头来，以冷静的语气说道。

    「我先来报告一下目前所掌握到的线索。首先凶手是穿过这扇小门进入洋房内部的。虽然昨晚的风势很强，但却恰逢满月之夜，并且应当没有下雨才对，因为我们今早在接获通知之后便即刻赶来，但是一路上无论是街道或建筑物都没有被雨淋湿的迹象。

    虽然凶手是以某些方式把照明物拿在手上，但目前我们还不清楚这个照明物到底是什么。我认为这扇门当初应该是有上锁，不过基本上有无上锁都没有任何意义。由于这扇门十分老旧，已经腐蚀到几乎阁不紧了，因此对方只需透过短刀或细长坚硬的树枝，就能够轻易撬开这个铁锁。只不过依照目前的情形看来，铁锁并没有遭人强行破坏的迹象。」

    这扇门若是没有找人来修理的话，可说是完全发挥不了任何效用。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光只有我，屋内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但是大家却偏偏对此视若无睹。原因就在于小索伦岛在周围礁岩与潮汐的保护之下，所有人都缺乏警觉性。

    「依照足迹来看，凶手是直直朝著作战会议室走去的。」

    说出此话的法鲁克实际沿著凶手的足迹前进，最后在作战会议室前停下脚步。

    「凶手在这里曾暂时停下脚步。感觉上应该是为了要窥视房间内的情况吧。当凶手确定过领主大人此时正待在房内之后，便把房门推了开来。」

    法鲁克先是一把推开房门，接著稍微加大脚步问前走去。

    「足迹显示凶手曾经在这里停下脚步。虽然这件事很令人讶异，不过凶手应该有向领主大人行礼。接著在经过一阵交谈之后，才从容不迫地走向墙壁。」

    法鲁克此时也来到墙边，舵且站在挂有长剑、战斧、战锤等战利品的墙壁前。

    「凶手走到这里之后便忽然改变态度。依照足迹能够明显看出，凶手是从这里开始向前跑去，换句话说，他此时已把武器握在手上了――既然凶手是从这面墙上取走长剑，他这时应该是剑一握在手中，就立刻加速冲往前去吧。反观领主大人则是以正面朝向凶手，虽然领主大人的足迹显得很凌乱，但却没有转过身去的迹象。想当然耳，他也应当有注意到凶手打算袭击自己。

    由于遭人攻其不备，因此领主大人根本来不及应对。虽然领主大人有随身携带配剑，但是那把剑在室内不容易拔出来。纵使配剑的剑柄上留下了领主大人的掌印，不过领主大人最终还是未能成功拔剑应战。」

    因为父亲过去是一名勇敢的战士兼冒险家，所以应该很擅长使剑才对。不过长期待在小索伦岛上的父亲，非得随时展现出身为领主的威严不可。换句话说，他的身手已经没有像以前那样灵活了。其中最主要的一点，就是父亲所使用的配剑乃是理查陛下亲手赠与，是一把装饰豪华却剑刃过长的长剑。假如父亲要上阵杀敌的话，肯定不会携带这把长剑，而是会选择一直以来使用十分得心应手的昔日配剑才对。

    「领主大人向后退了几步，当他跌坐在椅子上之后，便被凶手从正面一剑刺入胸口。由于领主大人是不小心跌倒，因此致命一击才会略为偏上……至于这起凶案大约是发生在早课钟声敲响的那段期间。」

    原来父亲过世时之所以会呈现出躺靠在椅子上的姿势，就只是一场巧合罢了。但是比起躺倒在地板上，这副模样或许更能保有威严也说不定。

    我点头回答道。

    「我已经明白了。不过你的魔法还真是令人吃惊呢。」

    接著我装模作样地抬起下巴，以强硬的语气说道。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是去逮捕暗杀骑士艾德里克啰。」

    不过法鲁克却出乎我意料否定了这个说法。

    「你误会了，阿米娜大人，刺杀领主大人的凶手并不是暗杀骑士。」

    「但是你刚才明明有提到他啊！」

    先前法鲁克在看见那种不祥的绿光之后，便说那是东方魔法所造成的。不过他此刻却打断了我的话，径自开口说道。

    「我已经查明暗杀骑士所使用的魔法种类了，他此次使用的魔法叫做〈强加之信条〉，是一种很邪恶的魔法。」

    「强加之信条……？！

    「没错，虽然暗杀骑士所使出的每一种魔法都能够用来杀人，不过这个魔法乃是其中最为卑劣的招式。暗杀骑士使出此魔法的第一个步骤，就是要先取得想要操控之人的血液，然后再把这个血液涂抹于银制短剑上，并且浸泡于装有葡萄酒的铅制器皿里，完成之后，此人就会沦为暗杀骑士的爪牙……从此变成受人控制的可悲〈走狗〉。」

    「意思是此人会遭到暗杀骑士控制吗？」

    「没错，并且不光如此而已。」

    法鲁克似乎就连解释这件事都令他感到作呕般，因此语气显得有些生硬。

    「比方说骑士在下马之后，理所当然会去照顾自己的坐骑。修道士在听见钟声之后，自然而然会前往礼拜堂进行祷告。当时节进入秋零之后，农夫便会开始进行收成的准备 至于〈强加之信条〉的牺牲者，也就是所谓的〈走狗〉，将会运用自己的知识与力量，把杀死目标当作是自己的义务，并且在完成任务之后，就会完全忘记这件。」

    这件事著实令人难以置信。要不是父亲的遗体就躺在眼前，否则我应该不会相信这种事情吧。

    「居然存在著这种宛如恶魔般的邪术。」

    「是的，虽然此魔法需要充分的准备以及广博的魔法知识，但是只要使用这个方法，暗杀骑士就不必亲自下手了。这个魔法在东方当地，就是为了让基督教徒们彼此互相残杀而研发出来的。」

    法鲁克移开视线继续说道。

    「艾德里克就是操控某人来杀死领主大人。至于究竟是谁遭到控制，我的心中已经有几名人选了。」

    关于这个部分，我总觉得自己也心里有数。

    「领主大人昨天曾说过『我今晚会待在这里，思考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战争』。这名〈走狗〉也知道这件事，正因为如此，此人从那扇小门侵入洋房之后并未前往领主大人的寝室，而是直接来到这间作战会议室。阿米娜大人，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仆人们是否都知道领主大人昨晚会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呢？」

    虽然得要逐一询问所有仆人之后才能够确定，但是我觉得应该下太可能大家都知道这件事。

    「家父在我面前并未提及此事。虽然担任管家的罗斯艾亚应该知道，不过除此之外，大概没有其他人知道才对。因为在入夜之后，仆人们都会回到宿舍里。」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没错。毕竟若是仆人们知道此事的话，应该会帮彻夜拟订计画的领主大人准备饮料或其他照明工具才对。但是桌子上却没有发现这类东西。至于管家知道此事却没有著手进行这类准备的话，很可能是领主大人要求他不必那么做，知此一来，我们所要调查的目标就只剩下八个人而已。」

    我很清楚这八名嫌疑人的名字。

    首先是我，阿米娜．艾尔温。

    担任管家的罗斯艾亚．福拉。

    见习骑士艾布．哈巴德当时也在场。

    另外还有――

    来自萨克森的骑士空拉特．诺德鲁法。

    来自威尔斯的弓箭手伊戴尔．阿布．托马斯

    来自马扎尔的战士哈儿．艾玛。

    来自撒拉森的魔法师史华德．纳吉尔。

    来自英格兰的吟游诗人伊沃德．沙姆斯。

    虽然马丁．波尼斯市长有可能也知道此事，不过因为他在会议结束前就先气得夺门而出，所以暂时不列入考量。

    就是这里面的其中一人杀了父亲。

    不过究竟是谁呢？

    「现在就只能祈祷佣兵们在接获领主大人的死讯之后，没有选择离开这里。而被变成〈走狗〉的人即使已经杀死目标，依然无法摆脱魔法的控制。这对〈走狗〉而言也是一种诅咒，此魔法会不断侵蚀当事人的肉体，最快在半个月之内，应该说不出三个月就会死于非命。解救受此魔法诅咒的牺牲者，也是我们医院兄弟会的义务。」

    直接下手杀害父亲的人究竟是谁？在逮到凶手时，我当真有办法抑制住自己的复仇心吗？我真的能够以艾尔温之名饶恕此人吗？

    我对此完全没有一丁点把握。

    １０　歌颂诗篇

    修道院那边派遣副院长波尔修道士来倒家中。此人在黑色的披肩底下穿著一套毫无染色过的修道服。他在熙笃会里又被称为「纯白修道士」。虽然我家住处旁有兴建一栋礼拜堂，而且约翰祭司也住在那里，不过关于葬礼以及婚礼的事宜，艾尔温家还是习惯委托修道院来处理。

    波尔副院长为父亲进行了简短的祷告之后，便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我们索伦修道院对于罗伦特．艾尔温大人突如其来的死讯，都打从心底感到十分惋惜。而且大人于生前也对我们修道院提供许多帮助。请大小姐不必担心，我们必定会将葬礼与埋葬等各项事宜处理得尽善尽美。在将大人安置于礼拜堂之后，修道士们便为大人歌颂诗篇。」

    现在回想起来，即便父亲毕生造福了许多人，但却并未接受过临终的圣礼就过世了。换言之，若是想让父亲的灵魂得到救赎，势必需要更多的祈祷。

    「拜托您了，修道士大人，请您帮父亲举办一场盛大的弥撒仪式吧。」

    因为追求灵魂安稳的波尔副院长，对于修道院的会计事务也是同等重视，所以我便紧接著补充说道。

    「艾尔温家到时将会对修道院提供更多的捐赠。」

    在稍作讨论之后，我请修道院今晚就开始进行祈祷，而葬礼与埋葬的事宜则是等到明天再进行。父亲之后将会埋葬在修道院的墓园内。此埋葬地点对于并非身为圣职者的父亲来说，可说是极为优待了。虽然我接下来还得通知亚当关于葬礼的时程，但是相信他应该不会提出任何异议才对。

    「那么，遗体就暂时先安置在这间礼拜堂内。毕竟非得先帮遗体涂抹香油不可。至于约翰祭司那边就由我来负责通知。等到棺木送来之后就直接运往修道院，并且开始进行前夜(守灵)仪式。」

    语毕，波尔副院长便把年轻的修道士们找了过来，开始把父亲的遗体抬出去。此时我不经意地看了法鲁克一眼，发现他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他还想调查父亲的遗体吧。不过他实在没有立场出言干涉负责办理葬礼的修道士们。

    等到父亲的遗体被搬出去之后，血迹与血腥味却仍然残留于作战会议里。

    教会告诫过我们，不能过度对亲人的离去感到哀伤。人终有一死，相信父亲在接受最终审判之后就会从土里重生，然后在重新拥有肉体时前去瞻仰上帝吧。

    等修道士们都离去之后，我便开口向法鲁克提问。

    「葬礼程序已经交由修道士们去处理了。那么你们接下来打算如何调查呢？」

    法鲁克立刻回答。

    「我们应该会再花一点时间来搜查这座岛屿。不过这个时期的白天很短，因此也得把握时间去找这七个人问话才行。只要跟所有人聊过之后，再仔细琢磨其中的疑点，到时就能够查出被施加魔法变成〈走狗〉的人究竟是谁。」

    「如果你想会见那些佣兵的话，我可以把他们找来这里喔。」

    「没关系，毕竟他们都尚未与艾尔温家签约，所以有可能不愿配合。而且我也想亲眼去看看他们目前的状况。」

    法鲁克留下一句「那我先告辞了」之后，随即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当他听见我的呼唤时，一脸讶异地回过头来。

    「有什么事吗？」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毕竟就算你们声称自己是来自东方的骑士，但我实在不觉得那些佣兵会愿意乖乖配合。不光如此，身为死者女儿的我当然有权利进行问话，所以这么做肯定能够更加接近真相。」

    法鲁克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至于背著行李站在一旁的尼可拉，则是似乎因为听不懂刚才那番话而且不转睛地盯著我。

    「但是……」

    「我相信你们应该需要艾尔温家的协助，难道我有说错吗？」

    面对神情十分犹豫的法鲁克，尼可拉先是扯了扯他的袖子，然后以法语开口问道。

    『师父，难不成她也想一起来调查吗？』

    『没错，这位小姐表示自己能够更容易去向其他人进行问话。』

    『但是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啊。』

    法鲁克叹了一口气之后出声回答道。

    『虽然她说得很对，不过若是艾德里克已经发现我方的行动，陷于被动的我们将会非常危险。这种时候大多都是协助者会遭到袭击，你有自信能够保护好她吗？』

    原来法鲁克是担心我的安危。但是尼可拉却以毫不在意的口吻说道。

    『我想应该不要紧才对，就带她一起去调查吧，师父，既然本人觉得比起为死者哀悼，反倒宁愿起身去对抗犯人的话，我们就应该尊重对方的决定喔。』

    这句话完全切中我此刻的心境。

    『你有办法保护她吗？』

    『……总之我会努力帮她保住小命的。』

    虽然这句完全不可靠的发言令法鲁克皱起眉头，不过他在看向我之后却说出了这样的答覆。

    「我明白了，就麻烦您也一起来帮忙。至于您的人身安全就交由尼可拉来负责，由于时间紧迫，因此我们赶紧出发吧。」

    根据我的观察，尼可拉根本没有携带武器。感觉上最多就只有带一把短剑，更何况还只是一名孩童，不过我还是很感谢他们的用心。

    我把后续事宜全权交由管家罗斯艾亚去处理。其实不管是搜查小索伦岛的指挥，或的负担是葬礼的准备等等，需要处理的事情可说是堆积如山。虽然给罗斯艾亚增添些过多负担令我十分过意不去，同时也觉得这么做有失公允，甚至与自己的原则有所抵触，但依然动摇不了我的决心。

    在走到户外之后，能够看见位在索伦岛上的修道院。兴建于小山丘上的白色钟楼，发出了开始率行弥撒的钟声(上午八点二十分左右)。照这么看来，波尔副院长他们应该没能赶上弥撒吧。

    在从洋房走往栈桥的这一小段路程上，我开口问道。

    「你说过要去找那七个人问话吧，难道光凭这样就能够查出谁是〈走狗〉吗？」

    「虽然不能说有十成的把握……」

    法鲁克以坚定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是目前也只能从这部分开始下手。因为我们无法透过魔法直接查出〈走狗〉的身分。」

    「应该是〈走狗〉杀了我的父亲吧？如果对方撒谎的话该怎么办？」

    「只要是人就会撒谎。即便使用圣遗物，也依然无法保证对方没有撒谎，但是这些人『不会因为杀死领主大人而撤谎』，原因就在于〈走狗〉会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总觉得这部分有点难以令人置信。

    「你说〈走狗〉自忘记这件事……这句话是真的吗？」

    法鲁克瞄了我一眼之后便开口回答。

    「您会怀疑也是在所难免。我就在此打个比方好了，阿米娜大人，您昨天有施舍一些银币给乞丐吧，请问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咦？」

    确实我只要在索伦市里看见有人行乞时，基本上都会尽量施舍一些东西给对方。毕竟拯救穷人也等于是救赎自己的灵魂，这也是身为领主家一员应尽的义务，不过我昨天真的有这么做吗？由于救济穷人对我而言可说是理所当然的行为，因此被人这么一问，

    我对于自己的答案也没什么把握。

    「若是我遇见有人在行乞的话，确实是会那么做啦。」

    「您还记得地点是在哪里吗？」

    「不记得了……」

    「那么，您对于与我们见面前后所发生的事情有印象吗？」

    这些事情我就能够回答了。

    「我先是在港口与汉斯……」一位来自卢贝克的商人见面。由于他说有人想要会见我的父亲，因此我便前往赛蒙经营的旅馆。在那里结识你们之后，我便带著你们从渔市广场行经纺织品大街，再搭乘马德克所驾驶的渡船……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也还记得吧！」

    法鲁克就这样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开口说道。

    「由于阿米娜大人您似乎平常就乐善好施，因此每当您看见有人在行乞时，便会习惯性地拿钱去救济对方。基于这个原因，所以就算您试著回想昨天做过的事情，依然不会对施舍乞丐一事留下任何印象。〈强加之信条〉就跟这种情况很相似。倘若我们立刻就揪出〈走狗〉的身分，但是对方应该也会回答说『我对于杀死领主大人一事毫无印象』。事实上此人真的是一概不知。所以就算对方会为了要隐瞒其他事情而没有说实话，但也绝对不可能针对杀死领主大人一事撒谎。」

    我们来到栈桥之后，却发现渡船不在这里。马德克为了载送修道士们，此时已把船停靠在索伦岛那边。我举起了放在一旁小木屋附近的旗子，藉此通知马德克把船划回小索伦岛。

    其实我还有其他事情想询问法鲁克。

    「有些事情我还是听不明白，你说暗杀骑士的魔法能够把人变成杀人犯，不过杀人犯也有不同的类型吧。有些人会基于一时冲动去杀人，有些人则是会在事前拟定邪恶的杀人计画，其他还有只要最后能够达成目的，就算被捕也无所谓的人，或是事后装作若无其事的奸巧之人……」

    艾尔温家在索伦境内拥有审判权，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证过判决的过程，不过依然听过许多关于杀人犯的事情。只是我没想到这次居然会与自己有关。

    「变成〈走狗〉的人会在浑然忘我的情况之下，毫无自我意识去动手杀人吗？」

    法鲁克并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在过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才以低沉的语气说道。

    「太过了解暗杀骑士的手法，只会令人大感不快。奉劝您还是别知道太多会比较好。」

    「菲兹乔骑士，这对我而言是一场复仇之战。即便会令我感到不舒服，我仍然已经做好知晓这些事情的觉悟了。」

    法鲁克在听见我态度强硬的回答之后，惊讶地微微瞪大双眼。

    「……您说得很对，请原谅我的无礼，那么，我就以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所遇到的例子来解释给您听。」

    「我先从简单的例子说明起。此事件是某位商人于安提阿犯下了杀人罪。案发经过为该名商人在大白天的市场上，当著众人的面前拔出短剑，然后一剑刺死自己的商业伙伴。接著他把染血的短剑收进剑鞘里之后，便若无其事地准备开始做生意。

    在这种情况下，成为〈走狗〉的商人在行凶时并未使出任何小手段。虽然我们圣安波罗修兄弟会在法庭上坚称此人是遭到控制才行凶的，不。过这名商人最后依然被处以极刑。此情况等于是一口气除掉了两名优秀的商人，而这也是暗杀骑士的委托者所想要的结果。」

    我以沉默来催促法鲁克继续说下去。

    「另外也有较为复杂的案例。此事件虽然行凶时间与地点并不明确，总之是某位族长的次子遭人杀害。案发原因是长子太过愚钝，次子却十分优秀，导致身为父亲的族长，迟迟无法决定由谁来继承家业。您只要记得与此事件有关的人物是长子、次子，另外还有身为长子母亲的大夫人，以及身为次子母亲的二夫人即可。

    当时大家都知道大夫人想要杀死次子，不过次子也十分注意自身安全，就这样躲在由亲信与复杂门锁重重戒护的宅邸里，等待父亲做出决定的那天到来。

    不过次子却在该栋宅邸的房间里被人砍死。次子的母亲……也就是二夫人大受打击而当场昏倒，并且接受十分细心的照顾。

    根据兄弟会同伴调查过现场之后的报告指出，在〈金方之暗光〉的照映之下，遗体上浮现出绿光。表示次子是成了〈强加之信条〉的目标而惨遭杀害。由于房间内留有大量的鲜血，因此当时大家都认为被暗杀骑士所操控的〈走狗〉身上，应该有沾到死者的血液才对。但是现场四处都找不到沾有血液的衣服，即使运用兄弟会独有的魔法，调查还是陷入瓶颈。」

    法鲁克说到这里便暂时陷入沉默，接著他故意转身背对我之后才继续说下去。

    「最后发现〈走狗〉竟然就是二夫人，但是把唯一不会遭受怀疑的人物变成〈走狗〉，其实也算是十分合理的做法。」

    「换句话说……是母亲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没错，二夫人在事前偷走了一把长剑，当她进入宅邸之后，便脱下衣服躲于暗处，并且看准时机斩杀自己的儿子，接著就在这栋没有其他人看守的宅邸里，使用大量的肥皀清洗掉回溅至自己身上的鲜血。」

    「既然如此，二夫人因哀伤而昏倒一事都是假装的吧。」

    「没这回事！」

    法鲁克以坚定的语气出声否定。

    「此话差矣！该名夫人对于亲生儿子之死是打从心底感到很悲伤。并且一如我先前所言，她完全忘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情，查出真相的同僚，终究还是非得向族长报告此事不可。那位母亲在得知是自己杀死儿子之后便当场崩溃，并且就这样失去理智，没多久便与世长辞了。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二夫人是因为得了失心疯而死，但是我的同僚却提出一份不同见解的报告。那就是〈强加之信条〉这个魔法会侵蚀当事人的肉体，若是未能尽早解除此诅咒的话，此人就会死于非命。

    不过此事件并非到这里就结束了，虽然任谁都能够想像出是大夫人雇用暗杀骑士来行凶，但是她在目睹二夫人的死状之后，也从此活在恐惧之中。后来几乎是食不下咽。没日没夜地向上帝忏悔，希望能藉此获得救赎，不过她最终还是从塔上一跃而下，就此了结自己的性命。根据同僚的描述，与其说她是因为承受不住自己的罪行，反倒应该说她是对于自己与暗杀骑士有所牵连而心生恐惧。同时失去两位妻子与一名儿子的族长后来也不支病倒，没多久便离开人世了。」

    法鲁克先是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此事件对于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而言是一场惨败。我们不仅无法阻止杀人计画，也未能拯救受到波及的人们，最后甚至无法处死该名暗杀骑士，不过我们也从多次的失败中学到了许多教训。

    那就是〈走狗〉虽然遭人控制，但却并未失去思考能力。他们能够拟定杀人计画，依照状况挑选出最适合的行凶方式。并且还会想办法让人不会发现自己就是凶手。」

    「就像二夫人当时之所以会赶紧洗掉回溅到身上的鲜血对吧。不过安提阿的事件却并非如此不是吗？该名商人完全没有打算隐藏自己的罪行，两者之间为何会出现这样的落差呢？」

    「这部分是由暗杀骑士于施法之际所决定的。当他对著溶有受控制者之鲜血的葡萄酒下令说『你非得杀死该名男子不可』，或是吩咐说『你非得杀死该名男子不可，但是要想办法避免被人发现」，于是受控制者之间的行动就会出现变化。

    另外我们也查出〈走狗〉不会再去委托其他人帮忙行凶。他们会把杀死目标当成是自己的义务，所以不会将此任务交给其他人去处理。」

    「明明并非出于自愿，但却会自行想办法成为杀人犯……这次的事件又是怎样呢？难道受控制者也有想办法隐瞒自己的罪行吗？」

    「这个可能性很高。」

    法鲁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得知领主大人昨晚会待在作战会议室内的人，是〈走狗〉而非暗杀骑士。〈走狗〉就是利用这个消息来制定杀死领主大人的计画。

    另外刺杀领主大人的那把刽并没有被拔出来。原因就在于那么做会让鲜血回溅到自己身上。〈走狗〉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才会把凶器留在现场的。换言之〈走狗〉是打算隐瞒自己的罪行。正确说来是暗杀骑士命令〈走狗〉不可暴露身分。」

    暗杀骑士的魔法真的是卑劣到令人难以想像。也难怪法鲁克不时会露出愤怒的神情。

    「此次事件的另一个特徵，就是〈走狗〉并未使用自己的武器，而是利用作战会议室内的长剑来行凶，一般来说，佣兵都会很注意自己的武器。如果他使用自己的武器来杀死领主大人的话。〈走狗〉自身就会察觉到『这把武器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使用过』。因为武器只要攻击过人就会受损。凶手应该是不想面临这种情况，才会利用作战会议室里的武器来行凶吧。」

    「换句话说〈走狗〉并不觉得自己可能杀过人吗？」

    「这是当然的，因为本人会完全忘记此事。不过我们认为若是个性粗心的人被变成〈走狗〉。其掩饰手法也会十分拙劣。这种时候，〈走狗〉或许会对自己产生疑虑也说不定。」

    感觉上这下子已经十分清楚，对方是使用什么魔法来杀害父亲。既然如此――

    「我们该如何确定对方:不是〈走狗〉呢？」

    法鲁克顿了一下才开口回答。

    「……我已经掌握到一些线索，但是现在还不能全部告诉您。不过我还是先跟您透露一些浅而易见的事情，昨天一整晚有与他人一起共同行动，还有遭到囚禁的人都不是〈走狗〉。」

    以上这些根本就是废话。

    我的脸上稍稍露出不满的表情。法鲁克见状后，略显无奈地继续补充说明。

    「另外为了施展〈强加之信条〉，暗杀骑士需要先取得对方的血液，而且在取得血液之后，非得趁早应用于魔法上不可。另外当魔法正式产生作用时，诅咒也会开始侵蚀受控制者的身体……虽然只是粗略估算，总之在三个月之内没有失血过的人便不是〈走狗〉。」

    「取得血液？这种事情当真有办法做到吗？」

    「当然可以，而且方法还非常容易，我在此先声明一下，暗杀骑士之中也有能够操控马蝇的人。他们可以驱使马蝇来叮咬目标，然后藉此取得对方的血液。」

    如此一来，被马蝇叮咬过的人，有嫌疑……但是就算询问大家这三个月内是否曾被马蝇叮咬过，应该没有人能回答得出来吧！

    「另外，可以确定尼可拉是清白的。原因就在于暗杀骑士要对著浴入血液的葡萄酒，亲口说出所要下达的指令。不过艾德里克就只会说英语跟阿拉伯语，而尼可拉则是完全不会这两种语言。

    至于我则是拥有许多手段能够破除暗杀骑士的魔法，比方说先前所提到的马蝇、毒蛇与蝎子等使魔，另外我也有护符能够防止它们接近。若是以正面交锋的方式来强抢血液，依照圣安波罗修兄弟会正规骑士与暗杀骑士历来短兵相交的结果来看，至今不曾出现过双方都安然存活的案例。因此只要我和艾德里克都还活在世上，就表示我们未曾过彼此。」

    此时，我的脑中浮现出七位嫌疑人的容貌。

    身为萨克森人的空拉特之前与父亲交谈时，说著一口流利的英语。而身为威尔斯人的伊戴尔也一样。虽然身为撒拉森人的史华德说起英语时不太流利，但他应该擅长阿拉伯语才对。

    「……如此一来，身为马扎尔人的哈儿．艾玛应该不是凶手，因为她几乎听不懂英语。」

    不过法鲁克却淡淡地开口说道。

    「有可能是她假装听不懂，而且我们也不清楚她是否听得懂阿拉伯语。总之一切都要等调查过后才会明白。」

    我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我的内心却有一个疑问，法鲁克究竟是否还记得晚上根本无法从索伦岛来到小索伦岛这件事呢？

    马德克开始划船往我们所在的栈桥靠近。由于早上的海潮流速很快。因此他以十分谨慎的方式划动船桨。

    突然之间，尼可拉像是发现什么般地冲了出去。他在接近岩岸之后，

    便用手驱赶降落在岛上的海鸟。接著他看向脚边的地面，然后扯开嗓门大声喊道。

    『师父，请看这个。』

    法鲁克立刻跑了过去，我也随即紧跟在后。

    我们看向尼可拉的脚边。岩岸的凹洞里有一些碎片，看起来像是某种物品被撞得粉碎。刚才的海鸟就是在啄食这个东西吗？感觉上像是某种食物。

    『这是……饼乾。』

    听见这句话之后，我立刻辨识出这是船员常吃的乾粮。

    『没错，是我昨天被风吹走的那块饼乾。』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还想说跟在法鲁克背后的尼可拉非常安静，结果原来是他躲著打算偷吃饼乾。之后法鲁克还因为这件事开口斥责他。虽然我起先觉得只是小孩子对于饼乾掉到地上一事还耿耿于怀，不过他们却在思考著其他事情。

    『这块饼乾被人践踏过。』

    『嗯，正是如此。』

    饼乾确实是整个碎掉了，但是很明显并非被海鸟啄食过所造成的。此状况一如他们所言，饼乾是被人或是其他高大的东西践踏过。虽然饼乾很可能是被风吹跑而碎成这样，但却似乎因为掉在岩岸的凹洞里才得以保存下来。

    法鲁克小声说道。

    『市长与其他佣兵比我们早一步骓开这里。由于当时是所有人一起离开，因此不可能有人能够独自跑到这种地方。』

    法鲁克仔细观察碎掉的饼乾，然后以指尖把饼乾捏了起来。虽然我当初还以为他是打算慢慢把饼乾弄得更碎，结果没想到法鲁克居然直接尝了一口。

    『师父，不可以把掉在地上的东西拿起来吃喔。』

    法鲁克对于尼可拉的这番叮咛充耳不闻，忽然伸出手来并且开口说道。

    『尼可拉，你还有这种饼乾吗？拿来给我。』

    『咦？我的饼乾吗？』

    『因为我没有这类饼乾。』

    『这可是很贵重的食粮喔。』

    『少说废话，快点交出来。』

    在听见法鲁克语气强硬的命令之后，尼可拉百般无奈地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小袋子。法鲁克在收下饼乾之后，先是把它拿在手上反覆端详好几眼，接著开口说道。

    『这饼乾看起来是乾的，你昨天弄掉的饼乾也是这样吗？』

    『那当然啰，若是弄湿的话，饼乾会软化的。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我才会把饼乾装在皮革袋子里。』

    『瞧你保存得很小心嘛。』

    法鲁克如此数落完尼可拉之后，就让手中的饼乾直接掉到地上。当我还在好奇他想做什么时，法鲁克以很慢的动作把饼乾踩碎。尼可拉见状之后，情不自禁地稍稍发出一声叹息。

    待法鲁克把脚抬起来之后，被踩踏过的饼乾便碎成两半。

    『你对此有何看法？』

    『这饼乾已经不能吃了。』

    『你不能只注意表面上的变化，自己伸手摸摸看。』

    尼可拉一脸不满地遵照指示开始动作。他先是蹲下身子，然后把两边的饼乾分别拿在两只手上，接著便点了点头。

    『啊〜……我明白了，这边的饼乾摸起来湿湿的。』

    尼可拉指著被海鸟啄过的饼乾如此说著，然后也跟法鲁克一样把饼乾碎片放在自己的舌尖上。

    『……尝起来咸咸的。』

    法鲁克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之后便开口说道。

    『昨晚应该没有下雨。』

    『是的。』

    『海浪应该也打不到这里才对。』

    虽然饼乾的位置确实挺接近岸边，但却没有靠近到会被浪涛喷溅到。

    我扭头一看，发现马德克的小船已经抵达栈桥。由于我再也按捺不住，所以便开口提问。

    「那块饼乾怎么了吗？难道产生的碎片当真如此重要吗？」

    我知道他们目前在想些什么。肯定是在怀疑那块饼乾被〈走狗〉〉践踏过。不过就算真是这样，又能代表什么呢？毕竟那终究只是一个足迹，更何况我们在洋房里已亲眼看过几十双足迹不是吗？

    「这个线索非常重要。」

    法鲁克并没有想多加解释，就只是以斩钉截铁的语气如此说道。

    「而且是现阶段最重要的线索，等晚一点我再向您说明。」

    当我们坐上渡船后，法鲁克便开口向马德克提问。

    「你今早已经载过一些乘客了吧，除了我们与修道士以外还有其他人吗？」

    虽然马德克看起来并没有很想说话，不过还是开口回答。

    「另外还有亚当少爷。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那么，这群乘客之中有谁曾经离开过通往洋房的道路吗？」

    洋房与码头之间并非是石板路面，就只有一条简单把碎石子清掉所开辟而成的便道而已。至于饼乾落下的位置，则是距离这条便道足足有二十码(约十八公尺)。

    「印象中应该是没有。」

    「这样啊。」

    马德克担任船夫已有很长一段时间，载送过我的父亲不下几千次。等到棺木运来之后，他也会帮忙运载我父亲的遗体

    当小船停靠至索伦岛的栈桥边时，马德克难得主动开口说道。

    「请节哀，阿米娜大小姐。感觉上今后应该很难再遇到如此优秀的领主大人了，像我这种人能为领主大人尽一份力，光是从事这样的工作就已让我心满意足了。」

    我用力地咬紧牙根克制住自己。因为马德克这番诚心的感谢，深深地刺入了我那被仇恨所蒙蔽的内心。

    但是我现在还不能流泪，因为在此之前还有太多需要处理的事情了。

    １１　自杀者与异教徒

    从索伦岛的码头走到城镇还有一段距离。这条便道就只是简单清掉路面上的碎石子所开辟而成，并且一路直通城镇，从这里能够看见位于纺织品大街上的木制房屋。我们走到一半时，法鲁克忽然停下脚步说道。

    「阿米娜大人，在我们与佣兵们会面之前，能否请您稍微描述一下索伦群岛的地形吗？。虽然我是很想亲自探勘一番。不过很遗憾目前是分秒必争。」

    由于法鲁克等人昨日才刚搭船来到索伦，因此对于索伦群岛当然会感到非常陌生。

    「没问题。」

    我深吸了一口气。由于现在正值十一月，因此冰冷的海风中带有海潮的气味。并且这也是我出生至今一直十分熟悉的气味。

    「索伦群岛是由北侧的小索伦岛，以及南侧的索伦岛所组成。至于能进出小索伦岛的地方，就只有刚才度过的那片一百五十码的海峡而已。原因在于小索伦岛的北侧与西侧皆是峭壁，东侧则因为暗礁的关系，导致船只无法通行。另外也无法从北海直接开船驶入这道海峡。理由是此处暗礁太多，所以船只根本无法通行。

    索伦岛位在小索伦岛的南方，面积比小索伦岛大十倍以上。索伦岛的形状是越往北就越狭窄，基本上就像一个三角形。你们昨天进港的地方，就位在索伦岛的东南方，至于海港之所以会设于东南方，是因为那里有一条小河，恰好很适合开辟成港口。索伦市则是从该座港口延伸出来，从东南方沿著东侧海岸线一路向北扩张。至于索伦市的北侧，也就是现在所能看见的纺织品大街前方，兴建了一扇简易式的城门。由于城门与市街几乎融为一体，因此你们应该不会注意到这部分，不过索伦市依然有规定，若是有人入夜之后还接近海峡的话，就要接受惩罚。而且此处从以前就设有哨站。

    至于城镇之所以没有继续往西个扩张，原因就在于西边与山丘相连，另外该处山顶设置一座要塞。一直以来都有派遣士兵与骑士驻守。至于另一头的山顶。

    我指了指位在右手边的白色建筑物继续说道。

    「如你们所见，那里兴建了一栋修道院，该修道院是属于熙笃会所有，周围开垦出小型农田与果树园。由于这座岛一直暴露在来自北海的海风之下，因此修道士们经常抱怨种植出来的蔬果品质不太理想。

    除去要塞与修道院的话，索伦岛西侧几乎是一片无人开垦的荒地，我们有命人在那里放养绵羊与牛只。虽然那片土地上有野兽出没，不过至今尚未听说有人或家畜遭到袭击。

    索伦岛能够停泊船只的地方就只有从东南方算起的东侧海岸线，至于西侧至南侧则全是断崖，完全无法让船只停靠，此岛的南侧有一小片森林，平时除了做为埋葬自杀者、异教徒以及外国人的墓地之外，就没有其他用途了。

    虽然此处很繁荣，但终究只是一座小岛。即使是在这样的季节里，只要随著太阳升起时出门，应当能在日落之前绕完这整座岛屿一圈。」

    关于索伦群岛的大小事，对我来说简直就跟自家后院般瞭若指掌。因为这里等同于我的全世界。加上向我打听索伦群岛的人，法鲁克并不是头一位。在我描述完索伦群岛的地形之后。

    「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便以这句话反问法鲁克。

    对当事人而官十分陌生的地方，光是听人以口头叙述的方式来介绍，应该会感到很难理解·法鲁克暂时陷入沉思，

    在经过一段时间后才以低沉的嗓音开口说道。

    「依照阿米娜大人的说法来看，盯上索伦的敌人……」

    不过法鲁克把话说到一半便沉默不语。

    但是我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就是盯上索伦的敌人无论想从港口或其他海岸线入侵，就只能从东侧登陆而已。并且就算成功登上索伦岛，若是想往北边前进的话，就得要想办法度过一百五十码远的海峡，才能够抵达领主所在的洋房。如果以较为坏心眼的角度来解释，索伦市等同于艾尔温家的一道防线。想必这是初代领主罗巴特．艾尔温从受诅咒的丹麦人夺走这座岛之后，透过地形所制定出来的战略吧。

    其实我也有事情想请教法鲁克。

    「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情。」

    「请说。」

    「我无论如何都非得逮到这名凶手不可，并且把此人送上法庭……不过你们在这岛上，接下来是打算搜捕谁呢？」

    他们的目标是自己的仇敌，也是背叛兄弟会的暗杀骑士。

    即便杀死我父亲的凶手是遭人控制，但终究是被称为〈走狗〉的人。

    虽然法鲁克一直强调自己想杀死暗杀骑士，不过他却依然把解除〈走狗〉身上的诅咒当成是自己的义务，正所谓逐二兔者，不得一兔。他究竟是打算追捕谁呢？当然我也会根据他的回答而改变态度。

    「当然是〈走狗〉。」

    法鲁克毫不犹豫地说出答案。

    「毕竟你曾经说过想要拯救被魔法控制的人吧。」

    「虽然这是最主要的理由，但不仅是如此而已。原因就在于只要逮到〈走狗〉

    ，也就能够揪出暗杀骑士了。

    暗杀骑士艾德里克还待在这座岛上的可能性很低，由于他已经透过〈强加之信条〉把人变成〈走狗〉，因此没有理由继续待在这座岛上。不对，倘若他在威尔斯或萨克森时就已经先把某人变成〈走狗〉的话，那他有可能根本没来过索伦岛，虽然对方有可能会为了确认暗杀是否顺利而故意留在此地，但是想要在索伦境内找出刻意隐藏身分的暗杀骑士，根本就有如大海捞针那般困难。不管怎么说，我方现在根本毫无线索。」

    假使换成是在英国其他城镇或乡村的话，情况或许会不太一样。虽然我并不清楚其他地方的情况，不过曾听说过部分地区因为很少有外人出入，所以外地旅客总会特别引人侧目。但是索伦却并非如此。此地随时都有外人进出。确实艾德里克只要隐姓埋名的话，应该很难被人认出来。

    「但是一旦找出〈走狗〉。情况就会完全不同。真要说来，施法者与受影响者之间就像是一块面包被切成两份，一定会存在著某种关联性。只要能够生擒〈走狗〉的话，我们就能够查出施法者的所在位置。原因是全想与暗杀骑士之间会有一条魔法丝线相互连结。虽然想发现这条丝线绝非易事，但是只要多花点时间仍然可以办到。」

    「啊〜只要那么做的话――」

    「没错。找出〈走狗〉乃是逮捕暗黑骑士的最佳途径。但是我们非得抓紧时间不可。因为我们并不清楚〈走狗〉被施加魔法之后已经过了多久。假如是发生在好几周之前的话，难保〈走狗〉今天就要死于非命了。」

    听法鲁克这么一说，目前确实没时间停下脚步，因此我无视通往城镇的道路，而是伸手指了指位在西侧的山丘。

    「那我们就往这边走吧，直接穿过荒野是通往要塞的捷径。」

    这片荒野中并没有任何正规道路存在。路旁的矮树丛不时地随著海风摇来晃去。于春季被各种小花点缀得五彩缤纷的山丘，在迎向冬季时则被染上荒凉单调的色彩。四处皆可看见裸露在外的黑色岩石，并且彷佛被利刃切开般产生裂痕。

    在爬上山丘之后，即可看见一座要塞。虽然基本上没什么好顾虑的，不过还是由我带头走在前面。当我踏著杂草向前进时，背后传来了骑士与其随从的说话声。

    『尼可拉，这是你第一次面对〈强加之信条〉吧。』

    『是的，虽然之前已经听人提过了。』

    『瞧你挺泰然自若的嘛。』

    『因为我完全帮不上忙呀。』

    虽然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自嘲，不过尼可拉的语气却很平淡，感觉上就只是把事实说出来罢了，法鲁克听见后开口反问。

    『你为何会这么认为呢？』

    『因为 目前又不知道敌人是谁，而且……该怎么解释才好呢。』

    尼可拉说到这里便暂时陷入沉默，他似乎正在脑中整理自己的想法。

    「我先强调以下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假设伊戴尔．阿布．托马斯是〈走狗〉的话，那他昨晚为了杀死领主大人，非得想办法渡海不可。如果伊戴尔之前在威尔斯习得凯尔特的秘术，在脚上涂抹特殊软膏就能够行走于海上的话，此时又该如何是好呢？

    即便伊戴尔对于凯尔特软膏一事耳熟能详，但由于我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因此根本。不会怀疑到他头上。虽然我不觉得伊戴尔是一名魔法师，但至少史华德．纳吉尔是这么称呼自己，我既不清楚嫌犯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魔法，这就表示，光凭我所拥有的知识根本无法揪出〈走狗〉。』

    由于法鲁克曾说过杀死暗杀骑士是自己的使命，因此我会将尼可拉的这番发一言解读成他在畏惧敌人也是无可厚非。不过法鲁克并没有动怒，反倒是同意尼可拉的说法。

    『你的态度非常正确，基本上算是合格了。』

    『所以我这次会好好当个搬运工。』

    『但是你这么说就不对了。』

    语毕，尼可拉立刻小声地提出抗议。

    『总之你先听我解释。』

    然法鲁克的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教，但却莫名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他以宛如修道士在指导见习修道士如何祷告的口吻，对著这名自己的年轻随从开口说道。

    『你的想法非常正确。我虽然对于暗杀骑士的魔法瞭若指掌。但由于这次要搜查的目标并非是暗杀骑士，因此你说以往的思考方式并不管用一事确实十分恰当。

    但是不光只有你，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另外对于医院兄弟会的所有成员而言也都一样。确实我们对于魔法有著一定程度的了解。不只是撤拉森人的魔法，就连犹太人的卡巴拉魔法以及希腊的古代炼金术也都有学过，不过你刚才提到凯尔特的德鲁伊魔法。关于这部分的真实性就挺令人怀疑了。至于卢恩魔法，我则是几乎一概不知。毕竟这个世界真的太大了。就算哈儿．艾玛真的会使用马扎尔魔法，对我而言却是完全没有听说过。

    在我背后的两人都暂时陷入沉默，我觉得法鲁克之所以会选择沉默，其实是为了让尼可拉有时间进行思考。

    一段时间之后，尼可拉终于开口说道。

    『师父您的意思是自己也并非了解世上所有的魔法，因此没办法找出谁是〈走狗〉吗？』

    『不对。』

    法鲁克斩以坚定的口吻继续解释。

    『就算凶手当真是魔法师，或是使用了什么样的魔法，我们依然要找出此人是否为〈走狗〉的证据。』

    『当真找得出这样的证据吗？』

    『〈走狗〉的人格并没有发生变化，你再仔细思考一下当事人还保持著原本的人格，但却因为〈强加之信条〉而被唆使去杀人所产生的特殊反应。』

    『……那个〜〜」

    『阿米娜大人昨天施舍银币给乞丐，但是她对于此事却没有什么印象。另外阿米娜大人为何不是施舍金币呢？』

    这句话应该是提示。虽然我走在两人的前方，无法清楚看见他们的表情，但是我总觉得尼可拉此时似乎兴奋到双眼发亮。

    『因为当事人的习惯并不是施舍金币给乞丐。原来如此，所以假如是被戒律规定不得使用刀剑的修道士去行凶……』

    『没错。』

    『就算当事人认为杀死目标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他也会去寻找刀剑以外的武器。无论该名修道士多么精通魔法，既然此次的凶器是长剑的话，表示修道士就不会是〈走狗〉了！』

    不过尼可拉充满欣喜的声音只维持了一瞬间，接下来他的语气又变得非常沉重。

    『(走狗的嫌疑人有八位 无论这群人会使用怎样的魔法，我们当真有办法从中找出绝对不是身为〈走狗〉的条件吗？』

    我能够理解尼可拉的担忧。因为法鲁克所提到的条件极为严苛，甚至让人觉得比登天还难。

    法鲁克开口回答时的语气，听起来也不是很乐观。

    『此事确实非常困难，但我们依然非做不可。与暗杀骑士的战斗总是困难重重。不过我依然要突破各种瓶颈，再说你也有过几次经验，因此我们没有理由轻言放弃。』

    『……说的也是，感觉上比起里昂那次轻松多了。』

    『而且只要知道有谁使用过魔法，我会找机会告诉你的，因此只要我能够找出真相的话，照理来说你也有可能办到才对。虽然搬运行李是你目前十分重要的工作，但是也不能只是低下头去无视周遭一切。你要仔细看清所有细节，并且在脑中好好思考。』

    法鲁克接下来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指导尼可拉，反倒比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只要不漏掉任何线索，必定能够找出真相。理智与道理一定能够战胜魔法，你绝对要对此深信不疑。』

    当然在现实之中，即便彻底观察过眼睛所看到的一纫，依然有可能无法找出隐藏在其中的真相。就像只要没有得到新约圣经，无论当事人如何阅读旧约圣经，终究还是无法理解基督教的教义。因此法鲁克的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在祈祷。希望自己能够看清楚一切线索，并且从中找出正确的含意。

    既然如此，我也要向上帝祈祷，希望上帝能够保佑他们顺利揭开真相。并且让我得以复仇成功。

    １２　八角形的瞭望塔

    索伦群岛上没有建造城堡，小索伦岛上就只有一栋洋房，虽然构造上能够应用来抵御外敌，但终究不是一座城堡。这里就只有兴建一座要塞，而且艾布．哈巴德总是会待在那里。

    索伦的要塞是不惜耗费大量珍贵的石材所打造而成，精心打造出的石壁则是又厚又高。大门还特别加上铁架与铁钉补强，内部的门闩则是又粗又硬。虽然没有设置外墙与箭垛，不过仍然兴建了一座能够全面监视海上情况的八角形瞭望塔，以及一栋做为紧急通报用的钟楼。虽然这座要塞十分坚固，不过艾尔温家却并未设置在此。或许祖先认为小索伦岛周围的礁岩是一道更加坚不可摧的防线吧。

    目前驻守在此的士兵有十名以上，人数比起往常更多。不过要塞里应该有充足的房间能够让人居住。听说这座要塞是当年还需要更多士兵驻守时所建设而成的。

    虽然我以为身为兄长的亚当应该还在要塞里，不过他似乎在回来之后又马上外出了。

    毕竟父亲的死讯没办法继续隐瞒下去，他得趁著白天时在领民们的面前宣布此事。并且表明自己将成为下任领主才行。

    当我们为了寻找艾布而进入要塞后，忽然听见中庭传来一阵十分激动的声音。

    「那样是不行的。别在意手中的棍棒，而是要抱著以拳头揍人的心态直接冲上来！」

    该处围成了一道人墙。现场除了能够看见艾尔温家所雇用的士兵以外，之前我在街上曾见过的年轻男子们也在其中。当我就近找了一名士兵来询问之后，对方便以戒慎恐惧的态度开口解释。

    「艾布大人正在训练前来响应募兵的应徵者。毕竟无论那些人的臂力有多强，若是不擅长使用武器也派不上用场。」

    眼前的人墙并没有被挤得水泄不通，让我能够从隙缝中窥见被围于人群里的艾布与另一名男子的身影，虽然有印象那个人是布料商人杰夫的儿子，但是我并不记得他的名字。无论是他那涨红的面容与凶狠的眼神，而且还顶著一头乱发，让他看起来像是个时常会逞凶斗狠的人，虽然他似乎已经使出全身的力量，但手上的棍棒却是垂在地上，而且还不断地大口喘著气。反观艾布则是以一根看似柳枝的细棒摆出架势，然后再次大声喊道。

    「怎么啦？这点程度就吃不消的话，可是无法加入我们喔。瞧你平常那么嚣张，难道就只是一只纸老虎吗？因为你老是喝那种廉价的啤酒，所以最得意的蛮力也跟著变弱啦！」

    「混帐！」

    杰夫的儿子大吼一声，同时高高举起自己手中的棍棒。他的眼中充满愤怒与屈辱惑，彷佛想以身体撞倒对方般地直接冲了上去。

    「很好，就是这样。」

    艾布灵活地躲过攻击之后，便从嘴里说出了这句话。不过男子似乎没有听见。艾布先是挡下对方的棍棒，接著把自己的细棒常成鞭子般挥舞，直接打在用力踩向地面而露出破绽的男子的背上。

    「若是技不如人的话，就要展现出气势。总之这样算是合格了，你去领取武器吧。下一位！」

    虽然望向周围说出此话的艾布头上已冒出汗水，但是呼吸却没有杂乱。站在旁边的法鲁克轻轻发出了一声赞叹。

    『这个人的身手很不错呢。』

    他以法语在尼可拉的耳边如此说道。确实身为见习骑士的艾布，其武术当真是出类拔萃。只不过艾尔温家的骑士们都会故意针对此事而藐视他，但是法鲁克等人却并非是在称赞艾布平日努力所锻炼出来的身手。

    『师父，虽说领主大人是被凶手攻其不备，但终究是来不及拔剑就被人刺杀了。想必〈走狗〉的身手相当了得。』

    法鲁克以谨慎的态度开口回答。

    『这么说或许没错，但是我们并不清楚领主大人的身手如何。依照不同的情况，即便是手持短剑的仆人都有办法做到也说不定。』

    『但若是此人没有非常擅长使剑的话，应该没办法一剑贯穿领主的胸膛至背部吧……』

    『前提是凶手的力气要够大。但假如〈走狗〉是剑术优异之人的话，难道能够把谁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吗？』

    尼可拉以莫名得意的口吻说道。

    『师父您忘了史华德．纳吉尔，因为他是……』

    法鲁克嗤之以鼻地开口反驳。

    「难道你想说他既娇小又自称是魔法师，所以不擅长使剑吗？难道你忘了自己也是个身材娇小的随从吗？』

    这句话把尼可拉堵得哑口无言。

    杰夫的儿子一边搓揉自己的背部，一边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下一位出列。」

    艾布环视著周围如此大喊。

    但是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这应该不是因为害怕的关系吧。大家在不知不觉中，全都扭头看向我，接著艾布也注意到我的到来。

    「这不是阿米娜大小姐吗……」

    艾布的表情显得很僵硬，并且就这样陷入沉默。照此看来，很明显他已经得知我的父亲过世了。

    「属下是从亚当少爷的口中得知此事。」

    我们为了谈论事情而来到中庭一角的阴凉处。

    「不过属下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领主大人居然过世了。明明大人如此受人爱戴并且又非常强悍。」

    「我也同样难以相信这件事。」

    「那么，接下来会变成怎样呢？」

    艾布的这个问题，能够分成几种方向交解释。

    首先是要塞的防守会不会产生变化 另外一件事，就是艾布可能担心自己的待遇会有所不同。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问题都不是我所能够回答的。

    「我相信亚当不会为难你的。」

    虽然我说的是实话，不过艾布的表情却仍然很阴郁。

    「想想自己好久没来要塞了呢。」

    因为我不忍继续看著这样的艾布，所以便扭头环顾四周。

    仔细一看，大门那里站著两个人，瞭望台上也有一个人。不过他们都把长枪靠在石墙上，露出一副想睡觉的模样，至于此时并非负责站哨的士兵们虽然没有在偷懒，但是也没有散发出正准备抵御外敌的紧张感。

    「我还以为这里的气氛会更加紧张呢。」

    「即便是领主大人亲口下令，但是大家依然无法真切感受到敌人会在这一

    两天内前来袭击此处。至于那些因响应募兵而来的男性们，也只是想在冬天找个能够糊口的工作罢了。虽然我严肃训斥过他们……不过无论再强的弓箭，终究无法一直维持著拉弓的状态。」

    艾布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指如果一直对于不知何时才会袭来的敌人提高警觉，结果只会在开战前先累垮自己吧。

    「但是我已命人开始排班，全天都有人负责站岗。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动静。」

    「是吗？那就好。」

    我想艾布应该是出于关心，所以才没有询问我为何会来到这里。虽然他很少做出有损见习骑士形象的举动，但是他依然会在合乎礼法的范围内展现出自身的温柔。

    我决定主动说出来访这里的理由。

    「艾布，我从亚当那里得到允许，目前正在负责搜捕杀害家父的凶手。至于我身旁这位先生……」

    接著我便开始介绍法鲁克等人。

    「是为了追捕某位杀手而来，是一名来自东方的黎波里伯国的骑士。」

    法鲁克向前跨出一步，然后将手轻贴在胸膛上开口打招呼。

    「我的名字叫做法鲁克．菲兹乔，请多指教，边这位是我的随从尼可拉。」

    「我是罗伦特阁下的见习骑士艾布．哈巴德。记得昨天有见过二位才对。」

    虽然艾布对于的黎波里伯国以及杀手等词汇感到疑惑，不过仍然很有礼貌地做出回应。法鲁克为了把握时间便开始提问。

    「虽然事出突然，不过我有事情想要请教你，能否请你配合搜查吗？」

    「我吗？」

    艾布期我看了过来。基本上我能够了解这道视线的含意。

    「你就配合搜查吧。毕竟你身上或许握有追捕凶手的线索也说不定。」

    「换言之，这位骑士大人追捕的杀手就是凶手吗？」

    「没错，就是那个人杀了我的父亲。」

    依照法鲁克所解释的〈强加之信条〉来看，暗杀骑士艾德里克应该不是亲自下手，但是我觉得没必要跟艾布解释得那么详细。

    由于艾布终于理解了所有的状况，因此便露出以往那种刚毅到堪称死板的态度。

    「……属下明白了，阿米娜大小姐。菲兹乔大人，只要能够为罗伦特阁下报仇雪恨，不管有任何问题请尽管直说无妨。」

    法鲁克看向要塞的大门，该处目前站有两名士兵。

    「听说你命人进行全天侯的站岗，不过晚上也有比照办理吗？」

    「是的，瞭望塔上安排一人，大门则是安排两人。由于夜间在瞭望塔上负责站岗又冷又辛苦，因此薪资部分也比较优渥。」

    即使是现在，在瞭望塔上负责站岗的男子身上也披著一件毛皮。原因就在于从北海吹来的海风当真是奇冷无比。

    「这样啊。不好意思，能请昨晚负责站岗的士兵过来一下吗？」

    「夜间是由两组人马轮流负责。虽然第一组人马目前是醒著，不过第二组人马是在方才敲响一时课(上午八时左右)钟声的时候才前去休息。」

    「　　虽然这么说有点对不起他们，但是我们说什么都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艾布在听见法鲁克以强硬的口吻如此说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严肃了。接著他便对身旁的士兵下达指示。

    「喂，立刻去把昨晚负责站岗的士兵们叫过来。」

    不久之后，有六名士兵集合在中庭内。现场每一位士兵都是从以前就在这里工作，所以对我而言都并不陌生。

    他们都是受聘于我的父亲，平常除了会负责处理在市街或港口出没的恶棍以外，也会帮忙徵收市场税。由于对抗丹麦人一事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职责范围，因此父亲另外给付一笔薪资给自愿来参加战斗的士兵，并且让他们驻守于这个要塞里，而他们全都不是骑士，就只是一般市民。

    其中有几个人低著头露出了愤恨不平的表情，应该是刚休息不久的第二组人马吧，不过艾布却大声宣布。

    「罗伦特阁下遭人暗杀了。这位是受到阿米娜大小姐所信赖。负责搜捕凶手的骑士大人。所有人务必要老实回答问题。」

    士兵们在听完这番话之后，表情都立刻出现变化，有的人显得很惊讶，有的人感到很悲伤，有的人则是非常愤怒。现场众人纷纷七嘴八舌地说出「这是真的吗？」、「何时发生的？」等疑问，等到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之后，法鲁克便开口提问。

    「凶手或是其同党很可能是趁著夜色摸黑潜伏在这附近，你们在负责站哨的时候。是否有看到可疑的人物呢？」

    士兵们纷纷摇头以对。

    「这样啊……」

    法鲁克先是如此喃喃自语，接著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般地继续提问。

    「对了，假如昨晚有人外出的话，是否发现什么异状呢？请问有谁离开过这座要塞呢？」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彼此之后，其中一人终于吞吞吐吐地开口回答。

    「昨晚没有人离开过这座要塞。」

    「真的吗？」

    「是的。」

    艾布从旁开口解释。

    「说句老实话，这座要塞里的士兵们并没有尽忠职守到完全不会离开自己所负责的区域，他们对罗伦特阁下也没有如比忠心，所以偶尔有人会上街买酒来喝也是事实。不过阁下目前已经下令全面备战，因此我愿意以自己的职位做担保，绝对没有任何人离开过这座要塞。」

    「我并没有在怀疑士兵们，反倒是希望有人刚好在当时外出。原因就在于此人有机会看见负责站岗之人并未发现的疑点。」

    「很抱歉未能符合您的期待。以负责监督的方面来说，我在早课钟声敲响之前都一直醒著，在那之后也让值得信赖的人负责接管。」

    法鲁克看了一眼所有的士兵之后便开口提问。

    「是这样吗？」

    此时有一名士兵站了出来，他似乎因为睡眠不足而有著黑眼圈。

    「艾布大人于晚课钟声敲响时便回到索伦岛上，并且在那之后我都一直跟在艾布大人的身边。因此我能证明艾布大人所说的全都是事实。」

    法鲁克点头回应。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耽搁到各位的休息时间。」

    「请别这么说，骑士大人。只要是有助于逮捕凶手，无论有任何需求都请但说无妨……但由于我们不能削减索伦的防守，因此这部分还请您谅解。」

    「原来你是这里的指挥官啊。这对见习骑士来说可是个十分重要的职位喔。」

    艾布此时终于在脸上露出与年纪相仿的腼腆笑容。

    「这里的指挥官是亚当少爷。亚当少爷不在时，则是由骑士佩特拉斯大人负责。我就只是士兵们的……嗯，简单说来就是帮忙统合大家罢了。」

    「你不必这么妄自菲薄，我刚才已经见识过你的剑术，老实说十分令人钦佩。而且你若是没有受到信赖的话，领主大人也不会把这样的工作托付给你喔。」

    「这都是承蒙罗伦特阁下的抬爱。」

    现场就这样暂时陷入沉默，不过法鲁克紧接著继续说道。

    「我也有几件事情想请教其他佣兵，请问他们目前人在哪里呢？」

    「您想找佣兵们问话吗？。」

    虽然艾布感到有些意外，但是他也没有多做反对，立刻就说出了其他人的所在之处。

    「关于诺德鲁法大人与其同伴，我让他们在要塞后方的旧兵舍里歇息。伊戴尔是住在帕特经营的旅馆内。由于史华德带来的青铜人偶太引人注目，因此我安排港边的一间军用仓库供他使用。至于艾玛则是不知从哪得来一笔钱，目前是住在赛蒙经营的旅馆里。」

    「谢谢。」

    法鲁克道谢完之后便转身离去，我们也跟著一起离开。就在此时，一阵语带犹豫的声音叫住了我。

    「那个，阿米娜大小姐。」

    「有什么事吗？」

    当我回过头后，发现艾布难得露出了一副十分烦恼的模样，而且说起话时也显得支支吾吾。

    「那个，虽然这种时候不该提起此事……」

    「你不必介意，直说无妨。」

    「是……若是您有机会见到亚当少爷的话，希望能请您代为转达说，本人艾布．哈巴德愿意为少爷效命。」

    接著他似乎觉得自己说出这种话根本就是罪过般，露出十分阴沉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属下会诚心祈求凶手尽早落网。」

    当我们走出要塞时，尼可拉便迅速跑回我们的身边。话说他是何时跑去别的地方呢？

    尼可拉以十分简洁的话语开始报告。

    『要塞的出入口就只有大门而已。这里不仅没有后门，甚至就连窗户都没有打开。』

    『这样啊。』

    他们似乎在怀疑是否有人利用后门进出过这里。虽然我原本还以为是他们不相信艾布的证词，不过再仔细想想，尼可拉根本听不懂英语。总之不管怎样，此事也算是印证艾布所言属实。

    我在感到一阵放心之后，便开口对法鲁克说出自己心中的问题。

    「你的问话方式还真奇特呢，居然说有人离开过要塞反而更有助于调查。」

    「我并没有撒谎。是真心认为假如卫兵有外出巡逻过的话，搞不好会有其他发现。」

    法鲁克回答完之后，稍稍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

    「不过他们似乎真的很敬爱领主大人。虽然这些士兵们平常只是听令行事，但即使被人怀疑自己有可能是凶手，也是先感到哀伤而非动怒。」

    「……说得也是。」

    「而且我是询问有没有人出入过要塞，一般而言就只会回想是否有外人进出，很容易冲忽略掉同僚的行助。假如没有注意到要塞内士兵们的进出才是问题所在，这样也就无法取得正确的证词了。」

    语毕，法鲁克回头看向要塞说道。

    「看来艾布这个人真是既热心又优秀呢。」

    「就是说啊。」

    「感觉上依照他的年纪，应该可以成为正规骑士了吧。」

    听完这句话，我不禁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嘴上没说，不过内心肯定也同样渴望此事能够成真。事实上哈巴德家于前次的王位之争中被大幅缩减了庄园范围。」

    「是国王的外甥与女王争夺王位那次吗？」

    「是的，」

    由先王亲自宣布而登上王位的玛蒂尔达女王，与受到教皇承认而自行称王的外甥史蒂芬爆发王位之争，对英国造成了很深的伤害。许多骑士与贵族纷纷谋反，也有许多人因为看错政局流向而失势。虽然哈巴德家的庄园范园被缩减，但却保住了地位，所以终究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只要他成为骑士的话，婚事也就会成为定局。对象是隔壁庄园领主的女儿，只要两个庄园合而为一的话，哈巴德家也就能够取回昔日的势力。虽然家父曾答应他只要丹麦人的骚动告一段落，就会让他升为正规骑士……」

    艾布服侍的对象是父亲，答应让他成为正规骑士的人也是父亲。不过亚当是否像父亲那样器重艾布？

    艾布在我离去前所说的那番话，应该是希望我能帮他在亚当的面前美言几句。由于艾布平日总是勤加训练，所以深受士兵们的爱戴，但也因此受到其他骑士的排挤。假使亚当对艾布的态度也是如此，即便他已在此服侍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很有可能又要重新来过。更糟糕的情况就是无法得到任何回报，就被赶出艾尔温家也说不定……所以艾布会担心自己的将来也是在所难免。

    「意思是领主大人的死去，只会给那位见习骑士带来困扰吗？不过……」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

    我当场把法鲁克想说的话打断了

    父亲的死对于艾布来说根本是百害而无一利。但父亲的死是东方魔法所造成的，无法以一般道理来解释。

    不过艾布是个好人，因此我希望他的努力能够得到回报。

    １３　奇妙的烛台

    位在要塞后方的兵舍，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无人使用。

    由于墙壁与屋顶全都是木头制成，因此在海风的摧残下已有多处破损。虽然在夏季时，建筑物的缝隙间会长出许多杂草，不过现在却已经全数枯死，导致此处显得更加荒凉了。

    此兵舍会建于要塞外面是有原因的。田于曾祖父罗巴特当时招募太多士兵，为了让还不足以信赖的新兵们有地方居住，因此才临时搭建出这栋兵舍。

    我小时候经常与亚当一起溜进这里玩耍，供士兵使用的房间里无论任何东西都很巨大，而且这栋兵舍明明采光不佳，但却几乎挡不住海风，所以我们跑进这里时，身上经常会沾到蜘蛛网。我还记得父亲只要发现我们溜进这栋兵舍，就会对我们大发雷霆说道。

    「就算项在已无人居住，但由于难保开战时又会再度需要使用，因此出生于艾尔温家负责守护索伦的你们，不该把那里当成儿戏的场所。」

    因为我还记得该栋兵舍内放有长凳、桌子以及烹调器具，所以艾布才会安排空拉特．·诺德鲁法与其一行人住在那里吧。不过即便有提供住宿地点给佣兵们，但现在却是让一名骑士住在几乎快要荒废的屋子里，就算空拉特带了不少人过来，此安排终究有失公允，不知他是否会对这件事感到不满，当我一边抱持著上述想法一边接近兵舍时，因为对方似乎发现我们的到来，所以有两名男子走了过来。

    由于听说是骑士带来的士兵，因此我曾在脑海中想像过来者是一群勇士，况且空拉特当时在洋房内的表现还算得体，所以我想说他的士兵也同样会是如此。

    不过走来的两位男性虽然身材十分魁梧，但是头发却很凌乱，并且看起来灰头土脸，感觉上就跟路旁的小混混没两样。他们先是肆无忌惮地打量了我一番，之后露出十分下流的笑容以低地萨克森语互相交谈著。

    『喔〜来了个上等货呢，约翰那家伙这次处理得还不错嘛

    『你少在那边胡说八道了，哪有妓女会带著男人跟小孩一起过来啊。』

    『只要解决掉他们就没差啦。』

    『呸，你这家伙还真下流耶，先说好别把我扯进去啊！我比较喜欢前凸后翘的女人。而且在这样的大白天里，我也完全提不起劲。』

    这两个家伙居然自以为没人听得懂他们所说的话，就在那边大放厥词。很遗憾地我除了精通英语跟法语以外，就连低地萨克森语也没什么问题。原因是索伦也有很多来自德国的商人。

    两名男子在笑完之后，露出了令人感到十分不舒服的眼神看著我。

    『不过你看仔细点，这娘们穿的衣服很高档耶。』

    『嗯，难道是当地商人的女儿吗？』

    『她有事想找我们吗？』

    『谁知道，反正我们又听不懂英语。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辩称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就没事啦。』

    虽然当初是想拜托这两人帮忙带路，但是我已经完全不想与他们交谈了。

    感觉上他们应该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是就算这两人没有把尼可拉放在眼里，难道不觉得有携带配剑的法鲁克或许能够独力解决他们吗？更何况一旦引发些许骚动，艾布等人就会从位在旁边的要塞中率军前来救援，即便他们只是在开玩笑，但内容也未免太下流了吧。老实说我真不想向这种恶棍报上自己的姓名。而且我一想到于北海声名远播的艾尔温家居然雇用这种人来当士兵，就感到一阵羞愧。

    尼可拉默默地采取了行动，就这样站到我与两名男子之间。面对发出讪笑声的男子们，法鲁克以冷漠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的名字叫做法鲁克．菲兹乔，想以骑士的身分与空拉特．诺德鲁法大人会面。』

    法鲁克这句话的发音有些生硬。看来他应该不常说低地萨克森语。按照他的用词来看，大概只记得如何自我介绍而已。

    不过我很怀疑对方是否会就此善罢甘休，毕竟这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并不会对骑士抱持敬意。

    但是他们在听见这句话之后，露出感到十分扫兴的表情开口回答。

    『什么嘛，原来会说我们的语言啊。空拉特大人就在里面，你们自己进去吧。』

    接著两人便走进了兵舍里。法鲁克扭头看著我说道。

    「要找的人似乎就在里面，我们进去吧。」

    兵涉内没有想像中那么骯脏。虽然依然弥漫著一股灰尘味，但至少地板有清扫乾净。应该是为了让空拉特等人居住才先行清理过吧。由于他们是昨天抵达索伦，因此应当清理得很急促吧，目前还结在天花板上的蜘蛛网便能够证明这点。

    虽然听说空拉特率领了十名左右的士兵前来，不过包含刚才遇见的那两人，兵舍内一共也只有五位士兵而已，难道其他人是跑去城镇里放松一下吗？因为目前尚未与他们正式签约，所以我也没有立场针对此事开口抱怨。至于这群人则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露出犀利的目光紧盯著我们。有的人缺了门牙，有的人则是脸上有一道很大的伤疤，并且所有人看起来都有点脏兮兮的。

    一如先前那两人所言，这里的人根本没打算要帮忙带路，完全任由我们进出这里。虽然这栋兵舍内有好几个房间，不过因为我对于此处十分熟悉，加上关上房门的房间就只有几间，所以我们很快便找到了想见的人。对方就在指挥官用的房间里。

    法鲁克轻轻地敲了几下门之后，房间内立刻就传来了以法语回应的声音。

    『干么？』

    接著法鲁克便把房门推开。

    在这个没有什么摆设的房间里，墙上挂著一块因为长年没有保养而已经破旧不堪的壁毯。一扇稍稍打开的窗户则用木棍将遮雨板撑开来，藉此为房间内带来些许光明。

    空拉特悠闲地坐在长凳上，而他面前的桌子上则是摆满了短剑，蜡烛与货币等各种杂物。至于他昨天披在身上的斗篷则是被丢在一张空椅子之上。

    这位自称是来自德国的骑士瞥了一眼我们这群闯入者之后，便注意到了我的存在。虽然我昨天只是站在作战会议室的角落，未曾与空拉特交谈过，不过他似乎立刻就看穿了我的身分。他先是在脸上露出与父亲会面时的自负笑容，并且伸手把桌上的杂物统统拨到旁边之后，便从长凳上起身说道。

    「嗨，这位女士，我曾在艾尔温阁下的屋子里见过你吧。相信你应该已经认识我了，总之我的名字叫做空拉特．诺德鲁法，是神圣帝国的骑士。虽然我已经心里有数，不过你是……」

    虽然空拉特是以开朗的语气向我们打招呼，但终究瞒不过我的法眼。我早就知道他是这群恶棍的首领。不过就算如此，既然对方都先自我介绍了，我也只能遵循礼数表明自己的身分。

    「我的名字叫做阿米娜．艾尔温，是罗伦特．艾尔温的女儿。」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的来访真是令我备感荣幸。记得这里是艾尔温家的兵舍吧。本人先针对府上愿意提供住处让我们过夜一事表达谢意。」

    这个人还真是油嘴滑舌。我因为感到十分傻眼而不禁出言讽刺。

    「虽然我当初还很担心这个兵舍并不适合让大名鼎鼎的骑士大人居住，不过在亲眼看过之后便放心了。毕竟你的仆人与士兵们，似乎都不懂何谓礼数呢。」

    「这还真是令人汗颜呢。」

    空拉特的语气十分轻浮，感觉上他完全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请问我的部下有得罪到你们吗？总之我等等会去教训他们。但是别看他们那副德行，一旦上了战场便十分骁勇善战，其表现可说是物超所值，因比这部分你大可放心 。」

    「当真是这样吗？」

    我毫不避讳地开口说道。

    「他们在我眼中只是一群不懂名誉为何物的人。我实在不觉得这种人会誓死奋战。」

    空拉待以手遮住自己的嘴巴，在发出一阵闷笑声之后便开口说道。

    「啊！这么说也对。」

    接著他在黑暗之中把目光移到我的身上。下个瞬间，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因为空拉特的眼神犀利得十分可怕。

    「你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毕竟那群人都不是『战士』出身，但却拿起斧头或棍棒，以自身或他人的鲜血来换取金钱。这种人当然不可能会有多么正派了。」

    这群人果然不是「战士」，当然也不可能是「修士」。那群人只是「平民」出身，不过因为他们并未拥有土地或是其他专业技术，所以只能拿起武器糊口……说穿了就是一群如果没有承接到佣兵的工作，很有可能会跑去当强盗的不法分子！

    「对于他们的战斗，我也能够看作是毫无名誉可言。但是我保证他们依然保有各自的尊严。绝对不会背对敌人，虽然大家在听见我下令撤退的话还是会逃跑。不过在此之前依然会浴血奋战。总之这群人不会像是哪来的骑士大人那样，只有一开始的突击特别带劲，接下来就会立刻转身朝著后方直奔而去。」

    「你这句话是在侮辱索伦的骑士吗？」

    「请别误会，我只是在说英国的骑士们罢了。我的部下跟他们有所不同。原因就在于只要有一个人逃跑，就等于是背叛了自己的同伴，这件事对他们而 与死无异。虽然那些家伙说穿了就是一群蠢瓜，但总之他们都很擅长战斗。保证值得你花钱聘雇喔。」

    「那么……」

    我想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道。

    「你又是如何呢？艾尔温家并不是你的君主，难道你当真愿意赌上名誉为我们而战吗？」

    空拉符再次发出一阵笑声。

    「诺德鲁法家并没有需要服侍的君主。」

    没有君主的骑士。确实我曾听说过也有存在著这类骑士。不过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游侠骑士。」

    「以英国当地的方式来形容，我记得是这么称呼。虽然我家拥有庄园，不过因为占地太小，所以根本赚不了钱。只要能够为索伦岛的艾尔温家效力，我便可以藉此打响名声。如此一来，我的身价也就会水涨船高。另外此事对于有著相同境遇的这群兔崽子们而言，可说是让自己成为『神之战士』的大好机会。总而言之，我们的处境并没有好到能够在这种有机会大展身手的战斗中放水。」

    空拉特这番话说得十分坦白。因为只要是身为骑士的人，在这种时候也要谎称是「为了帮助索伦度过危机」。虽然他这番话不禁令人觉得些微失礼，但听起来却十分诚恳。

    不过――

    若是你想打响名声的话，为什么不去参加十字军呢？因为不管对你或是你的部下们来说，都可以成为『神之战士』来为上帝与教会而战啊。」

    「啊〜这个理由很简单。」

    空拉特以十分简洁的方式开始解释。

    「我已从一位令人尊敬的老者口中，得知十字军出征的真相了。」

    他似乎认为这样的理由就已经非常充足。

    不过我现在没时间去追问他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了，骑士大人。等到正式签约时，我会十分期待你们在战场上的表现。但是如果你们在城镇里为所欲为的话，就会亲身体验到索伦的士兵们也并非是好惹的。」

    「我会铭记在心的。」

    「另外……」

    我重新调整好呼吸之后便继续说道。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那就是领主罗伦特．艾尔温于昨晚遭人杀害了。因此聘请佣兵这件事，将会改由我的大哥亚当来决定。」

    我以为空拉特会对这件事情有所反应而仔细观察他，不过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其实此消息已经在城镇那边闹得沸沸扬扬喔。」

    空拉特是因为早已接获消息，所以才显得那么平静吗？这下子反倒害我不知该如何看待这位游侠骑士了。究竟他是蠢到无法理解目前正陷入怎样的状况呢？还是说他胆识过人呢？

    空拉特稍稍眯起了双眼说道。

    「罗伦特阁下是位十分伟大的人，我很尊敬他。也曾经听说过他的冒险传闻。虽然我的弟兄并不知道此事，但其实我是因为听说雇主是罗伦特阁下所以才会决定前来应徵的。阁下的死讯著实令我感到十分遗憾，不过既然死了也莫可奈何，

    小姐你请节哀顺。

    由于我们原本就是来这里找工作，因此只要亚当少爷愿意出钱的话，我们根本不会在意雇主是谁，当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所开出的价码多少会提高一点啦。」

    语毕，空拉特讶异地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难道你是为了传达此事而特地过来的吗？」

    我摇了摇头否定之后，便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我背后的法鲁克。

    法鲁克先是向我点头示意，接著向前跨出一步以宏亮的嗓音大声说道。

    「诺德鲁法大人，我是来自的黎波里伯国的骑士，名字叫做法鲁克．菲兹乔，承蒙阿米娜大人的信赖，目前正在负责搜查杀死领主大人的凶手。我此次前来是有事情想请教您……请问您昨晚做了什么事呢？」

    「菲兹乔大人，你应该很清楚当人受到侮辱时，也会以自身的配剑来当作回应吧？」

    空拉特露出有别于与我说话时的态度，以十分冰冷的口吻如此说著。

    在要塞时，法鲁克在用词上尽量避免诋毁到艾布的名誉。当然我相信他在面对空拉特时，也有努力做到这点。不过他终究还是把这句话明确地说了出来。

    「那当然，这是您的权利。」

    「那我再问你，明明你是在搜查凶手，为什么要问我昨晚做了什么事呢？」

    感觉上依照法鲁克的回应，现场有可能会立刻展开一场私斗。不过他却显得泰然自若。

    原因是领主大人在某个房间里遭人刺杀，而领主大人昨晚也曾经提过自己会待在那里研拟作战计画。基于某个可信的理由，凶手也知道这件事。」

    空拉特稍作思考之后便小声回答。

    「……记得罗伦特阁下当时说的是作战会议室吧。」

    「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会知道这件事，当然假如你有告知部下的话就得另当别论了。」

    空拉特表情傲慢地笑著说道。

    「我从来不会对部下们说明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毕竟我们不是那种关系。你大可随便找个人来问问看。」

    法鲁克扭头看向尼可拉，然后以法语下达指示。

    『他说部下们不知道这件事，你去确认一下。』

    『是。』

    尼可拉离开之后，法鲁克继续开口提问。

    「倘若此话当真，我也就不必向您的部下们询问相同的事情了。但由于我已经答应阿米娜大人会逮捕凶手，因此我得确认您昨晚入夜之后，究竟做过哪些事情。」

    「……也没什么啦！」

    空拉特以谨慎的语气开口回答。

    「在搭乘渡船回到这座岛之后，我就跟那位见习骑士一起返回要塞。由于那时太阳已经下山，因此我在吃完晚餐之后，只稍微保养一下武器就上床睡觉了。」

    「有谁能证明此事呢？」

    「我的部下们是好几个人共用一个房间，不过我却是独自使用一个房间。」

    「换言之，无人能够证明您的说词啰。」

    「很遗憾地可以这么说。」

    我不禁感到一阵气血上涌。因为只要冷静思考一下即可明白，即便无人能够证实空拉特昨晚的行踪，但终究没有理由能够怀疑他。不过我还是紧张到全身紧绷。

    但是法鲁克看起来并没有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在看见桌上的杂物时，他忽然开口小声说道。

    「这蜡烛很不错喔。」

    我定眼一看，发现桌上放有一个装著蜡烛的木箱。箱子内剩下五根蜡烛，并且还有一块能够再放一根蜡烛的空隙。

    另外桌上有一个烛台，上面则有蜡烛烧尽的痕迹。不过这个烛台的造型十分奇特。看起来就像是把一根枯木直接锯下来当成烛台，与其说是手工粗劣，倒不如说是让人觉得有点诡异。

    空拉特稍稍放松了表情，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对方声称那是来自普罗万大型市集的高档货。怎么了吗？即便是游侠骑士，好歹也买得起蜡烛啦。」

    法鲁克在他那刚毅的脸上露出微笑。

    「若是方便的话，希望您能够透露一下贩卖此蜡烛的商人名字，还有大约是何时买的。」

    「贩卖此蜡烛的商人吗？」

    空拉特先是重新确认了一次问题，并且在稍作思考之后便开口回答。

    「我不记得了耶……对方是个有些发福的日耳曼人，看起来并不年轻，虽然他说此物若是拿到卢贝克的话可以再卖出一倍的价钱，不过这蜡烛确实是上等货。至于我购买的时间，则是在离开领主住处的半路上。」

    我对于空拉特所提到的商人略有印象。

    「难道那个商人叫做汉斯．梅迪尔吗？他是昨天来到索伦的商人。」

    「啊〜好像就叫作那个名字。」

    不过就算空拉特从汉斯那里购买蜡烛，这又能证明什么呢？我瞄了一眼法鲁克的侧脸。就算他有注意到我的视线，但却完全没有想多做解释，断然地与空拉特结束谈话。

    「那我先告辞了，感觉上之后应该还有机会再来打扰您。总之我保证会以最公正的方式来调查此案件。」

    相较于让人感到一头雾水的法鲁克。尼可拉的调查结果反倒是十分明确。等我们走出兵舍之后，他便默默地来到法鲁克的身边开口说明。

    『刚才还待在兵舍内的五个人，完全没有从空拉特的口中得知领主大人曾经说过什么，并且也表示空拉特不可能会私下找其他部下聊天。他们说空拉特在解释完明天才会签约之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了。』

    『这样啊。』

    『另外这栋兵舍有后门。确实从空拉特的房间有办法不经过大厅直接前往后门。』

    『后门可有留下最近被人使用过的痕迹吗？』

    『这部分我就看不出来了，不过后门本身并没有损坏。』

    『嗯。』

    昨晚无人能够证明空拉特的行踪，不过我们也没有任何根据可以证实他就是〈走狗〉。更何况假如空拉符就是凶手的话，他又要如何才能前往中间隔著礁岩与暗潮的小索伦岛呢？因为法鲁克的调查方式有太多让人搞不懂的地方，所以我再也按捺不住地提出质询。

    「法鲁克，我有事情想要问你。」

    法鲁克听见之后，扭过头来简短地问了一句。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应该是因为法鲁克不想被人打断思绪吧。不过若是他没有如实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会很伤脑筋的。

    「你只有问空拉特昨晚是否待在房间里吧，难道光是确认这部分就足够了吗？」

    法鲁克以正面看著我，不过语调却有些急促。

    「但我真正想确定的并非是这个部分。而是想知道空拉特有没有将领主大人的动向告诉其他同伴，倘若他习惯与同伴共享自己知道的事情，暗杀骑士就很有可能会挑选空拉特的部下来当作〈走狗〉 。不过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即便部下被变成〈走狗〉，但他们几乎不太可能有办法掌握到领主大人的下落。目前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嫌疑人还维持在八位。」

    确实这部分也很重要，不过光是打听到这个消息仍稍嫌不足。

    「换句话说，你完全不打算调查空拉特本人是否为〈走狗〉吗？」

    根据尼可拉的报告，昨晚根本没有人能够证实空拉特的行踪，况且倘若他想溜出兵舍似乎也很容易。但是就算如此，这位来自东方的骑士似乎没有特别重视此事。

    法鲁克注视我一段时间之后便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您怀疑我们并没有一如当初所约定好的那样在认真查案吧。」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请不必放在心上，您会这么想也是无可厚非，都怪我思虑不周，不过您放心，我已从刚才的对话中掌握到十分重要的线索，但是我目前还不能把这部分告诉您。」

    「这是为什么！？」

    我不禁激动地大叫出声。但是法鲁克却露出一副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模样说道。

    「因为在尚未得到证实之前就先说出口的话，几乎形同是在抹黑他人。就我个人的立场来说，实在不想随意诋毁空拉特．诺德鲁法的名声。」

    接著法鲁克彷佛分秒必争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然后立刻对著自己的随从下达指示。

    『尼可拉，保护阿米娜大人一事暂时交给我负责。你马上前往港□寻找汉斯．梅迪尔，并且确认空拉特昨天傍晚是否曾向他购买过一共六根的盒装蜡烛，另外还要问他一根蜡烛大约能够燃烧多久时间。完成之后你就直接前往小索伦岛，我会追上你的。』

    尼可拉点头答应之后，便随即飞挥而去。所以那些蜡烛对法鲁克来说，当真具有其他含意吗？

    虽然我跟他待在同个地方，但是我却无法肯定自己也跟他看见了一样的事物。如果现场真的存在著只有他能够看见的东西，或许就像尼可拉当初所担心的那样，此事其实牵涉到魔法也说不定。

    如此一来，直到法鲁克找到佐证并且主动开口解释之前，我都无法理解刚才的对话之中究竟有什么含意。虽然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是自己现在也无力改变什么。

    １４　扭曲之家

    我们离开要塞下山来到了市区，而且越是接近海边，北海的浪涛声就越是刺耳。在此途中，我们听见了六时课的钟声(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左右)。

    「接下来要去找谁呢？」

    「因为听说艾玛跟我们住在同一间旅馆里，史华德所处的军用仓库也很好找，所以麻烦您带我前往伊戴尔．阿布．托马斯所住，同时也是帕特经营的该间旅馆。」

    虽然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内心却完全提不起劲。帕特所经营的旅馆位在距离港口较远的工人大街。即便身为领主女儿的我是可以光顾那里，但基本上我是不会独自一人前往那种地方，因此平常我都不会接近该处。

    不过目前正好有一名骑士陪在我身旁，另外这么做也是为了要寻找杀父仇人，因此已经没时间再让我顾虑那么多了。

    「我明白了，往这边走。」

    由于搬卸货品都需要人手，因此经常会有想要应徵苦力的游民来到索伦，这种人利用废弃物或捡来的石材打造出临时住所。至于苦力大街就是这类人聚集在一起之后。不知不觉间所形成的集散地。因为这种人除了一无所有以外，偏偏个性上又特别血气方刚，所以此处经常爆发流血冲突。

    这里的居民与一般市民可说是水火不容。虽然大家对于艾尔温家而 言都是索伦的子民，但是一般市民却不把这些人当成索伦市的市民，也不许他们参与议会。基于这个原因，苦力大街的居民也有选出属于自己的干部，但是我并不清楚对方的身分。

    从这里能够看见利用漂流木制成的扭曲屋子，以及几乎无人耕作的农田。鱼骨与厨余就这样丢在路边，宛如猪圈的小木屋内则是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臭味。由于现在气侯较冷，因此气味还没有那么让人难以忍受。虽然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不过法鲁克却显得十分处之泰然。应该是因为他经常旅居各地，所以对于这类场所已经司空见惯了吧。

    当时序进入冬季之后，入港的船只会因为海面上的风浪太大而减少，导致苦力的需求也会跟著缩减，虽然还是会有从普罗万大市集进口货品的船只来到这里，不过这类商人的商品即便昂贵但却不重，所以基本上不需要大量的苦力。因此就算目前正值大白天，也能够看见无所事事的男子们在路上闲晃。被这群满身脏污且虎背焦腰的男人们以阴郁的眼神注视著自己，老实说是真的让人很不舒服。不过幸好没有人过分到刻意挡住我们的去路。

    我至今就只有去过帕特的旅馆一次而已。由于当时爆发了很严重的冲突，因此我便随著艾布所率领的士兵们一起前往现场。虽然我有些担心自己是否已经忘记了该问旅馆的位置，不过苦力人街也没有广阔到会令人迷路。

    帕特的旅馆与索伦其他旅馆一样都是两层楼的建筑，一楼则是酒吧。因为是两层楼的关系，所以比起旁边那些透过废弃物组装而成的屋子，不管是墙壁或是屋顶都显得更为坚固。虽然岛上有规定九时课的钟声(下午一点二十分左右)敲响之后才能够吃午餐，不过此时已经能够看见好几位住在这里的男子们正在用餐。在昏暗的酒吧内，弥漫著一股啤酒混合其他恶臭的气味。

    此处老板帕特是一位有著满头红发且身高偏矮的男子，虽然我之前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他。帕特先是目不转睛地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甚至露出一副嫌麻烦的模样说道

    「这里不是像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确实这里不是我们该来的地方，待太久也只会给对方带来困扰。这种时候还是开门见山直接说重点会比较好。

    「你是帕特吧。」

    「没错，小妹妹。」

    「我是领主的女儿阿米娜．艾尔温。听说来自威尔斯的伊戴尔．阿布．托马斯住在这里，我有事想找他。」

    帕特先是在嘴里念了一句「要命咧」之后，便露出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开口说道。

    「都怪小的不长眼睛，能见到您是我的光荣，阿米娜大小姐。但是您来到这种地方，难保会发生什么意外。即便后头的男子是您的护卫，但我还是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店里发生骚动。」

    「只要让我见见伊戴尔，我们无须多久便会离开了。」

    「您说伊戴尔吗？虽然这家伙之前好像有光临过，但是目前并不在这里喔。」

    我觉得帕特是在撒谎。也不知他是为了避开麻烦事，还是这种地方的习惯就是喜欢帮助不法人士。

    「我们并不是要来逮捕他，就只是想找他聊聊而已。」

    就算我好言好语地开口解释，但是帕特的态度却依然没有改变。

    「就算您这么说，可是他本人真的不在这里，因此我也帮不了您啊。」

    「既然如此，能请问一下他去哪里了吗？」

    「嗯哼，我怎么可能知道嘛。」

    若是用钱收买帕特，他或许会老实说出来。但是如果帕特并不贪钱，而是基于某种侠义心肠而不肯回答的话，这么做反倒会惹怒他。只是不管怎样，收买这种行为实在不是重视名誉之人该有的行径。由于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因此只能扭头看向法鲁克。他在点头示意之后，便准备代替我与帕特进行交涉。

    不过就在此时，坐在附近用餐的其中一名男子忽然起身说道。

    「伊戴尔．阿布．托马斯不在这里。」

    这位年轻男子长得十分英俊，虽然他似乎是想起身，但上半身却始终挺不直。而他的头发则是留得有些要长不短，难道是基于什么特殊理由吗？他稍稍拖著左脚，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的名字叫做希姆．阿布．托马斯，是伊戴尔的弟弟。不知是否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听对方这么一说，我这才发现此人拥有与伊戴尔一样的黑色头发与蓝色眼睛。

    我瞄了一眼帕特，却发现他的表情比刚才更难看了。也不知是因为自己帮忙包庇的帕特在希姆居然主动报上名字，或是单纯不想看到店内出现有可能会引发骚动的祸端。帕特在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便开口说道。

    「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啊，伊戴尔并不在这里。」

    语毕，帕特便转身去招呼其他顾客。

    希姆以英语开口向我们解释，不过他的口音比伊戴尔更重。

    「大哥他不在这里。由于雇主的使者刚才在敲钟前曾来过这里，表示在签约之前有事想找他商量，因此大哥便跟对方一起走了。」

    确实亚当有事情非得对佣兵们说明清楚不可，那就是父亲的死，以及敌人并非只是一般的丹麦人，而是难缠倒超乎佣兵们所能想像的受诅咒丹麦人。亚当接下来应该会非常忙碌，因此才会决定先巩固好与佣兵之间的契约吧。

    「请问这件事会耽搁很久吗？」

    法鲁克开口询问之后，希姆却露出十分愧疚的表情回答。

    「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很抱歉打扰到你的用餐时间。」

    「不会的，我刚好已经吃饱了，总之我会通知大哥说你们要来找他。」

    法鲁克稍作思考之后又开口说道。

    「若是你已经用完餐的话，希望可以让我去看看你与伊戴尔所居住的房间。」

    这个奇怪的请托似乎让希姆感到很困惑，虽然他的表情显得十分警戒，不过最终还是答应了。

    「那么，请往这边……由于该处实在不适合招待阿米娜大人，因此您可以先待在这里。」

    我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之后，便跟著两人一起向前走去。

    我们沿著嘎叽作响的楼梯走上去，此时我发现希姆的左脚确实已经瘸了。虽然走在平坦的路面上时并不明显，但是爬楼梯时就非得大幅度摆动左腿不可。

    我针对希姆的状况、刚才聊到的佣兵契约以及伊戴尔昨日提起的事情开始思考。伊戴尔曾经说过自家弟弟的眼力与脑筋很好，是个十分可靠的帮手，因此希望他也能收取一人份的酬金。

    但是瘸腿的人当真能够发挥出佣兵应有的战力吗？我曾听说过威尔斯人从来不会拋下自己的族人，难道伊戴尔为了腿部有伤的弟弟，打算独力负责两人份的工作吗？还是说希姆即使已经瘸了，依然能够上埸杀敌呢？不过他走上楼梯时的背影，看起交很单薄不像是拥有惊人实力之人。全身上下就只有从粗布上衣袖口延伸出来的手臂粗度，多少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名佣兵。

    旅馆二楼一共有四个房间。希姆带我们来到其中的一间大通铺。

    此房间内放了八张草席。由于空间并没有那么充足，因此草席之间完全没有空隙。另外此处的天花板很低，照明也很昏暗，并且还有一股奇怪的气味，即便他们是佣兵，不过对于为索伦赌命奋战的战士来说，这样的待遇当真是太糟了。我忍不住开口说道。

    「希姆，若是你不嫌弃的话，我马上帮你安排更为舒适的住处。」

    希姆面露微笑回答。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没关系，我跟大哥都已经住惯这种地方了。只要不是睡在马厩里就足够了。」

    因为他们的住处当初是由艾布来安排的，老实说我也不方便介入太多，所以也就不再勉强希姆接受我的好意。

    虽然起先我以为大通铺内没有其他人，不过此刻却发现角落暗处有东西在动。原来是那里有一位留了满脸落腮胡、像是喝醉般满脸通红的男子正在看著我们，并且彷佛非常不悦地抓著头。虽然他嘴里念念有词，但却说著我听不懂的语言。法鲁克走到该名男子的身边。希姆在看见法鲁克能与此人说话之后，便小声地对著我说道。

    「我无法与那名男子沟通，原来您的护卫会说英文以外的语言呀。」

    「这点对你来说也是一样吧。」

    希姆听见我说出这句话之后，立刻一脸错愕地瞪大双眼。因为我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剧烈，所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是威尔斯人吧？因此我以为你应该会说威尔斯语。」

    「嗯……」

    希姆扭头看向一旁。难道希姆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是威尔斯人吗？事实上在索伦这里别说是威尔斯人，就连撒拉森人也不算罕见，而此次前来应徵的佣兵里甚至还有来自马扎尔的女战士。

    法鲁克与满脸通红的男子聊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归来，接著他便对希姆开口说道。

    「谢谢你，那我明天再登门拜访二位。」

    「请问您在怀疑什么呢？我的大哥为人正直，如果您是在寻找犯罪者的话，那就绝对不会是我大哥的。」

    「嗯，我相信应当是如此。」

    希姆在道别之际不经意地看向一旁时，我碰巧看见他用头发遮住的部分。下个瞬间，我便理解他为何要把头发留长了。

    因为他少了一只耳朵。

    看起来像是被刀刃所切下来的，他的左耳处只剩下一道伤疤而已。由于不小心看见对方的隐私，因此我不禁羞愧地扭头撇开视线。不过应当也看见了此事的法鲁克，却锁定地完全不动声色。虽然希姆的左耳处随即又被头发遮住，但是法鲁克却目不转睛地注视著该处，突然开口对背向我们的希姆说道。

    「希姆，你曾经被人拷问过吧。」

    拷问！？

    瘸腿与被切下的耳朵。原来如此，这么一来他确实很可能被人拷问过。听说在祖父的年代里，这种行为在索伦境内也十分常见。就连父亲认为在有必要时也会那么做。滚烫的烙铁、转动的水车以及各种只为了折磨他人而开发出来的道具 我至今未曾看过与拷问有关的事物。并且也刻意不去注意那些事情，但是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亲眼目睹了。

    因为希姆是佣兵，所以把这些当成是在战场上造成的伤痕或许会比较贴切也说不定。不过看到希姆害怕到彷佛心脏被恶魔揪住般开始浑身发抖之后，很明显是被法鲁克一语猜中了。生硬地转过身来的希姆，其脸上表情充满了恐惧以及类似困兽所具有的狰狞感。

    「……您打听这种事情是想做什么吗？」

    「就算你有属于自己的敌人，但我也不会做出有利于该名敌人的行动。」

    我们此刻身处在又暗又臭的旅馆二楼，不过法鲁克却忽然先是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然后十分恭敬地对著身穿粗布衣的希姆鞠躬行礼。

    「我愿意以骑士的名誉发誓，自己单纯只是为了履行义务，才会不得不尽可能地查清楚诸位佣兵的来历。」

    目前只要说错一句话，希姆很可能就会动手攻击我们，不过希姆此时已经不再那么紧张了，但是他的眼中依然充溢著警戒与怀疑的神色。

    「哈巴德大人已经认同我是名能够与大哥一起并肩作战的佣兵了，

    「这是当然，此事不会有任何变动。我相信阿米娜大人也不会反对的。」

    基本上我无法认同不能参战的人也要跟著收取报酬。因为我认为这么做就等同于诈欺，是上帝所无法包容的恶行。但是当我见到希姆之后，心中却有一种想法随之油然而生。既然伊戴尔如此信赖希姆的话，那就等于他们两人是一起并肩作战，因此承认他们之间的羁绊才算公正。于是我随即点头回应。

    「嗯，我保证此事不会有任何变卦。」

    希姆听完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道。

    「谢谢二位，那我就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脚开始说明。

    「我确实曾经遭受过拷问，在这里我不方便透露明确的地点，总之我跟大哥当时被人冤枉是盗猎者，所以被英国某座庄园的领主抓住，由于猎物是一头鹿，因此就算我们当真是盗猎者，基本上只要接受鞭刑即可了事，不过该位领主似乎十分痛恨威尔斯人，他又生性嗜血。」

    希姆的语气十分平淡，完全没有一丝愤怒或恨意。

    「如果我是只身一人的话，想必会死在当场吧。但是大哥却比我勇敢许多，他趁著绳索松脱之际，一把撞倒并且揍翻领主，然后便带著我逃跑……而我这条腿在那时被打断之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希姆看著自己的腿，以弱如蚊蚋般的音量继续说道。

    「我过去是一名身手矫健的牧羊人，大哥也是一位极为优秀的工匠。如今我们却再也不能从事原本的职业，并且也不能重返故乡。」

    法鲁克之前曾经说过，只要是人就会撒谎，即使利用了圣遗物也无法保证对方没有撒谎。但是现在我完全不觉得希姆的这番话中有一丝虚言。

    「希姆，要是你不嫌弃的话，可以把该位领主的名字告诉我吗？毕竟你们现在是为了艾尔温家而战，所以或许此事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也说不定。」

    不过希姆却只是回了我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

    「谢谢您的关心，阿米娜大人，但是我们已下定决心要亲手让对方血债血偿。」

    「待在大通铺内的男子是一名巡礼者，而且他表示自己原本是一名圣职者。」

    在离开帕特的旅馆之后，法鲁克如此解释著。

    「当我以通俗拉丁语跟他进行沟通后，该名男子便开口回答了我的问题。他说昨晚住宿的旅客很少，似乎就只有伊戴尔兄弟跟他而已。并且提到不知是兄弟之中的哪一位在大半夜进出过好几次，吵得他不得安宁。」

    「意思是他们其中一人趁夜离开过旅馆吗？」

    「这里只是指离开过房间而已。虽然我有询问大约是外出多久，以及是否有谁长时间离开房间，但他似乎已经记不清楚了。」

    此时我陷入了沉思之中。对于一间旅馆而言，实在不可能把门窗紧闭到令伊戴尔根本无法外出。而且这间旅馆内没有茅厕，所以若是想上厕所的话就只能前往户外。

    法鲁克像是在喃喃自语般地开口说道。

    「……不过似乎所有佣兵都被叫去集合，这么一来，即使我们前往赛蒙的旅馆也找不到哈儿．艾玛吧。」

    当我回神时，发现太阳已经开始下山。虽然我非得为父亲报仇雪恨不可，但是自己的义务却不光如此而已。

    「法鲁克，很遗憾我得先回去了。因为我非得参加今晚的前夜仪式不可，而且还有相关事宜需要打理。」

    由于父亲的葬礼就订在明天，因此今晚我得彻夜在修道院内祷告。

    法鲁克点头回答。

    「我明白了，相信尼可拉应该也已经抵进小索伦岛才对。」

    看来法鲁克早已将我会返回洋房一事也纳入考量了。所以他才会吩咐尼可拉在找完汉斯．梅迪尔之后，就直接返回小索伦岛。

    我们穿过苦力大街，然后进入渔市广场。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一阵十分刺耳的声响，这是小号的吹奏声。

    广场正中央有一座台子，一名身穿黑斗篷的男子就站在台上吹奏小号。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附近的店家也争相有人走了出来。

    黑斗篷男是负责公布消息的使者，今天所要公告的内容也只有一件事。

    等到人潮聚集得差不多之后，使者便放下手中的小号，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宏亮的声音大声宣布。

    「公告。我们的领主罗伦特．艾尔温大人于今早在小索伦岛上的府邸中过世，并且预定于明日下葬！」

    低语的骚动声逐渐扩散至整个广场。

    消息灵通的人似乎早已知道此事，耳边不时传来「原来是真的啊」、「果然没错」的交谈声。

    使者再一次宣布相同的内容。

    「公告，我们的领主罗伦特．艾尔温大人于今早在小索伦岛上的府邸中过世，并且预定于明日下葬！」

    这次则是广场四处传来了此起彼落的叹息声，还有女性们的啜泣声，大家都为父亲的死感到十分难过。

    此时耳边又传来了交谈声。

    「所以那个消息是真的啰？」

    「领主大人是……」

    「被人杀死的。」

    周围不断有人在窃窃私语。

    「安静！安静！别说了，现在先别提这件事……阿米娜大小姐就在这里啊。」

    居民们的视线瞬间全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许多人目不转睛地注视著我。广场上就此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时，我身边的一名老者开口说道。

    「啊〜阿米娜大小姐，请您务必要节哀啊。」

    感伤的声音宛如波纹般逐渐往周围扩散出去，转眼间便传遍了整座广场。我转头对著法鲁克说道。

    「我们走吧。」

    前方的居民们纷纷让出一条路给我们通过。为此事而打抱不平的声音越来越宏亮，除了有人为领主的死感到惋惜以外，也有人开口咒骂行凶的犯人。

    索伦群岛就是一个小世界。

    我不清楚这个世界以外的地方。平时就只能从搭船来到索伦的商人口中，听到一些加油添醋过的趣事罢了。

    但是就算如此，我也不曾听说过其他大陆或是英国境内的各个都市中，有哪里的当地居民会因为领主过世而这么难过。父亲从未做过错误的判断，纵使有几年曾经课过重税，也曾经否决过居民做出的要求，甚至还曾因为审判万式而大为震怒，不过即使这样，父亲他……父亲的统治方式依然没有任何过失，所以居民才会为父亲的死感到如此哀伤。

    我在嘴里喃喃自语，为了避免被人听见而压低音量。

    「不要紧，我没事的，悲痛乃是违反教义之事。而且我非得为父亲报仇雪恨不可，所以我现在还撑得住。」

    当我们离开广场进入纺织品大街时，传来了使者第三遍宣布消息的声音。

    「公告，我们的领主罗伦特．艾尔温大人于今早在小索伦岛上的府邸中过世……」

    １５　黑色的绫织布

    尼可拉已在小索伦岛的栈桥上等著我们。当渡船靠近栈桥时，他便默默地溯著我伸出手来。虽然尼可拉的手很小，但却让人觉得很温暖。

    当法鲁克跳上栈桥之后，尼可拉便立刻开始报告

    『我顺利见到了汉斯．梅迪尔。他表示自己确实在昨天傍晚，也就是晚课钟声敲响之后，卖了一盒蜡烛给空拉特。』

    『你有亲眼看过该商品吗？』

    『亲眼确认过了。依照盒子的外观以及蜡烛的长度与粗度来看，空拉特房间内的蜡烛确实是来自汉斯那里。另外汉斯还拍胸脯保证，即便是夜晚较长的冬季，一整晚也只需一根蜡烛就足够了。』

    『嗯。』

    接著在法鲁克的催促之下，由我带头朝著洋房前进。

    在此路途中，这对主从便开始交换情报。

    『由于亚当大人似乎召集了所有佣兵，因此我们未能见到伊戴尔。但是没有人能够证明他昨晚去过哪里，毕竟投宿的旅馆并没有规定夜间不得有人进出。』

    『为求慎重，我今晚就去确认清楚。』

    『没关系，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我可是吩咐过你要保护阿米娜大人喔。』

    『……对耶。』

    『另外记得授对伊戴尔的弟弟提高警觉。』

    『师父您是指希姆吗？』

    『没错，虽然他本人表示自己曾经遭受过拷问，不过我们依然得先确认他的脚伤并不是假装的。』

    尼可拉听完之后，稍稍皱起眉头说道。

    『要确认脚伤并不是假装的吗？这件事应该非常困难耶，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够确认呢？』

    虽然尼可拉向法鲁克进行报告是理所当然，不过法鲁克也把自己所调查到的情报告诉尼可拉。我记得随从会向骑士发誓效忠，这样看来，骑士应该也非常信赖自己的随从才对。

    洋房的屋顶上挂著一块黑色的绫织布，此举是表示该户人家正在办丧事。

    在洋房门口站哨的人是马修．希克森。很难得看到生性懒散的他会前来站哨。应该是他打算以自己的方式来为父亲的死负责吧。当他看见我接近之后，便简短地说了一句话。

    「管家有事想找大小姐您。」

    之前我吩咐过罗斯艾亚担任搜索小索伦岛的总指挥，以及处理与葬礼有关的事宜。虽然我对他来处理葬礼的部分十分放心，但是关于搜索岛上一事就没有抱持著期待。因为罗斯艾亚称不上是可靠的管家，所以在突然失去自己长年侍奉的主人之后，他的内心想必也十分不安吧。

    不过事实证明我并没有完全认清这位管家的能耐。

    罗斯艾亚等在东侧的办公室里，他在见到我之后先是一鞠躬――

    「属下有几件事需要向大小姐禀报。」

    然后便把话继续说下去。

    「关于小索伦岛的搜查结果，能够确定入侵者目前已经离开这座岛屿，不过对方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关于留在作战会议室的痕迹，由于大小姐您也十分清楚，因此属下便略过不提。

    至于西侧的出入口，上面的门锁已被人打开。根据馆内的仆人表示，该扇门的门锁于昨日早上有确实扣上，并且在那之后无人打开过该处的门锁。

    洋房的其他地方则是完全没有入侵者进出过的痕迹。由于这里的围墙高度一如您所知虽不算高，因此有好几个地方都能让人直接翻墙通过。不过洋房外侧，也就是岛屿的外围发现了入侵者所留下的痕迹。」

    罗斯艾亚的态度十分冷静，口齿也极为清晰。令我不禁对此感到非常讶异。由于他平时就连帮来宾带路都会不小心出错，财务管理方面完全不会托付给他，因此实际支撑著艾尔温家的人是负责计算每年收支的会计，是擅长拉丁语的礼拜堂附属祭司。

    但在领主遭到暗杀的这段非常时期，罗斯艾亚却表现得比平常更加沉著冷静。

    「在岛屿的南南东方向。从码头通往洋房向西二十码的地点，发现地上掉落了一块饼乾，并且还有被人践踏过的痕迹，我已经向屋内所有人以及昨晚住在宿舍内的吟游诗人确认过，没有任何人接近过那里。另外过去数个月内，无人有印象曾经在那里弄丢过饼乾。」

    看来罗斯艾亚命令仆人们搜查过整座小索伦岛确实所言不假。我随即开口说道。

    「在该处弄丢饼乾的人，就是站在这里的尼可拉。时间是昨天上午，当时我也在现场。」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到底是谁践踏过那片饼乾就不清楚了。虽然我们确认过不是佣兵所为，但既然并非家中仆人们或是我的话，想必就是凶手了。」

    但是罗斯艾亚却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此推测未必完全正确，因为大小姐您忘了还有另外一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谁呢？」

    「就是罗伦特老爷本人。」

    「你是说父亲吗？」

    我不禁惊呼出声。

    「难道你觉得父亲会在大半夜跑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吗？」

    「属下并不是这个意思，就只是想提醒您除了凶手以外还存在著其他可能性。由于现在正值非常时期，因此属下认为自己的任务就是要提出正确的建言。」

    确实罗斯艾亚的揣测并没有错。但是父亲当真会跑去那种地方吗？

    「另外关于刺杀罗伦特老爷的凶器，能够确定是作战会议室墙上的装饰品，该战利品是罗伦特老爷在打倒布列塔尼骑士时所取得的。以上便是所有的报告内容。」

    罗斯艾亚的报告十分完整，完全没有任何遗漏。不过换个说法就是实际掌握倒的线索非常有限。到头来我方所握有的蛛丝马迹，就只有那块碰巧掉在地上并且被人践踏过的饼乾而已。

    「好的，辛苦你了。法鲁克，你还有其他想问的事情吗？」

    「有的。」

    虽然我也只是顺口问问，不过法鲁克却立刻开口说道。

    「我在此请教一下管家大人……虽然依照方才的报告能够确认岛上并没有多出其他东西，不过可有缺少任何物品吗？」

    法鲁克停顿一下之后便继续说明。

    「比方说……镶上七宝器的银色戒指。」

    罗斯艾亚摇了摇头开口回答。

    「由于我担心凶手不光只有动手杀人，可能还顺便窃取府邸内的财物，因此我特别吩咐会计去确认过家中的财物。结果没有发现缺失任何物品。另外属下这句话虽然并无反驳的意思，但是艾尔温家不具有那样的戒指。」

    换言之，罗斯艾亚早已明确记住艾尔温家所有的财宝，要不然他根本无法回答此处没有那样的东西。

    「这样啊。另外昨晚有谁巡视过这座岛吗？」

    面对这个提问，罗斯艾亚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没有，虽然过去曾有一位既勇敢又勤奋的男子担任夜班警卫，不过自从此人过世之后尚未找人替补。虽然大门处在晚课钟声敲响后的一段时间内都有安排守卫，白天时段是由马修负责站岗，但是他们都表示自己不曾离开过大门半步。」

    事实上马修有时也会怠忽职守。虽然让法鲁克得知此事著实令人汗颜，不过艾尔温家的骑士全都被亚当所收买，而经常享乐，根本没有真正忠心之人。士兵们在看见这样的骑士之后，也开始出现越来越多混水摸鱼的人。我认为这是索伦在经过父亲长年的和平统治之下所付出的一种代价，这些人除了不太理会我之外，甚至还瞧不起努力磨练剑术的艾布。如今我才切身感受到，死去的艾德温对我们艾尔温家来说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既然守卫们都声称自己没有离开过大门，这表示凶手只要避开洋房正面的话。就算使用火把与提灯入侵这里，也不会被人发现啰。」

    「很遗憾是可以这么说。」

    「真要说来，凶手应该并没有在事前就得知小索伦岛的警备是这么薄弱才对。嗯〜〜」

    法鲁克摸著他那带有伤痕的下巴，就这样暂时陷入沉思。接著他露出像是重新打起精神般的表情，看著罗斯艾亚且开口提问。

    「昨晚有哪些人待在这座岛上呢？」

    「除了罗伦特老爷与阿米娜大小姐以外，还有八名仆人、一名守卫以及一名吟游诗人，再加上我一共是十三人。」

    「您说的这些人不光是洋房内，而是整座小索伦岛上的人数吧。」

    「是的，小索伦岛乃是领主的领地，所以当地居民不会没事乱闯这里，当然也无人会留在此处过夜。」

    因为往来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的方法，就只有搭乘马德克的渡船，所以根本没人有办法偷偷潜入这里。相信法鲁克应该也很清楚这件事才对。

    「虽然府上是让仆人在独立的宿舍里休息，不过包含吟游诗人伊沃德在内，还有谁是在其他地方过夜呢？」

    「应该没有才对。但是我也无法保证昨晚没有任何人趁夜溜出宿舍，另外我不是睡在宿舍里，而是承蒙老爷厚爱，在洋房内有一间自己的寝室。」

    「那么，接下来我想确认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法鲁克以十分慎重的语气开口说道。

    「听说您知道领主大人昨晚会待在作战会议室里，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罗斯艾亚不动声色地开口回答。

    「是罗伦特老爷亲自来到属下的寝室交代此事。老爷表示自己就在作战会议室内，并吩咐属下前去传唤阿米娜大小姐。」

    「您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其他仆人吗？」

    「没有，因为其他仆人们都已经回到宿合休息了。」

    法鲁克一边搓著下巴，一边像是在表示同意似地点了点头。突然之间，他露出锐利的眼神看向罗斯艾亚说道。

    「话说回来，您觉得领主大人为何会待在作战会议室里呢？」

    父亲是为了抵御外敌，所以才会待在那里思考对策。

    我在仓促之间冒出了以上想法。毕竟桌子上不仅有索伦的地图，上头还放著小石子，足以证明父亲当时确实是正在思考兵力的配置。

    但是罗斯艾亚在稍作思考之后才开口回答。

    「依照属下的揣测，感觉上老爷似乎正在等人。」

    「嗯〜为何您会如此认为呢？」

    「首先是因为出入口的门锁被打开了。虽然该处的门十分老旧，只需一把短剑即可撬开门锁，不过门锁上却没有发现被人撬开的痕迹。即便高手可以在不留下任何痕迹的状况下撬开门锁，但是属下认为也有可能是某人先一步解开门锁，而且仆人之中没有人做过这种事。」

    「意思是您觉得领主大人因为有访客要交，所以才主动解开门锁的吗？」

    「属下是依照目前的情况看来，最可行的方法就是有人从内部解开门锁，另外还有罗伦特老爷的穿著，在衬衫上多加一件无袖罩衫。以独自一人待在房内思考对策的情况而言，这样的打扮太过华丽了。虽然艾尔温家拥有雄厚的资产，但是罗伦特老爷并非是如此爱慕虚荣之人。」

    我完全没有思考到这部分，不过这番话很有道理，罗斯艾亚的分析非常正确。法鲁克扭头看著我说道。

    「阿米娜大人您觉得如何呢？由于您昨晚贝领主大人交谈过，因此不觉得他是为了见您才穿上无袖罩衫吗？」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开口回答。

    「不觉得，家父不会为了我而打扮得如此隆重才对。」

    「果然是这样没错。」

    「果然没错？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像是质询般地开口提问。法鲁克转身以正面朝向我，并且用更加谨慎的语气开口说道。

    「老实说我从昨天起就一直对这件事感到十分不解。〈走狗〉之所以知道领主大人会待在作战会议室，是因为领主大人亲口说的吧。不过领主大人为何要特意说出这件事呢？比方说我在路上遇见了自己的朋友，明明对方并没有提及此事，那我还会特地强调自己今晚是住在赛蒙的旅馆里吗？倘若当真是这种情况的话……」

    「啊！」

    我不禁惊呼出声。

    「没错，就是在暗示对方今晚要来赛蒙的旅馆见面。」

    而且父亲邀请的人并不是我。因为我是经由罗斯艾亚的转达才前往作战会议室。虽然罗斯艾亚当时并没有提到父亲身在作战会议室内，不过他应该是一如往常那样地忘记要提醒我才对。

    法鲁克继续开口解释。

    「我相信当时在场的那群人之中，有一位是领主大人过去的熟人。而且领主大人是藉由这句话，暗示对方要在晚上来拜访自己。如此一来，就能够解释领主大人为何在早课钟声敲响时并未回到自己的房间内，而是待在作战会议室里。以及遇害当时是穿著那种上等无袖罩衫的原因了。」

    「……所以拜访家父的某人就是〈走狗〉吗？菲兹乔骑士。」

    法鲁克听见我这句话之后，却摇了摇头开口说道。

    「这部分我倒是还无法确定。不过依照现场的足迹来看，至少可以知道昨晚进入作战会议室里的人只有一位而已。但有可能是领主大人想见的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前来赴约，反而是〈走狗〉找上门来了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但假使一如法鲁克的猜测，父亲想见的对象就只有某人而已……可是所有的佣兵与骑士昨晚都待在索伦岛上，根本无法来倒小索伦岛。

    法鲁克对著罗斯艾亚开口说道。

    「谢谢您，我想问的事情就只有这些。」

    罗斯艾亚先是点头示意，然后就对著我说道。

    「阿米娜大小姐，由于伊沃德表示有事情想亲口告诉您，因此属下便让他先待在大厅里休息。属下认为此事应该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大小姐您意下如何呢？」

    能够应邀前来拜访父亲的人，就只有当时留在小索伦岛上过夜的吟游诗人伊沃德而已！于是我便一鼓作气地从座位上起身说道。

    「我现在就过去见他。」

    当我走出房间时，看见亚丝米娜就站在旁边。

    明明她的优点是个性开朗，但此刻脸色却显得糟糕无比。应该是她尚未从亲眼目睹我父亲之死的恐惧中走出来吧。虽然我当初是如此认为，但是似乎又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她在来回看了看我与法鲁克等人之后，对著我小声说道。

    「我有一件事情需要向阿米娜大小姐您禀报，并且不能让第三者听见。」

    语毕，法鲁克在我开口之前便已先行离去，虽然尼可拉因为听不懂英语而暂时待在原地，不过等我回过神时，他已经被法鲁克拉走了。

    等到没有其他人待在现场之后，我便开口提问。

    「是什么事呢？」

    但是亚丝米娜却依然不发一语。

    事实上她接下来要告诉我的事情极为惊人，并且真的不能让第三者知道。

    １６　应该听闻歌曲之人

    大厅的地板，一铺著黑白相间的瓷砖，并且能够看见挑高的天花板以及高级的壁毯，另外还有大型暖炉与装饰华丽的壁炉架，父亲以往都会在这里招待十分重要的宾客，有时也会在这里举办奢华的宴会。不过此时就只有伊沃德．沙姆斯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手里则是拿著一把雷贝克琴，伊沃德的身上穿著一件红蓝相间的格纹衣服、并且老旧到有些褪色。但是他手中的雷贝克琴却保养得很好，甚至还有些微微发光。伊沃德在发现我的到来之后，便立刻跪在地上开口说道。

    「阿米娜大人，很抱歉在这种时候还麻烦您抽空来见我，因为我真的希望能尽快将这件事告诉您。」

    「无妨，其实我也有事情想问问你。」

    「您有事情想要问我吗？」

    伊沃德瞪大双眼，露出不解的表情继续说道。

    「虽然我这个人并非博学多闻，不过若您有任何问题都请尽管说，我会努力回应您的期待。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虽然此人的语气中充满了敬意，不过说起话来时却对答如流。看来就算他的样貌显得很年轻，但是应该已在各地见过许多庄园的领主或是贵族吧。我在内心再三提醒自己，面对这名男子时绝对大意不得。

    「你昨晚见过家父对吧。」

    伊沃德听见之后，出乎意料十分坦率地点头肯定了。

    「是的，原来您已经知道啦。」

    面对这样的回答，我实在是难掩心中的讶异。

    「所以你去过作战会议室，并且……」

    「这部分就不太对了，我与领主大人见面的地方是在办公室里。」

    「办公室？那个房间是作战会议室，你是在早课钟声敲响当时于该处见到家父吧。」

    伊沃德稍作思考之后，原本就已经跪在地上的他又把头低了下去，并且以更恭敬的口吻回答。

    「那个，虽然这么说实在是令我甚为惶恐，不过阿米娜大人您似乎是误会了。领主大人将我找去会面的时间，是在用完晚膳不久之后，当我在厨房一角用餐时。担任仆人的马可先生便走来对我说『领主大人约你在办公室会面，记得要携带乐器』。但是因为我不知道办公室在哪里，所以便麻烦福拉管家帮忙带路。毕竟这栋大屋子里有许多房间嘛。记得当时距离早课钟声敲响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另外您所说的那个时间点。因为我已经回到宿舍里就寝，所以并没有听见早课的钟声。」

    此时突然出现在后方的法鲁克，对著我开口说道。

    「阿米娜大人，请您务必要保持冷静。您当初认为领主大人是为了与吟游诗人见面，才特地穿得很体面吧。」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感觉上伊沃德并没有在撒谎。毕竟他刚才的那番话，只要去向罗斯艾亚以及马可对质即可确认真伪。法鲁克说得很有道理。虽然目前无法确定伊沃德是否为〈走狗〉，但我不得不承认他并非是父亲私下想会面的对象。

    「……是吗？，我明白了。对不起，伊沃德，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只要能够解开误会，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语毕，跪在地上的吟游诗人便抬起头来说道。

    「那么，大人可否花时间听我一言吗？

    「嗯，你快说吧。」

    「谢谢大人。其实我想提的也是这件事。领主大人昨日吩咐我用完晚餐之后，与他在办公室里见面。」

    伊沃德此时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毕恭毕敬。而是一个字一个字都说得十分清楚，彷佛是在说书般开始解释来龙去脉。

    「我的父亲名叫乌夫里克，在年轻时曾与领主大人一同出外冒险过。至于他之所以会一同旅行的理由，是因为领主大人希望能有人帮忙记录自己的冒险过程。不过大人并非是想找人以文章来记述这些事。原因大概是这趟冒险太过惊世骇俗，所以大人并不希望这些内容传入服侍上帝之人的耳中。」

    目前这里会写字的人，就只有礼拜堂的附属祭司而已。因此不难理解父亲以为识字者全都是圣职者。

    「因此领主大人便带著家父一起上路。在冒险结束之后，家父便把这场冒险写成了一篇诗歌。幸好领主大人也对这篇诗歌十分满意，于是家父便收到了一笔钱，并且还得到一块镶有红宝石的奬牌。」

    伊沃德越说越投入，语调上甚至还开始带有节奏感。

    「家父在英国四处演奏这首诗歌，并且广受大家的好评。但是家父无论何时，都不曾将整首诗歌唱完，由于家父认为这首诗歌乃是属于艾尔温家所有，因此才不愿将整首诗歌全都唱出来。」

    「属于艾尔温家的诗歌？

    「是的，家父乌夫里克的这首诗歌，内容乃是关于领主大人对抗受诅咒的丹麦人一事。」

    伊沃德提到了「受诅咒的丹麦人」。明明直到昨天之前，我一直以为受到诅咒的丹麦人就只有被关在西塔里的托斯汀一个人而已。看来伊沃德也十分清楚这件事

    「由于领主大人希望自己与部下们的英勇事迹能够永远流传下去，因此家父的诗歌就等同于是一部英雄传记。不过领主大人同时也认为，一定得将能够打倒受诅咒之丹麦人的方法流传给后世才行。所以这一切为的就是要将相关战术留给艾尔温家的子孙，然后以此来对抗日后重新卷土而来的宿敌，领主大人就是基于这个考量，所以才会委托家父完成这首诗歌。

    领主大人昨天向我解释他为何要寻找家父。首先是领主大人想亲耳听完这首诗歌，藉此回想起当年所采収的战术。另外一点就是为了要替诗歌增加全新的章节，因此大人想让家父亲眼见证接下来的战斗。至于最后一个理由是……」

    伊沃德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才继续说道。

    「倘若领主大人过世的话，他希望能让继承家族宿命的艾尔温家子孙听见这首诗歌。」

    「原来父亲他……是抱持著这样的打算啊。」

    「当然领主大人认为这些都是十几二十年以后的事情，不过大人觉得即使打赢现在这场战争，受诅咒的丹麦人终有一天又会重新复活。为了这场势必会再次面临的恶斗，领主大人吩咐我要让艾尔温家的子孙们听见这首诗歌。」

    吟游诗人轻轻地站起身来。

    「我已经答应过领主大人绝对会做到这件事，并且也发过誓要把这首诗歌传承下去，不过很遗憾领主大人已经过世，因此我非得履行这个承诺不可，阿米娜大人。」

    「先等一下。」

    我于昨夜从父亲的口中得知艾尔温家与受诅咒的丹麦人之间的战争将会永远持续下去。这是我们一族的宿命。我们艾尔温家的处境，几乎就跟托斯汀．达凯鲁森所受到的不死诅咒毫无分别。父亲就是为了对抗这个宿命，才会付出这么多。

    但是我有其他事情非得向伊沃德问清楚不可。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不过负责指挥战斗的人是亚当，因此应该听你演唱这首诗歌的人并不是我。」

    伊沃德重新在脸上露出与年纪相仿的腼腆笑容。他先是把霍贝克琴抱在胸前，然后开口说道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部分……由于领主大人只有交代说『让艾尔温家的子孙听见这首诗歌』，并没有指定是『宗主』或是『男性』，因此我也非得演唱这首诗歌给您听不可，因为就算我只是一介草民，但是依然不想成为失信之人，所以希望您能拨空聆听我的表演。」

    关于父亲昔日冒险的诗歌，我当然是非常感兴趣。在今晚前夜仪式印行之前藉此来追悼父视，我相信远比祷告更有其意义，同时伊沃德也说得很有道理，很明显他确实非得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可。

    如此一来，我要间清楚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而已。

    「这首诗歌会很长吗？因为我今天还有非常多事情需要处理。」

    「虽然整首诗歌的内容很长，不过领主大人交代我一定要传达的部分，基本上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

    我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著我忽然想起另外两人而回过头去。

    法鲁克与尼可拉就这样默默地站在原地。事实上法鲁克等人也跟伊沃德一样，都肩负著专属于自己的义务，因此我实在狠不下心把他们赶出房间。

    「伊沃德，他们也能一起在场旁听吗？」

    吟游诗人先是不解地歪著头，然后便开口回答。

    「领主大人并没有交代说这首诗歌不可外传，因此我愿意全权听从您的决定。」

    我们各自找了张长椅坐下来，准备聆听伊沃德所带来的诗歌。法鲁克与尼可拉相邻而坐，我则坐在最靠近伊沃德的位子上。

    伊沃德找了一张小凳子坐下来，并且把雷贝克琴横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他以左手支撑住雷贝克琴，然后把弓拿在右手。老实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演奏方式。

    「在英国都是以这种方式弹奏雷贝克琴吗？」

    正在调整琴弦的伊沃德停下动作，然后开口问道。

    「您这句话的意思是……？」

    「因为我至今所见到的弹奏方式，都是将雷贝克琴夹在下巴与肩膀之间，未曾见过有人像你这样把琴直立在大腿上。」

    伊沃德露出苦笑说道。

    「虽然大多数的人都是那样弹奏，不过我那么做的话就没办法唱歌了。」

    「……说得也是。」

    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

    伊沃德在弹奏出几个音律之后，便从小凳子上站起身来，然后对我们鞠躬行礼。

    「那么，我就依照您的吩咐，只弹奏第三章节的部分。这段内容是从年轻骑士罗伦特．艾尔温传承一族的宿命，挺身与受到诅咒的丹麦人展开战斗，虽然他一度因为战败而失去挚友，但却以不屈不挠的斗志发誓继续再战的部分开始。」

    语毕，他便重新坐回小凳子上。

    此时出现一阵轻轻的咳嗽声，仔细一看，原来是尼可拉所发出来的。

    接著就传来了雷贝克琴的弹奏声，不过音色比我想像中的更加澎湃激昂。然后伊沃德以比起说话时更加低沉的嗓音，开始慢慢地咏唱出诗歌。

    骑士罗伦特亲眼看见罛多弟兄们牺牲性命。

    他的神情显得极为悲痛。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我军强悍的弟兄们纷纷战死在沙场之上！

    战友啊，虽然我们斩杀诸多死者。

    但是你可有看见那些断手的死者能重新接回手臂。

    或是断腿的死者们又重新接上脚腿。

    光凭一般方法根本无法打倒这群摆脱死亡枷锁的死者！」

    骑士贾流兹回答道。

    「战友啊，你要明白这是自己所造成的结果！

    有勇无谋不如谨慎行事。这帮死者的实力远在生者之上。

    虽然我方的武力不足，但还是能够与死者抗衡。

    战友啊。你先前不愿聆听我的劝谏。

    不由分说地与我拔刀相向，才会失去这么多勇士！」

    骑士罗伦特说道。

    「我现在更是不能听从你的建议！

    武人以名为尊，士可杀不可辱。

    堂堂正正拔剑应战才能不辱其名。

    但是对抗那帮死者，与猎杀野兽无异。

    群起围剿野兽，不算是有损名声。」

    接著他向承蒙上帝保佑而存活的五十名骑士高声疾呼。

    「弟兄们，此次再战务必谨记一件事，就是采取三对一的包夹战术。

    面对这群死者别再放箭、投枪或飞斧。

    要鼓起勇气以近身战包夹死者。

    这详死者就算被砍断四肢也不会受到影响。

    但是只要取下首级，他们便会回归尘土。

    胜利终究是属于我们的。

    但是弟兄们切记，不可从背后暗算对手。

    因为此举乃是极为卑劣的行径。」

    战斗一路从日落持续至深夜。

    可恨的死者首领之子，躺倒在勇士们的脚边。

    这场战斗惨烈到斧头的握柄都被打断，敌方身上的态皮斗篷也被染成了一片朱红色。

    随从艾德温最终在这场苦战中生存下来。

    被一剑贯穿身体的死者首领之子，就这样被人捆绑在地。

    即便如此，遭受诅咒的死者仍不断地发出呻吟声。

    骑士贾流兹说道。

    「这群异教徒乃是残杀我等战友的仇人，也是受到诅咒的死者，个人建议立即放火烧死他们。」

    骑士罗伦特回答道。

    「手持武器的我们对敌人而言也同样是如此。他们此刻已经长眠于此。

    像那样鞭尸才是最可悲的行径。我们就以棺木为他们下葬，藉此来净化诅咒吧。」

    语毕，罗伦特脱下敌人的熊皮斗篷，然后将自己的羊皮斗篷披在对方的身上。

    死者首领之子此时忽然睁开眼睛。

    就这样维持著趴倒在地上的姿势，以优雅的声音开口说道。

    「你替我取下污秽的外衣，并且将基督教徒的衣裳赐予我。

    此大恩让我重新取回人性！」

    上帝就此引发奇迹。

    死者首领之子跪在骑士罗伦特的面前开口恳求。

    「我等的先人与同胞，皆因为诅咒而被死亡所舍弃，甚至就此失去人性。

    长眠于地下对我族同胞而言堪称是一种奢求。

    若是可以的话，希望您能赋予我武器，即便成为麾下的步兵也无妨。

    我愿意代替已逝的生命奋战，引导我族同胞暂时陷入长眠

    但是我相信此诅咒终有一天会得到解除，从此赋予他们真正的死亡！」

    骑士罗伦特说道。

    「死者首领之子啊，此事我可担待不起。

    虽然他们对我等而一言是仇敌，但却是你的同胞啊。

    为何你会如此渴求死亡呢？」

    死者首领之子回答。

    「既然他们已是死者，死亡对他们来说才是上帝的恩惠。

    若是能够一偿宿愿解除诅咒的话，我们就等于是得到上帝的救赎，从此迈入真正的死亡。

    更何况我们早已是一群死者了！」

    骑士罗伦特在看见死者首领之子重拾人性，直意志坚定地说出这番话之后，便开口大声向其他骑士们宣布。

    「真是一名令人钦佩的战士，快去替他准备武器！

    死者首领之子乃是我等的战友，就让我们一起为上帝而战吧。」

    骑士罗伦特拔出配剑，当场砍断了死者首领之子身上的绳索。

    暗夜已去，黎明将至。

    骑士罗伦将再度跨上坐骑。

    他身穿特制的三层锁子甲，并且戴上坚固的头盔。

    一手拿著精美的盾牌，腰上则配戴著索伦长剑。

    扛在他手上的长枪，其白色的枪缨正随风飘扬。

    其模样英俊挺拔，目光则极为犀利。

    骑士罗伦特为了一雪前耻而显得斗志激昂，而且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他回头大声说道。

    「各位，接下来乃是最后一战。

    弟兄们与诸位战友啊，让我们携手并肩杀敌。

    现场没有任何一人是懦夫。

    就让我们彻底打倒那群受诅咒的丹麦人，从此根絶长年来的灾祸。

    但是各位务必谨记，随时要保持三对一的状态。

    不必把这群死者视为值得尊敬的对手。

    砍断四肢无法对他们造成伤害。

    唯有斩下死者的首级，才能够让他们回归死亡。

    今天会是个好日子，就让我们一同奋战吧。」

    士兵们的吼声震耳欲聋，这支军队即将冲入战场。

    他们那整齐划一的行进，著实是让人看了永生难忘。

    无论经过多久都令人难以忘怀。

    原先那慷慨激昂的演奏声，渐渐转为温和动人的节奏做为结束。

    虽然伊沃德的诗歌与旋律中带有描述战争的血腥味，不过父亲昔日冒险时的身影却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原本一心只想著如何追捕凶手。而且满脑子全是关于身为艾尔温家一分子的自己，究竟该如何履行应尽的义务。但是听完伊沃德的诗歌之后，让我惊觉到自己先前故意视而不见的事物，以及明明做错却不肯悔改的心态。

    父观是个十分贤明，很有决断力，既有勇气又温柔的人诗歌中的父亲虽然勇敢但却有些鲁莽，并且既温柔又有些年少气盛。他在属于自己的人生中逐渐成长。可是在敌人卑劣的魔法之下，让父亲的人生在昨日宣告结束了。

    我十分敬爱自己的父亲。不过上帝居然以如此突然又蛮横无理的方式，永远拆散了父亲与我。教会曾说过，不必为好人的死感到太难过，因为这件事能让天国增加一位新居民。当然我对教会的教诲深信不疑。虽然我 没有想质疑此事，但是直到下辈子来临之前，我都没办法再见到父亲了！

    我不禁掩面痛哭。

    在这间宽敞的大厅内，只剩下我低声啜泣的声音。

    虽然我的心情尚未平复，不过还是能够听见法鲁克向准备离去的伊沃德开口搭话的。声音。

    「真是精采的表演。」

    「谢谢夸奖 ，若是您不嫌弃的话，很欢迎您随时与我聨络。」

    「我会考虑看看的。不过我目前还有事情想要请教你！」

    「骑士大人有事想要问我吗？」

    虽然伊沃德在表演时，表现得宛如诗歌里的战士般落落大方，不过等到表演结束之后，他的语气就变回先前那样毕恭毕敬了

    「阿米娜大人刚才也曾这么说过，难道为的都是同一件事吗？」

    「没错，我只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法鲁克似乎为了避免让我更加难过，因此稍微压低音量。

    「你有听说哪些仆人知道领主大人昨晚会待在作战会议室里吗？只要根据自己知道的范围来回答就好，麻烦你仔细回想一下。」

    似乎是因为法鲁克特别叮嘱过的关系，所以伊沃德在经过一阵沉思之后才开口回答。

    「很抱歉我并不清楚。但是我明白骑士大人所想问的问题。您应该是想确认我有没有跟其他仆人提过此事吧。不过我并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这件事。真要说来，因为领主大人温柔待我的关系，所以仆人们并没有把我当成是四处流浪的吟游诗人，甚至还会来找我谈天。另外虽然您可能会觉得我是在撒谎，不过直到阿米娜大人提起领主大人昨晚都待在作战会议室一事之前，其实我早就已经忘得一乾二净了。」

    「我明白了，你可以离开了。」

    待伊沃德离开大厅之后，能够听见尼可拉对著法鲁克开口说道。

    『需要我去确认他曾经跟哪些仆人说过话吗？』

    『没关系，我有其他任务想要交代你。』

    法鲁克轻声细语说出的下一句话，清楚地传进了我的耳里。

    『那位吟游诗人还真是令人佩服……他肯定明白阿米娜大人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以泪水来抒发情绪。』

    １７　挑战歌利亚的大卫王

    虽然我并不饿，但由于前夜仪式很花时间，因此我还是吃了一块面包。当我去完厕所回到寝室之后，就在亚丝米娜的帮助下换了一套衣服与发网，当更衣结束时我能够看见太阳已经逐渐西下，感觉上距离晚课钟声敲响的时间不会太久。

    当我走出寝室时，便看见罗斯艾亚已经等在走廊上了。

    「大小姐已经准备好了吗？」

    「嗯，法鲁克他们呢？」

    「他们说有事情想去作战会议室里确认一下。需要属下去通知他们过来吗？」

    「没关系，我去找他们就好。」

    语毕，我便在亚丝米娜的陪伴之下前往作战会议室。

    站在门口的尼可拉似乎显得有些警戒，他在听见脚步声并且确认是我们的身影之后，便朝著房间内开口说道。

    『师父，阿米娜大人过来了。』

    法鲁克随即出现在我的面前说道

    「阿米娜大小姐，您已经准备好了吗？」

    「我所需的准备也只是换套衣服罢了，你来这里是想要确认什么呢？」

    「首先是想确认这个房间在关上门之后，走廊上的人能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关于这个部分，我们已经确认完毕了。由于这扇门设计得十分厚实，因此在关上之后，只要待在里面的人没有故意大声说话，就不会被外侧的人听见。当然外侧的人在敲门时，还是能够听见房间内的应门声。至于照明部分也同样是如此。」

    我点了一下头之后便开口回应。

    「意思是这扇门并没有多余的缝隙啰。还有其他事情吗？」

    「接下来这件事就非常重要了。」

    法鲁克罕见地露出一副卖关子的模样继续解释著。

    「我掌握到相关线索，能够确定昨晚来到作战会议室里的人就是〈走狗〉。

    一如您当初所知，足迹显示出凶手从西侧出入口溜进洋房之后，几乎是以最短路径通过屋内那错综复杂的走廊，一路直直朝著作战会议室走过来。而这就只有曾经来过此作战会议室的人才能够办到。另外按照〈走狗〉把挂在墙上的长剑当作凶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对方早就知道即使无须自备长剑，也能够轻松在这里找到武器。

    换句话说，只有实际来过这个房间，并且知道领主大人会在这里过夜的人最有可能会是凶手。」

    法鲁克的思虑以及检证方式都不会太过草率，著实是非常可靠。

    「所以你想确认的事情就只有这些吗？」

    法鲁克在听见这句话之后，露出了有些犹豫的模样开口回答。

    「不是的，其实最重要的验证才正要开始。不过我个人在此奉劝阿米娜大人您还别参加会比较好。」

    「是因为此事会牵涉到你们所使魔法的秘密吗？」

    「并不是这样的。而是为了更精确的验证，我会让尼可拉负责扮演〈走狗〉……因此担心您会触景伤情。」

    意思是他们打算要重现父亲遇害时的过程吗？虽然我确实并不想看见这种事情，但是我也不能因此而退缩。一想到自己刚才在大厅里落泪哭泣时的模样，就很担心自己会因此而变软弱。所以我也想找个机会确认清楚，自己并没有打算逃避面对此事。

    「不必担心我，你们赶快开始吧。」

    由于法鲁克似乎早已看穿我会这么回答，所以他并没有继续多作劝阻。

    「好吧，那我们就开始了。」

    法鲁克再度走进作战会议室里，于是我也跟在他的后面。起进入房间内。

    他此刻就站在当初发现父亲遗体的地方，也就是位在房间最深处那张有著靠背的椅子附近。因为刺杀父亲的那把长剑似乎已经拿到其他地方，所以该处的铁钩上目前正挂著其他长剑。而地板上则是用某种白色颜料画了好几个圆圈。

    东方骑士与其随从，则是以法语互相确认对方的状况。

    『师父，您准备好了吗？』

    『我已经就定位了，开始吧。』

    『是。』

    当门关上以后，尼可拉先是敲了敲门。

    接著法鲁克便开口回应。

    『是谁？』

    『我是尼可拉。』

    『嗯，进来吧。』

    虽然乍看之下像是在胡闹，但是倘若〈走狗)，当真敲门的话，包含父亲在内的任何人都会做出这样的反应。所以他们也只是在重现当时的情况吧。

    门推开之后，尼可拉便走了进来。

    接著他逐一踩著画在地板上的圆圈向前走去。，至于这些圆圈，就是之前透过魔法显现出的〈走狗〉足迹所标示的位置吧。

    尼可拉为了踩在地板上的圆圈内，都有刻意跨大步伐。当他走到挂有杀死父亲之长剑的铁钩附近时便停下脚步，铁钩的高度大约是六英尺(约莫一百八十公分)左右。对于身高只有四英尺(约莫一百二十公分)左右的尼可拉来说，铁钩的位置实在是太高了。

    尼可拉拚命踮起脚来，终于以指尖摸到了铁钩上的长剑剑柄。作战会识室内的墙面上挂有许多武器，长剑下方则是挂著一柄斧头，感觉上几乎就挡在尼可拉拿取长剑的位置上，不过他还是勉强构起剑柄，顺利让长剑从铁钩上滑落下来。因为总觉得长剑落地时会发出刺耳的声响，所以我下意识地绷紧全身。

    不过尼可拉并没有让长剑掉到地上，而是在半空中牢牢接住那把几乎与他身高差不多的长剑。

    接下来的动作则是令我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手持长剑的尼可拉立刻微微弯下腰，接著他一脚蹬向地板，然后整个人彷佛从十字弓所发射出的箭矢般迅速向前冲去。宛如向前飞去那样地与法鲁克拉近距离，看著仍是孩童的尼可拉拿剑刺向身材高大的法鲁克。不禁让我想起挑战歌利亚的大卫王，不过相较于手持长剑的尼可拉，以石头为武器的大卫王看起来更是让人觉得有勇无谋。

    不过法鲁克在面对尼可拉的突击时与其说是闪躲，反倒应该说是因为事出突然而震惊得向后退去。由于椅子就位在法鲁克的背后，因此他直接撞上身后的椅子，就这样恰好呈现出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反观尼可拉则是已经近在他的眼了。

    尼可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剑刺向法鲁克的胸口。

    「啊！」

    我不禁当场惊呼出声，

    不过实际上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尼可拉在极近距离之下停止动作。感觉上或许有点刺到法鲁克的斗篷也说不定。此时尼可拉已伸出右手，摆出以长剑施展刺击的动作。而法鲁克则是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著尼可拉。

    以上就是昨晚发生在此房间内的行凶过程吗？

    接著法鲁克终于开口小声说道。

    『虽然我吩咐你要全力配合，但是并没有要你杀了我喔。』

    尼可拉放下手中的长剑之后便开口回答。

    『其实我打算更早停下动作……但是因为这把长剑太重了，所以害我无法拿捏好力道。总之我根本驾驭不了这种长度的刀剑。』

    接著他转过身去，低头看向地板说道。

    『另外我也配合不了凶手的步伐。因为每个步伐都得要刻意拉大，所以反而拖垮了我的速度。』

    『说得也是，但你终究还是走了七步。』

    『不过〈走狗〉只花六步就刺中目标了，我完全就是多走了一步。』

    『那就再来一次，这次你有办法只走六步吗？』

    『这对我来说太勉强了，相信师父您也看到了吧。若是我再加大步伐的话，整个人看起来将会跟打水漂时的石头一样，只能以跳跃的方式前进喔。』

    明明尼可拉是勉强自己去配合地板上的足迹，但却依然能展现出如此敏捷的身手。

    我如今终于明白法鲁克为何会吩咐尼可拉来保护我了，因为尼可拉的剑术十分优秀。

    法鲁克又开口提问。

    『在刚才的过程中，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虽然我并不是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 不过我觉得这位〈走狗〉对于领主大人而言，应该是十分信赖的熟人。』

    仍然把长剑握在手里的尼可拉继续说道。

    『若是见习骑士艾布或骑士空拉特来访的话，感觉上领主大人应该会愿意让对方走进房间内，不过换作是撒拉森人史华德或威尔斯人伊戴尔他们的话，领主大人应该会提高警觉才对，更何况身为马扎尔人的哈儿．艾玛还是一名女性。真要说来，领主大人是绝对不会让对方走进房间里的，如此一来，根本不会演变到现在这种情况才对。」

    『你说得很有道理，不过……』

    『我知道，管家曾说过领主大人过世当时，应该有约人来会面。，不过师父您觉得对方有可能是伊戴尔或史华德吗？』

    『你这种想法十分危险。』

    法鲁克彻底否决了尼可拉的推测。

    「而且这种说法依然无法成立。对方仍有可能是伊戴尔。或许是领主大人打算私下协助伊戴尔与希姆进行复仇也说不定，至于史华德如果当真是撒拉森魔法师的话，想必要花上一番工夫，才能够从英国境内购买到施展魔法所需的道具，因此有可能是想跟领主大人商议该如何大量进货到索伦吧。』

    但是尼可拉却坚持自己的想法而开口反驳。

    『但是这样依然说不通啊，师父。除了伊沃德以外，领主大人不可能会与其他人有约吧？难道师父您忘了吗？这座小索伦岛与索伦岛之间，在晚上时是无法通往对岸的。当时除了伊沃德以外的人都是待在索伦岛上喔。这么一来，就算真是其他人跟领主有约，终究还是没办法见面吧？』

    没错，最主要的关键就在这里。

    关于分隔著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的暗礁以及潮流，我应当有跟法鲁克解释清楚才对。

    法鲁克开口回应。

    『所以你认为〈走狗〉是昨晚待在小索伦岛上的人对吧？』

    『但是除了我以外，也有其他人怀疑凶手是待在索伦岛上的人喔。』

    法鲁克所指的人并不是我，但是我总觉得他好像在向我徵求同意。法鲁克究竟掌握到了多少线索呢？我无法从他那一片平静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１８　前夜仪式

    在我们搭上马德克所驾驶的渡船时，恰好传来了晚课的钟声。

    海潮的流速似乎正在逐渐加快，掌舵的马德克神情看起来十分紧张。感觉上船只摇晃得比以往更为剧烈，当我走上栈桥时甚至不禁松了一口气。明明至今已经搭乘渡船不下上千次，但是这片海域依然令我感到恐惧。

    马德克以坚固的绳索绑好船只之后，便对著我开口说道。

    「我今天的工作到此结束，若是大小姐您明天一早就想返回小索伦岛的话，我便会先行做好准备。」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会何时回去。」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因为我总觉得到时有可能会碰到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

    「你只要依照平常时间上工就好，我相信应该不会太晚才对。」

    「是吗？那我先告辞了……」

    语毕，年迈的船夫先是向我鞠躬行礼，然后就朝著城镇的方向逐渐远去。

    栈桥边不断有浪花激起，感觉上自己的双脚有些被淋湿了，十一月的海风十分寒冷，光是站在原地我就觉得自己快被冻僵了。而法鲁克等人则似乎一直在等待著我做出指示。

    「法鲁克，今天真的是辛苦你了。为了正义以及我家族受损的名声，预祝你们的探索能开花结果。若是有急事想通知我的话，可以派人来修道院，我会尽可能提供帮助的。」

    「谢谢您的好意。」

    法鲁克先是把尼可拉叫了过来，然后就对著我开口说道。

    「举行前夜仪式的这段期间，我依然会让尼可拉来保护您。虽然我也很想参加仪式，但是无奈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

    「让尼可拉来保护我吗？」

    虽然尼可拉听不懂英语，但是他似乎听得懂我们提到他的名字，所以尼可拉此时正抬起头来不断地偷瞄我，不过他看起来未对于这样的安排有任何怨言。只是他今天已经付出非常多了

    「请不必担心我的人身安全，我相信亚当一定有率领士兵前来修道院。」

    「虽然我并没有瞧不起索伦士兵的意思，但这样终究算不上是万无一失。虽然尼可拉对于魔法方面尚在学习阶段，不过他确实很清楚暗杀骑士的手法，剑术也十分了得，因此我相信以这部分而言，他会比亚当大人的士兵们更加可靠。」

    虽然我很高兴法鲁克！这么关心我，但是这样的态度又令我感到很困惑。

    「因为你觉得〈走狗〉还有其他目标，所以才会让尼可拉来保护我吧，不过照理来说，需要保护的对象应该是亚当才对。毕竟我是女性，根本没办法率领军队。如今家父已经被杀，若是亚当跟著丧命的话，也就没有能够守护索伦的指挥官了。」

    法鲁克听完之后，露出宛如老鹰般犀利的眼神看著我。

    「阿米娜大人，我们身负的使命是揪出暗杀骑士，并且将之除掉。」

    「这件事我知道呀。」

    「不对，感觉上您对此有所误解。」

    他在停顿一下之后才继续说道。

    「事实上除掉暗杀骑士才是我们的使命，所以基本上我们并不需要从暗杀骑士的手中保护被害者。

    阿米娜大人，事实上您今天卖给了我一个很大的人情。虽说您是基于自身所肩负的义务，不过当您面临丧父之痛时，仍然执意要协助我完成使命。我对此当真是感激不尽。但是对于暗杀骑士而言，协助我们兄弟会的人将会是一种阻碍。如此一来，即便受害者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但是现在无论如何都非得保护您不可。倘若我有两位随从的话，我应该省安排其中一人去保护亚当，但是很遣憾目前就只有尼可拉一人而已。

    法鲁克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保护我的父亲并不属于他的使命。而且单纯是因为我愿意协助他们，所以他们才决定要保护我而非亚当。感觉上这番话还真是辛辣呢。

    ……但是他的眼底却传达出某种不一样的感觉。原先他的眼神中明明充满了理性。可是此刻却带有哀伤的色彩。

    当然对我来说……

    真要说来是对于艾尔温家而言，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能够去责怪法鲁克，毕竟他早就已经提出过警告了，至于维护父亲的人身安全，本来就是我们其他人该负责的事情。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但是我没办法让他一起进入保存遗体的礼拜堂内。」

    「尼可拉是一名优秀的随从，我相信他必定自有办法能够完成使命。」

    此时站在一旁的尼可拉开口说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问题吗？』

    『没有，你就随阿米娜大人一起走吧。』

    『若是发生万一时，我只要将敌人逼退就好吧。』

    『没错，切记不要太过逞强。另外大人吩咐说你不准进入礼拜堂。』

    尼可拉毫不掩饰地皱起眉头说道。

    『意思是要我待在室外保护她吗？』

    『因为今天要举行前夜仪式，所以这也是莫可奈何。』

    『……这样子当真不要紧吗〜？』

    依照我的理解，尼可拉这番话的意思是情况有可能不太乐观。总之不管怎样，今天一整晚都将会由尼可拉来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在我得赶紧前往礼拜堂之际，法鲁克像是忽然想起般地开口提问。

    「啊〜另外还有一件事。请问在早课钟声敲响时，您有办法暂时离开前夜仪式的会场吗？若是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跟您相约在这里见面。」

    听完这句话，我不禁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你的意思是要我在这座栈桥上跟你见面吗？」

    「是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法鲁克似乎并不打算把理由说出来，他以尽量不失礼数且十分平淡的口吻回答。

    「我相信阿米娜大人您应该早就知道原因了。」

    太阳已经没人西方的丘陵中，漫长的一天就此宣告结束。

    不过这天晚上，应该根本无法让人安心睡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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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章 追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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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１９　早课的钟声尚未响起

    明明我直到去年都还没有搞清楚葬礼上所需遵守的礼法，但此刻却能十分顺利地完成父亲的前夜仪式。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先前已参加过艾德温．修亚的前夜仪式了。

    葬礼会场内充满了祈祷的低语声，愤怒与复仇等情绪完全无法融入这里。我先用毛刷将圣水洒在父亲的遗体上，接著就屈膝跪在石制地板上开始祈祷。为了避免现场太过寒冷，周围设置了许多火把与篝火。从我脚下延伸出来的影子，就这样化成举起双手祈祷的姿势。至于现场就只有我与大哥，以及负责主持仪式的修道士而已。

    依照礼法，葬礼上需要女性的哭泣声来为死者送行，因此我也非得放声哭泣不可。但是今晚的仪式却显得分外寂静。

    相传修道士曾彻夜为死者进行祷告。感觉上亚当应该也会比照办理吧。

    但是我却非得抓进时间离开礼拜堂不可。并不是因为我与法鲁克约好要见面的关系，事实上我很希望今晚能安安静静地与父亲道别。不过女性若是在丧礼中太出锋头的话，反而会给人留下坏印象。光是修道院愿意让我进入礼拜堂完成一系列的祈祷，就已经算是很给我面子了。因此我也不能太过得寸进尺。

    我趁著最后的机会再度瞻仰著父亲的遗容。下次再见时，棺木应该就已经阖上了。希望父亲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来生再见了，父亲大人。

    我推开木门走出礼拜堂。在明月的照映之下，从石柱与拱门所延伸出来的影子就洒落于漫长的走廊之上。虽然天空万里无云，但此刻户外却刮著强劲的北风。周围不断传来强风吹拂而过的呼啸声，并且还能够听见从远处传来的浪涛声。但是对我来说，反倒是修道士的祈祷声听起来莫名清晰。

    此时，石柱后面出现了一道小小的人影。此人正是尼可拉，他眯起双眼站在该处。

    大概是为了帮自己取暖，所以尼可拉是站在一根火把附近。他先是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然后就默默地转过身去。大概是因为他觉得我们之间语言不通吧。事实上我并没有打算要故意隐瞒自己会说法语一事，并且也觉得自己之前都没有用法语跟他们交谈有任何不妥。我之所以迟迟没有与尼可拉攀谈，单纯只是因为找不到机会罢了，不过现在可说是个大好机会，于是我小声地以法语开口说道。

    『谢谢你，尼可拉，你站在这里应该很冷吧？话说早课的钟声尚未响起吗？』

    尼可拉听见之后便停下脚步。但是当他扭过头来看向我时，脸上却没有一丝讶异的神色，还以泰然自若的语气开口回答。

    『由于负责敲钟的人还没有过来，因此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对。守卫有在门口大厅那里生火让人取暖，我们就先去那边等吧。』

    『好的。』

    我跟在尼可拉的背后向前走去。因为他完全没有开口找我聊天，所以我们就这样沉默地走在夜深人静的修道院里，最终来到已经生好火的大厅内。

    放在三脚铁架上的篝火，发出红光不断燃烧著。在接近篝火之后，我总觉得包覆著全身的寒气正逐渐散去。虽然我先前曾开口关心过尼可拉，不过此刻我才注意到自己也浑身发冷。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之后便低下头去，能够看见我跟尼可拉的脚底下都延伸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找了一张大厅内的长凳坐下。虽然我以手势邀请一直警戒著周围的尼可拉也坐下来休息，但是他却仍然站在原地。

    在我表明自己也听得懂法语后，此刻的沉默莫名令人感到尴尬。当我将双手烤暖之后便开口说道。

    『有发现任何异状吗？』

    虽然尼可拉正在缓缓地搓著自己的双手，不过当他听见我提问之后，便停下动作开口回答。

    『没有，不过这里十分易于防守，所以我也落得轻松。』

    『易于防守？』

    『因为这里的墙壁很高，也有地方能够监视接近的人。』

    『是吗？那就拜托你啰。』

    话题到此便宣告结束。

    由于早课的钟声尚未敲响，因此我便放下已经烤暖的双手然后开口说道。

    『……我是不是应该早点表明此事呢？』

    尼可拉听见这句话之后，露出不解的表情出声反问。

    『您是指什么呢？』

    『就是我会说法语一事。事实上我完全听得懂你与菲兹乔骑士之间的对话，基于公平起见，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主动提起这件事。』

    『啊〜原来是这样呀。』

    语毕，尼可拉露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将脸撇开了。

    『我相信师父就算知道此事，也不会刻意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他根本就不会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说得也是，毕竟他给人一种十分高风亮节的感觉。』

    尼可拉听见此话之后，却露出一副十分不以为然的模样。他明明只是一介随从，但在听见关于自家主人的赞美时，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把自己的想法表现在脸上。

    『高风亮节吗……说得也是，或许是这样没错吧。』

    『难道你不认同这句话吗？』

    『确实师父至今是没有做过卑劣的行为啦。』

    接著尼可拉以不悦的口吻继续解释。

    『不过师父只是为人太过单纯，所以才会不懂该如何当一名小人罢了。』

    『单纯？老实说我完全看不出来耶。』

    这位年轻随从在听见我的感想之后，先是转过身去背对我，接著就像一位学生正在控诉自家老师的蛮不讲理般，扯开嗓门大声说道。

    『说起师父他呀，即便鸡贩拿出了一只又肥又大的母鸡，但是就算对方开价二十旦尼尔，师父也会完全不疑有他地乖乖付钱喔！』

    我讶异地瞪大双眼。

    该怎么说呢？如果有人声称那只母鸡价值二十旦尼尔的话，我应该也会直接乖乖付钱吧。

    『因为法鲁克是从遥远的东方来到这里的，所以才会不清楚一只鸡的市价多少吧？』

    尼可拉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回答。

    『问题是隔壁摊贩的兔子只卖五旦尼尔，而且我也在一旁提醒说这只鸡卖得太贵了，这种情况还不只碰到一两次而已。如果让他一个人独自踏上旅程的话，我完全无法想像出他是否有办法搭乘汉斯的商船前来索伦岛，或是来到索伦岛之后能否住进赛蒙的旅馆里，因为他整趟旅行下来肯定会被人海削了一大笔钱喔。』

    尼可拉像是惊觉自己抱怨得太多而害羞地将脸撇开，然后又小声地开口说道。

    『感觉上师父还住在东方国度时，应该是有人在帮他张罗这些事情才对。就算师父单纯只是没有去注意到这些事情，但他终究还是非得为了完成使命而避免发生这种情况不是吗？因此我觉得最适合师父这个人的生活方式，就是当个大少爷成天写诗作词，然后有时去参加枪术比赛，过著总是充满欢笑的生活。』

    换言之，法鲁克就是为了杀死艾德里克，才会抛下昔日的安稳生活。至于他的身手则是在旅途中锻炼出来，感觉上法鲁克应该不像尼可拉所说的那样完全不懂人间疾苦。更何况我不觉得从的黎波里伯国这么远的地方，有那么容易能来到索伦岛。纵使有十个人踏上相同的旅途，最终究竟有多少人能够活下来呢？

    而且法鲁克之所以踏上旅程，一切都是为了杀死暗杀骑士，如果单纯只是因为听令行事的话，这样的使命也未免太过沉重了吧。

    『难道说……法鲁克与该名暗杀骑士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真要说来，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所有骑士与暗杀骑士之间，几乎堪称是结下了一堆深仇大恨，更何况他们原本互为同伴，也就更让人难以原谅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指法鲁克与艾德里克两人之间。』

    暗杀骑上艾德里克操控某人杀死了我的父亲，不过法鲁克之前是以怎样的词形容这个人呢？

    记得他当时是说「很遗憾此人的头发与眼睛颜色皆与我相同」。

    尼可拉歪著头喃喃自语。

    『这些事情适合从我嘴里说出来吗？算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想就算说出来应该也无所谓。』

    『果然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当我发问之后，尼可拉就像是在闲话家常般地把真相直接说了出来。

    『嗯，其实师父他……法鲁克．菲兹乔与艾德里克两人是亲兄弟。』

    『咦！』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记得是师父比艾德里克年长一岁。虽然师父没有解释得很详细，不过他们以前似乎十分要好，但是艾德里克却成了暗杀骑士。师父当初是向兄弟会毛遂自荐，希望能由自己亲手杀死艾德里克，所以才会从东方来到这里。』

    『意思是法鲁克为了杀死自己的亲弟弟才来到这里吗 ？』

    尼可拉先是点头表示肯定，然后露出一脸苦笑说道。

    『虽然我未曾见过师父的决心受到动摇，不过他有时会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明明被派来欧洲的兄弟会成员不光只有师父一人，若是这么做会令他很难过的话，他只要把任务交给其他骑士就好啦。所以说难听点，师父这个人就是太单纯了。』

    我当初多少有察觉到，法鲁克是基于自己的理由才会追杀暗杀骑士。不过我真没想到他与杀害我父亲的仇敌竟然是亲兄弟。只是说，人之间像这样互相敌对，在英国境内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２０　背信者之子

    话说回来，尼可拉．巴葛真是一位奇特的少年呢。

    明明他在稍早之前都还不知道我会说法语，但现在却立刻就对我放下心防，坦白说出关于自家主人的事情。

    原则上以一名骑士的随从而言，他的年纪并不算太小。虽然他似乎懂得使用武器，但是感觉上却不太可靠。他的四肢显得十分瘦弱，整个人看起来简直就是弱不禁风。至于他腰上的配剑则有依照自身的体型挑选得比较小把，不过相较于亚当所使用的长剑。简直就跟哪来的玩具没两样。但是说起他在作战会议室内所展现出的身手，以及在火光的照映之下，他的侧脸有时会显得十分成熟，在在都暗示著在他那还算不上太长的人生之中，绝对是经历过许多波折的。

    『吶，尼可拉。』

    我开口提问。

    『你服侍法鲁克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吗？』

    『咦。』

    打从尼可拉抵达索伦岛直至现在，他的脸上总是不太有表情变化，更别说是露出惊讶或手足无措的模样了。但是此刻他却首次露出十分困惑的神情。

    『您是在问我吗？』

    『对呀，我想听听关于你的事情。』

    尼可拉似乎完全没想到我会打听关于他的事情，虽然他很快就回复冷静，不过语气中却带有些许疑虑。

    『为什么您会对我这种下人感到好奇呢？那个〜不过既然您想知道的话，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基本上我并没有服侍师父多久，前后也只有一年多而已。』

    『感觉上你应该不是从的黎波里伯国一路跟著法鲁克来到这里吧。』

    因为尼可拉刚才曾说过「感觉上师父还住在东方国度时，应该是有人在帮他张罗这些事情才对」。这就代表他并不知道法鲁克在东方国度里，究竟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

    『是的。』

    尼可拉点头表示肯定之后便继续解释。

    『我与的黎波里伯国以及医院兄弟会都没有任何关系。』

    『你与兄弟会也毫无关系吗？不过法鲁克说你是他的随从耶。』

    『啊〜因为这样解释起来比较简单，正确说来，我并不是师父的随从……那个〜应该算是准备成为随从的人吗？基本上就只是帮师父搬运行李，另外还有帮忙添购日用品而已。』

    『如果你只是一名搬运工的话，就不会把主人称作师父，或是拥有那么优秀的剑术了。』

    当我露出微笑如此说完之后，尼可拉先是搔了搔头，接著就彷佛迫于无奈般地开口解释。

    『我这套剑术是从家父那里学来的。家父还在世时，是一名在特鲁瓦小有名气的决斗士。』

    我听说过所谓的决斗士。

    有些审判会透过决斗这个手段来判断其真伪。比方说法鲁克要提告暗杀骑士的话，他就能够主张以决斗来进行。对于一名满嘴谎言且行事卑鄙的男子来说，即使拿起武器也只会使出卑劣的手段来应战。而上帝会保佑正义的一方，因此决斗乃是一场神圣的审判，唯独赢家所说的话才是真相。

    但是就算如此，让一名强壮的男子与一位驼背的老人进行决斗又有失公平，所以不时会出现由当事人的亲戚来代为决斗的情况。

    另外有些人也会花钱雇用毫无血缘关系之人来代为战斗。至于像这种藉由收取金钱来代替他人进行决斗的战士，就被人称为决斗士。这群人以自身性命与手中武器来当作赌注，透过战斗这种行为来赚取报酬。

    虽然我听说过世上有这样的职业，但却没有亲眼见过。在我的印象之中，索伦境内未曾举办过决斗审判。

    总之不管怎么说，决斗士并不属于骑士阶级。正常来说，就连想成为他人的随从都十分困难。尼可拉似乎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于是他便一字一句地缓缓道来。

    『在特鲁瓦的决斗士之中，家父拥有过人的实力。虽然他的身材并不高大，不过在剑术方面却是使得又快又巧妙，可说是所向披靡。虽然家父不常跟我提起往事，不过我想家父应该是从其他很远的地方来到特鲁瓦。原因就在于父亲的法语不太标准，巴葛这个姓氏在当地也不常见，总之因为家父找不到练剑的对象，所以就只能由我来陪他练习，虽然家父曾说过我若是不赶快长大的话，实在没办法担任他的练习对象，不过拜他所赐，反倒是我的剑术逐渐提升了。』

    确实以一名成人的练习对象来说，尼可拉真的是太年幼了。

    『你是在特鲁瓦认识法鲁克吗？』

    『是的，因为当时发生了很多事情。』

    『这样啊。照这么看来，你们也旅行过很多地方呢。』

    『嗯，是可以这么说。』

    尼可拉腰上的配剑，刻有我未曾见过的花纹。至于他斗篷上的别针，则是与丹麦商人所使用的很相似。巴葛这个姓氏确实一如尼可拉所言，听起来并不像是来自法国当地。就连许多欧洲商人聚集的索伦岛上，也不曾听闻过这种姓氏。

    明明他还那么年轻，就已经随著一名骑士旅居欧洲各地了。

    『虽然我认为自己明白了你们背负著沉重的使命，不过……』

    我的说话声轻柔到彷佛化成音律般，一接触到挑高的天花板就消失无踪了。

    『我还是有点羡慕你们。』

    尼可拉不解地歪著头。

    『是吗？』

    『老实说我也明白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注视著篝火继续说道。

    『即便这座岛上有著前往欧洲各处的管道，但由于家父已经过世，因此我变得哪里都去不了了。』

    『领主大人过世之后，阿米娜大人就会失去自由吗？』

    面对尼可拉这句直白到堪称十分天真的提问，我露出一脸微笑回答。

    『嗯，你说对了。』

    今晚对我而言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体验，明明我甚至在面对担任侍女的亚丝米娜时，都不曾倾诉过自己的心声，但如今却对著一位昨天才刚结识的小随从侃侃而谈，并且对此没有感到一丝迟疑。难道是因为我们彼此是以法语在对话吗？若是用我的母语，也就是英文来聊天的话，我应该不太可能会说出自己心中的秘密吧。

    我能够离开索伦岛的方法只有两种。

    一是与人结婚。对于父亲来说，他是绝对不会错失任何能够让索伦更加繁荣的机会，其实我有一位名叫玛琪露妲的姊姊。父亲当时百般思索要将她嫁给谁才会为索伦带来最多的益处，最后终于决定要让格洛斯特伯爵的心腹来当女婿。

    不过父亲此与并非是把姊姊卖给其他男人。而是父亲一边斟酌艾尔温家与索伦的利益，也一边打从心底希望玛琪露妲能够得到幸福所做出的选择。事实上玛琪露妲与她的丈夫年龄相仿，而且此人除了拥有广大的庄园与十足的潜力以外，更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优秀骑士。

    玛琪露妲就这样离开索伦，嫁到了格洛斯特当地。我相信必定也有一些人会针对尚未出嫁的我来向父亲提亲，而父亲应该也在心中帮我决定出几位候选人了吧。

    不过父亲如今已经过世了，现在是由亚当接掌艾尔温家。而亚当真的会仔细去盘算那些麻烦问题，替我挑选好结婚对象吗？

    见习骑士艾布．哈巴德很担心亚当是否会让他升格为骑士。至于我也非得多花点心思去担心类似的问题不可。我相信亚当不会像父亲那样考虑得如此周全，因为他是个缺乏同理心的人。到时我大概会被他贱卖给其他男人吧。

    但是那样或许还算幸福也说不定。倘若亚当根本没有替我挑选结婚对象的话，我到时就会以艾尔温家女主人的身分，与亚当的妻子争夺家产而终老一生吧。总而言之，我根本没有选择权，就只能由亚当来为我决定。

    倘若我不愿接受这种情况的话，也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能走了。

    『如果说我有选择权的话，就只能选择要出家去哪间女子修道院吧。』

    语毕，我便在脸上露出了微笑。

    由于索伦境内没有女子修道院，因此如果我要成为修女的话，就能够自己决定地点并且前往。但是做出这种决定的后果，就是一辈子都不许离开那个地方。听说假如并未拥有坚定的信仰，修道院的生活几乎与监狱无异。所以我实在不能把那里当成是可以让自己逃避的场所，能够让我幸福离开索伦的方法，已经在今早彻底消失了。

    我之所以会说法语，原因就在于大部分的商人所使用的语言法文。我就这样以进入英国修道院根本无需学会的语言，在嘴里小声说道。

    『我一直对于这片海洋的另一端抱有憧憬，所以……看到能够依照个人意愿而离开特鲁瓦的你，不禁令我感到有点羡慕。』

    尼可拉默默地低下头去、熊熊燃烧的木材发出了一阵爆裂声响。

    接著他开口说道。

    『阿米娜大人的手边应该有一笔钱吧，您何不购买一艘船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买船逃出这里吗？』

    『我是觉得这么做比起游泳会轻松许多啦。不好意思，虽然我懂 得不多，不过我知道光凭一个人根本无法驾驶大型船只。不过请容我纠正您一件事情，就是我并非是出于个人意愿而离开特鲁瓦。』

    尼可拉抬起头来，露出一脸苦笑继续说道。

    『其实我是被赶出来的，原因就在于家父被暗杀骑士杀死……因为这群来自东方的魔法师们，害我当时吃足了苦头呢。』

    语毕，尼可拉便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尼可拉是个奇怪的随从。

    根据法鲁克．菲兹乔的形容，他一路的旅程与战斗都极为艰辛。但由于他已经成人，因此拥有能够熬过这些难关的体力与精神力，但是尼可拉却并非如此。他给我的感觉是年轻到还能够继续待在双亲的身边一阵子，至少以离乡背井的年纪来说，尼可拉真的有点太小了。

    不过依照他的说词，我总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令尊是被暗杀骑士他们杀死的吧？不对，真要说来是你为何会被人赶出特鲁瓦呢？』

    『啊〜这部分得花一段时间才能够解释清楚喔。

    就在尼可拉准备继续说下去时，他忽然把视线向上移去。应该是他觉得早课的钟声准备要敲响了吧。不过钟楼那边并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因此他像是死心般眯起双眼。

    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

    『其实决斗审判也有许多相关规定。这件事发生在去年，原因是特鲁瓦的教会与领主在互相争夺土地。虽然双方当初在土地的边境上搁置了岩石，不过祭司却忽然表示岩石被人移动过了，老实说这真的很给大家添麻烦。

    家父在这场诉讼中受聘于领主那方。而且我们在事前已经确认教会方雇用了一位中看不中用的决斗士，因此我们对于这场决斗很有信心。』

    不知是否因为很冷的关系，尼可拉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位置。由于篝火位在他的背后，因此让人无法看清楚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决斗前一天，双方于法官面前发誓会进行一场公正的战斗。并且使用日晷约定好决斗开始的时间，之后两位决斗士就会分别被送往能够独处的地方，等待隔天早上即将面临的决斗。以上这些都是惯例。而家父往往都会提早抵达决斗地点，并且每次都会凯旋而归。

    但是那天却不一样。父亲没有来到决斗地点。由于迟到乃是很严重的背信之举，更别提身为决斗士做出临阵脱逃的行为，因此那场诉讼自然是领主方败诉。至于违背誓言的父亲，虽然并没有被法官处以极刑，但还是被罚要斩下右手臂。虽然我记得这种情况一般来说都会被处以死罪，不过因为特鲁瓦当时即将举办祭典，所以法官才特地网开一面。』

    犯人被处以砍下身体一部分的刑罚，基本上并不算罕见。虽然根据我父亲的方针，索伦这里会尽量课以罚金，不过像这种斩下手臂的刑罚，我也经看过好几次。

    但是这类犯人大多都活不久，原因就在于当事人的家境很少会富裕到能够接受医生完整的治疗。

    『父亲当时一边发著高烧，一边喊说他对于那场决斗的前后毫无印象。不管是相约当天早上要进行决斗，以及站在法官面前发誓的经过。并且还说等他回神时，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待在森林的小木屋里，虽然父亲对此感到很疑惑，但是他根本不记得与人约好要进行决斗。

    『听说喝了太多酒，也会出现这种情况喔。』

    语毕，我便立刻对于自己这番多余的发言感到后悔。虽然尼可拉的语调没有变化，不过口吻却冷漠倒像是在出言讽刺他人

    『那些法官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家父于决斗前是滴酒不沾。倘若家父真的酗酒到神智不清的话，为什么小木屋内的陶杯以及家父身上都毫无一丝酒气呢？特鲁瓦那帮人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的父亲就这样以背信者的身分死去了。不过父亲并非是被送去外国人的墓地，而是葬在天主教的墓地里，是唯一值得让我感谢的地方。

    但是我却无法继续住在特鲁瓦。由于母亲在产下我之后就过世，父亲则是死得这么不光荣，因此背信者之子的我遭到当地人排挤。因为我在特鲁瓦内根本没有门路能够取得食物，所以后来终于明白自己在那里根本活不下去……当我准备离开特鲁瓦的当天，便恰巧遇见了师父。』

    此时，门前的大厅内只剩下尼可拉的说话声，以及炭火燃烧的声音。

    『师父在调查完父亲于决斗前一天待过的小木屋之后，结果从陶杯上发现有人施展过魔法的痕迹。那个魔法叫做〈忘川之滴〉，能透过诅咒把开水变成令人暂时失去记忆的药水，师父说我的父亲就是因此才会忘记要与人进行决斗。虽然这件事很难让人立刻就相信，不过因为父亲忘记了决斗的承诺更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决定相信师父的说词。接著我便帮师父带路，藉此揪出还潜藏于特鲁瓦内的暗杀骑士……』

    『你最后有成功报仇雪恨吗？』

    尼可拉摇了摇头开口回答。

    『很遗憾在最后一刻被对方逃掉了。事实上暗杀骑士真的非常难缠，加上对方逃得很快。虽然我相信暗杀骑士的委托人一定是当初提告的祭司，不过因为我们完全没有发现任何关于这部分的证据，所以我方可说是输得一败涂地。』

    尼可拉瞄了我一眼，然后就继续补充说明。

    『陷害我父亲的犯人并非是艾德里克，而是其他的暗杀骑士。意思是不会因为我们当初若是在特鲁瓦解决掉那家伙的话，领主大人就能够平安无事。』

    事实上我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我为了让他放心，一边挥手一边说道。

    『换句话说，你的处境就跟我一样啰。』

    不过尼可拉在听见这句话之后，便稍稍撇开视线回答道。

    『我的父亲只是一名决斗士，不能与领主大人混为一谈。』

    没这回事。

    我认为关怀家人的心情应当是没有任何分别。

    在我准备把以上这番话说出口之前，尼可拉却先以十分轻柔的声音开口说道。

    『不过我好像能够理解阿米娜大人您的心情。』

    『……真的吗？』

    『大概吧。」

    尼可拉点了点头之后，便继续开口解释。

    『自从家父死后，我的人生几乎完全被打乱了，事实上我很想继续留在特鲁瓦，并且还有许多事情想向父亲学习。

    但是人死无法复生。也没人可以保证战斗中会发生什么事情，就算双方当时正正当当地进行决斗。我的父亲也未必一定能够获胜。如今就是这样的时代，就算有人在没有受洗过就先死去也不足为奇。而我也已经微好这样的觉悟了。

    但是父亲的死法令我难以接受。他是在被人蒙骗之后，于身败名裂的情况下死去。这叫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因此我还有一笔帐要跟暗杀骑士算清楚，而且无论如何我都非得要让对方为此付出代价不可！』

    深夜来到修道院里时要保持肃静，更何况体拜堂内目前正在举行丧礼的仪式，尼可拉似乎完全忘了这件事，正扯开嗓门如此大声喊道，但是我却没有任何要制止他的意思，因为就像他说的那样，我也有一笔帐要跟暗杀骑士算清楚，并且一定要让他为父亲的死以及我的人生付出代价。

    尼可拉似乎对于自己不禁展露出年轻气盛的一面而感到害羞，他先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就对著我开口说道。

    『关于阿米娜大人您此刻的感受，我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如果想报仇的话，那就应该要付诸行动，只要能够达成此事，我以自身的性命以及父亲所留下来的这把剑发誓，我愿意为了您奋战到底。』

    虽然我是艾尔温家的女儿，不过没有任何一位骑士是为我而战。他们全都是父亲的骑士，此刻则是大哥的骑士。

    但是现在有一位嘴上不饶人的少年，发誓愿意为我而战，对我来说，也是我有生以来第一位属于自己的骑士，由于机会难得，因此我倒是有些希望他能够长得再高䠷一点就好了。

    在不知不觉间，负责敲钟的男了似乎已经登上钟楼了。在这片让人感受到一丝脸红心跳的深夜里，开始传来阵阵的早课钟声。

    ２１　冬季七夜

    转眼间，夜空中覆盖了一层浓密的乌云。

    天上的月光完全被遮蔽住，黑暗笼罩著整座城镇，令人看不清楚连接荒野的边境。在这片让人看不清楚陆地与海洋交界处的夜色之中，我们俩人压低斗篷的帽兜，然后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虽然现场的照明完全仰赖尼可拉手中的提灯，不过因为灯光太过微弱，所以令我不禁觉得自己就快要被黑暗所吞噬。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之中，感觉上就连宵小也不敢轻易外出行窃吧。一股未知的恐惧令我感到双腿发软。此刻我唯一能依赖的人，就只有走在前方的尼可拉而已。

    在提灯的照映下，前方忽然出现一面墙壁。我这才惊觉自己已经来到索伦的大街上了。尼可拉回过头来，以法语开口说道。

    『因为我不认得路，所以接下来劳烦阿米娜大人您来带路。』

    接著他便把提灯交到我的手上，让我感受到一阵温暖。

    在入夜之后，隔开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的海潮，其流速猛烈到不禁令人感到害一阵阵的浪涛声，简直不输给大地震所产生的巨响。

    此刻能够看见栈桥上有一道微弱的亮光。是法鲁克先一步来到这里，并且为了躲避强风而站在小木屋的旁边。他将提灯挂在屋檐上，等我们接近到能够看清楚对方的容貌时，他便鞠躬向我说道。

    「很抱歉在这么晚的时间里约您过来，但我也是基于某些原因而不得不这么做。」

    法鲁克改以法语向尼可拉提问。

    『我交代的那件事呢？』

    『完全一如师父所料。』

    『嗯，果然没错。』

    『啊，另外我先提醒一下师父您，其实阿米娜大人听得懂法语喔。」

    『啊〜这样呀。』

    确实一如尼可拉所言，法鲁克在得知这件事之后，脸上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接著他转身以正面看向我说道。

    「我之所以像这样邀请您来这里，是基于两个理由。首先是为了要将我今天所掌握到的线索告诉您。」

    「难道你已经查出杀害家父的凶手是谁了吗？」

    「很遗憾这部分我还无法确定，毕竟需要调查的对象太多了。」

    「既然如此，有谁已经排除嫌疑了吗？」

    法鲁克注视著我一阵子之后才开口回答。

    「虽然您问了一个十分明智的问题，但是要我回答还有些稍嫌太早。直到时机成熟之前，我还不能把这些事告诉您。」

    「为什么？」

    「这是先人传承下来的经验。若是重复太多次欠缺证据的告发，将会让暗杀骑士有机可乘。」

    对于他们的做法，我也不便多作评论，因此我便以沉默催促法鲁克继续把话说下去。

    「虽然我这里掌握到一些小线索，不过今晚想告知您的只有一件事情。而且这件事非同小可。」

    挂于屋檐下的提灯随风摇曳，而法鲁克的身影也随之晃动著。接著他以十分直白的方式说出了以下这句话。

    「空拉特．诺德鲁法是一名盗贼。」

    「……咦？」

    「你说那位名叫空拉特的德国骑士。其实是一名匪徒吗？」

    那位名叫空拉特的男子，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个很有素养的人，谁叫他的部下全都看起来像是地痞流氓，不过就算如此，我实在不觉得他是个就连灵魂都已经堕落的罪人。这个消息当真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你究竟是基于何种理由才这样指控他呢？」

    我不禁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您会抱有疑虑也是在所难免。毕竟唯独这个真相，著实是让人作梦都想不到吧。阿米娜大人，您可有看见空拉特的房间里放置著一个手掌形状的小东西吗？」

    我开始回溯自己的记忆。我在形同废墟的兵舍指挥官室里，被空拉特当成寝室的那里看见过哪些东西。

    「嗯，就是那个很像是一节木头，外观既奇怪又粗劣的烛台。要不是上面放著已经烧尽的蜡烛，我甚至还看不出那是烛台呢。」

    「您的观察力著实令人钦佩。但是粗劣这个形容词，老实说有点不太恰当。」

    法鲁克提高音量，彷佛为了避免被强风与浪涛盖过自己的声音般地开口说道。

    「那东西叫做〈盗贼之蜡烛〉 ，相传是以未曾受洗就过世的婴孩手掌所制成。」

    「……不会吧。」

    「请不要误会，感觉上空拉特应该不会特地为了此物而去挖坟，真要说来，我甚至还怀疑他其实并不清楚此物是利用何种材料所制成的。虽然我听说来源是产婆偷卖死胎，或是盗墓者透过挖坟所取得，不过这些基本上并没有构成任何问题。

    虽然此物叫做〈盗贼之蜡烛〉，不过使用何种蜡烛并没有任何影响，关键是在于烛台本身。虽然对于为人正当的持有者而言，它就跟一般的烛台毫无分别，不过拿在某些持有者的手中时，此物就会变成魔法道具。」

    「魔法……难道与撒拉森有关！？」

    既然空拉特拥有撒拉森的魔法道具，代表他就是暗杀骑士吧。看见我激动到不禁提高音量，法鲁克立刻开口安抚我。

    「您误会了，那是来自日耳曼的一种魔法，听说魔女经常会使用这个东西。总而言之，与暗杀骑士的魔法没有关系。」

    确实诅咒与魔法都存在于世上。并且就近在身边。但是我真没想到那位骑士居然会携带魔法道具。

    「虽然这番话很难让人立刻就相信，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所以我想应该就是事实，那么，这是种什么样的魔法呢？」

    法鲁克一边摸著下巴一边说道。

    「在烛台上点燃蜡烛之后，持有者就能够暂时隐身。」

    「隐身？」

    「没错，可说是名副其面的〈盗贼之蜡烛〉。」

    我在稍作思考之后便开口回应。

    「盗贼……如果当真可以让人隐身的话，也就能够用来杀人啰。」

    「　　正是如此，不过我建议您先别急著下定论。其实〈盗贼之蜡烛〉除了能够让持有者暂时隐身之外，还有另一个奇妙的功用。那就是该烛台上的蜡烛，其烛火不会被风吹熄或被水浇熄。而且相传在烛火燃烧的期间，持有者都不能把烛台放下来，意思是直到蜡烛熄灭之前，其中一只手都非得握住烛台不可，不过我听说唯有一种方法能够让烛火熄灭。」

    我叹了一口气之后便开口说道。

    「肯定不是什么好方法吧。」

    法鲁克此时别具深意地暂时陷入沉默。

    「你快说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其实是唯有新鲜的母乳才能够把烛火熄灭。而且我已查过昨晚空拉特的部下们所聘请的娼妓之中，没有任何女性可以分泌母乳。」

    我能够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正逐渐泛红。不过如果我表现得太明显，反而证明自己在脑中胡思乱想，因此我故作镇静地开口回应。

    「这样啊。但既然〈盗贼之蜡烛〉是以婴孩的手掌所制成，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十分合情合理。」

    法鲁克能够去找娼妓们问话的机会，应当就只有今晚而已。所以他才会吩咐尼可拉来担任我的护卫，独自一人去进行调查吗？确实尼可拉的年纪并不适合前往那种声色场所。

    如此一来，我就能够理解法鲁克在上午与空拉特聊完之后，为何会特别在意蜡烛的事情了。不过――

    「虽然我们知道空拉特拥有能够让自己隐身的魔法道具，但是光凭这点依然不能指控他是小偷吧。」

    今晚与法鲁克见面之后，此时他的表情才终于缓和下来。

    「确实一如您说的。」

    「那么……」

    「但是您可有注意到，当空拉特得知来访者是我们之后，就连忙将桌上的某样东西藏在自己的手中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因为那个房间十分昏暗，所以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空拉特的脸上。

    「事实上他掩饰得非常好，但偏偏我的眼力也特别优秀。而他在一瞬间藏进手中的东西就是……」

    说到这里，我似乎明白答案是什么了。

    「啊〜我知道……是银制戒指吧。」

    「是的。」

    法鲁克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拉特藏于手中的东西，就是镶有七宝器的银色戒指。他在看见我们开门的那瞬间，事实上是有办法将〈盗贼之蜡烛〉藏起来的，他却偏偏藏起了那枚戒指。就是因为他作贼心虚，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毕竟若是被人质疑那是偷来的东西，他就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因此我才会询问府上的管家，确认您家中是否有遗失符合此物的东西。但是一如您看到的那样，艾尔温家并没有这样的戒指。虽然索伦的居民看起来都过得丰衣足食，但是有能力隐身的小偷会盯上的猎物就屈指可数了。既然不是领主的洋房，大概就是市长的住处，再不然就是……」

    法鲁克看向我的背后开口说道。

    『尼可拉，既然阿米娜大人听得懂法语，就由你来解释吧。』

    『是。』

    压低帽兜的尼可拉便开口说明。

    『我趁著阿米娜大人您参加前夜仪式的期间，已经向修道士们确认过了。包含那枚银制戒指在内，索伦修道院里遗失了好几样财宝。而且直到我提问之前，修道士他们对此根本是浑然不觉。』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游侠骑士空拉特．诺德鲁法除了是一名小偷以外，甚至还凭藉著道具之力充当起魔法师。而且他盗窃的对象竟然还是修道院，难道他不担心死后会遭到上帝的制裁吗？

    「真要说来，我并不觉得空拉特会浪费太多时间在偷盗上，毕竟他的手里握有〈盗贼之蜡烛〉。」

    法鲁克像是想提醒般地如此说著。我能够明白他这句话里的含意，意思是空拉特昨晚是跑来修道院行窃，但就算如此，终究无法证明他没有时间去刺杀父亲。

    「……我已经明白空拉特的情况了。但是不管怎么说……」

    我在停顿一小段时间之后，终于把接下来的话从嘴里挤了出来。

    「你始终一直在逃避最根本的问题，法鲁克。虽然我已经强调过许多次，但是没有人能够在夜里往返于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你应该有听见这股浪涛声吧。」

    在毫无星光的暗夜之中，我伸手指向波涛汹涌的大海说道。

    「不管是使用撒拉森人或是日耳曼人的魔法，只要无法横渡这道海峡就只是空谈。」

    大家之所以明白小索伦岛固若金汤，就是因为这激烈狂乱的浪潮。

    但是我知道自己根本无法信心满满地说出这句话。没错，如果当真无人有办法在夜里横渡这道海峡的话，法鲁克也不会特地挑这个时间点约我过来。

    法鲁克开口说道。

    「我并没有在逃避任何问题。一如您的预料，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件事当成是需要克服的问题，因为我根本不相信这个海域，有阿米娜大人您或是马德克船夫所说的那样难以通过。」

    没错，就算我如何强调小索伦岛周围的海域在入夜之后根本无法通行，但是法鲁克似乎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如果他相信在入夜之后就不能横越这道海峡的话，应当就会认为〈走狗〉昨晚是在小索伦岛上。不过他所调查的人依序是待在要塞内的艾布、寄宿于兵舍内的空拉特，以及住在苦力大街上的伊戴尔的弟弟希姆。另外他之所以与住在小索伦岛上的伊沃德见面，则是因为我要准备参加前夜仪式，因此在回到小索伦岛上的期间才顺便与对方聊聊。

    「为何你会不相信呢？」

    法鲁克在听见我的提问之后，以十分淡然的语气开口回答。

    「因为上个月过世的艾德温．修亚，是担任府上的夜间警卫。」

    「啊！」

    「艾尔温家到了晚上也没有放松警戒。这就意味著即便世人相信『夜间无法横渡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的海峡』，不过至少艾尔温家本身并没有相信这件事。」

    既然如此，法鲁克在踏足索伦之前，或是早在离开欧洲大陆之前，就已经认为有方法能够在晚上通过这道海峡吗？

    「让我对于此事从强烈质疑改观成完全肯定的原因，就是那块燕麦饼乾。」

    就是尼可拉昨天想私下偷吃，但却被风吹跑的那块饼乾吗？而且今早被人发现时，似乎曾经被人践踏过

    「虽然一切都是始于尼可拉那不守规矩的行为，但却衍伸出对我们来说十分幸运的结果。我相信那块饼乾所代表的含意，阿米娜大人您也已经察觉出来了吧。」

    「其实当初看你们如此执著于那片饼乾时，我是完全搞不懂你们在想些什么而感到很傻眼。但是后来我当然也有注意到，踩碎那片饼乾的人就是〈走狗〉 。」

    「虽然我们从许多方面讨论过这件事，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可能性了。或许即便没有这块饼乾，我们仍然会使用魔法查出入侵者所留下的足迹，不过那么做就只会浪费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吧。以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真的非常幸运。而且依照燕麦饼乾的位置与状态，能够显示出一道极为重要的线索。」

    我们是在距离一般道路二十码的地方，发现那块被踩碎的燕麦饼乾。

    「摸黑渡海的入侵者，没注意到那块饼乾而把它一脚踩碎。但是该处与码头通往洋房的道路之间有很长一段距离。意思是入侵者并非是从码头进入小索伦岛……并且不是搭乘船只，而是透过自己的双脚横渡这道海峡。」

    此时刮起了一阵强风。

    法鲁克抬头看著一片漆黑的天空，然后像是在喃喃自语般地小声说道。

    「确实有方法能够横渡这道海峡，虽然此事很令人难以置信，但是目前没有任何其他理由能够解释这个状况了，我相信对于索伦而言。这件事应当也是岛上最重大的秘密。阿米娜大人您应该也不会愿意对我说出实话吧。所以我才决定靠自己去证明这件事。」

    语毕，法鲁克拿起了提灯。

    然后朝著不断激起浪涛声的大海走去，途中，他扭头越过肩膀望向后方，以十分温柔的语气用法文对尼可拉说道。

    『那么，我这就出发了。』

    『如果师父被海浪冲走的话，我也完全救不了您喔。』

    面对尼可拉这番辛辣的发言，法鲁克先是默默地露出微笑，然后就继续朝著大海的方向走去。该处就是每年必定会夺去数名宵小的性命，阻隔在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的那道海峡。

    如果是早上的话，我都会搭乘马德克所驾驶的联络船横渡这道海峡。但是法鲁克如今却朝著那片直线距离长达一百五十码，并且有著汹涌潮流的大海走去。至于他手中的提灯则似乎采用了透光度极高的玻璃，里面的蜡烛发出了明亮的光芒，但他只是远离我们几码的距离，就已经让人看不清楚那盏提灯所发出来的光芒。看在旁人的眼中，只会觉得这道人影是为了自杀，才会朝著那片死亡海域走去。

    此时法鲁克停下脚步。原因是他已经走到岸边了。接著他稍微扭头看了我们一眼之后，就朝著大海纵身一跃。

    此时我紧紧地握住拳头，用力到指甲几乎都快刺进肉里了。

    明明我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我依然感到 阵背脊发凉。法鲁克不可能会没有感到害怕。就连对法鲁克信心十足的尼可拉，现在应该也感到非常紧张才对。

    下个瞬间，能够看见发光的提灯就漂浮在海面上。

    这盏灯光逐渐远去。

    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朝著小索伦岛前进。

    原先应当被天然屏障保护于其中的小索伦岛存在著一个秘密，此刻则被法鲁克揭穿了。

    这道海峡原本就充满暗礁。即便马德克的小船吃水很浅，但只要一个不小心还是会搁浅。换句话说，只要海水退潮的话，这些暗礁就会露出海面。

    不过就算水位因为退潮而变低，礁岩终究不会露出海面。海水依然会阻挡在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绝对不会有道路相互连接。

    我至今一直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现实却恰恰相反。法鲁克此时正走在海面上。

    一年之中，北海在十一月至十二月这段期间曾出现最低潮位。至于造成此现象的理由无人知晓，有人说始作俑者是栖息于北方边境上的巨龙，也有人说这是异教的女神所造成的。不过潮位的差异可说是微乎其微，所以这条道路应当不曾只因为这样就出现了。

    十一月的满月大约为期七天左右。，唯独这段期间，海洋于早课钟声敲响时就会迅速退潮。而在月光的照映下，这条道路便会显现于浪涛之中。

    事实上我未曾亲眼看过这个景象。虽然曾从父亲的口中得知此事，不过今晚是我第一次看见这条通道。小索伦岛的天然屏障，将会在这段冬季七夜暂时失效。虽然这是一条通道，不过也只有海水特别浅的地方能够看见一小块的礁岩，渡海者需要以跳跃的方式，才能够经由这些礁岩抵达对岸。这样的道路根本不适合行军。就只有少数人……真要说来是唯独拥有超凡勇气之人，才有办法利用此方法横渡海峡。

    其实这条道路的存在就只有极少数人知情。应该就连负责驾驶联络船的马德克都不知道这件事。

    知情者有我、亚当以及先前被杀的守卫、艾德温。他因为承蒙父亲的信赖，所以也知道此事。不过目前担任夜间警卫的马修，我就不确定他是否知情了。

    至于是否有当地居民碰巧发现了这条道路，感觉上应该是不太可能。我实在不觉得有谁会在寒冬的深夜里跑来海岸边，而且还要碰巧在仅有七晚的这段期间，于早课钟声敲响时发现这条通道。索伦市过去在北侧设置一座城门，若是有人趁夜接近海峡就会遭受处罚。虽然此举是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不过如今并没有刻意封闭北门。原因是父亲觉得特地派人驻守在那里，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事实上我的内心深处早已明白这件事。杀死父亲的〈走狗〉是利用这条道路来到小索伦岛，凶手并非原本就待在小索伦岛上，而是从索伦岛过来的。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踩碎那块燕麦饼乾。但是我却想要否定这个可能性。因为这条道路在一年之中，就只会存在七个晚上而已，我实在不愿承认刺客会看准这么短的期间而跑来下手。

    但如今我却悔不当初。因为凶手前来暗杀父亲的时间，别说是七个晚上，根本就连一夜都嫌太长了。

    法鲁克越过海峡之后，又重新走回出发点。

    尼可拉小跑步来到岸边，然后就弯下腰来伸出自己的手。法鲁克也同样伸出手来，两人在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之后，法鲁克便一口气爬回岸上。接著尼可拉就开口说道。

    『趁著黑夜走在海上的感觉如何呢？』

    『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体验，简直就像是行走在峭壁的边缘之上。』

    两人的对话传入了我的耳里。

    接著法鲁克手持提灯，慢慢地夹到了我的身边。

    「阿米娜大人，一如您刚才所见，我已经证实小索伦岛昨晚是呈现能够让外人入侵的状态。」

    「……你真是很有一套，居然能够发现这条道路。」

    「虽然我从一开始就对此抱持疑虑，但是多亏您的一席话，才让我有十足的把握。」

    「我的一席话？」

    因为这条存在于海上的密道，不必多说确实是索伦境内最重大的秘密之一，所以我应该没有透露过一丁点与此事有关的口风才对。法鲁克似乎觉得我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委屈，因此以像是在安慰人的口吻说道。

    「是昨天我们搭乘渡船准备去会见领主时，阿米娜大人您说了以下这句话。内容是『入夜之后会有大规模的退潮，因此导致小船很容易触礁。而且此情况在这个季节里尤其明显』，由于上午时能够看见一些伸手就几乎能够触及的礁岩，因此我才会觉得等到入夜退潮之后，这种情况会更加显著。」

    没想到法鲁克仅凭这点就看穿此事，虽然尼可拉曾说过法鲁克的个性其实很单纯，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个人高深莫测。

    「艾德里克于上个月杀了艾德温，或许就是利用这条密道溜出小索伦岛也说不定。」

    我认为这个猜测并不合理。但是根本轮不到我开口，法鲁克便自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

    「不过我认为这条密道并非随时都会出现。应该只有在满足某些特定条件之下才会浮现出来，依照我个人的推测，艾德里克在杀死艾德温之后，直到混入其他乘客里一起搭船离开以前，都一直潜伏在小索伦岛上。因为大家当初都以为艾德温是病殁，所以应该不会派人搜查小索伦岛才对。」

    事已至此，我坦率地开口说道。

    「菲兹乔骑士，恳请你不要将这个秘密公诸于世。」

    「我明白了。」

    法鲁克彷佛已经忘记刚才的惊险经历，重新站在我的面前，并且以一如往常的冷静语气说道。

    「真要说来，就算得知『可以透过某种方法横渡海峡』，不过此事对我们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只要能够让我们藉此明白，空拉特与伊戴尔也有可能是〈走狗〉就足够了。我愿意在此发誓，绝对不会轻易向任何人透露这个秘密。」

    现在的天色已稍稍开始变亮。此时法鲁克忽然从正面与我四目相交。

    「虽然我们揭穿了这个秘密，不过一切都是为了杀死暗杀骑士才这么做的。虽然我并不排斥凭自己的力量去解开这个谜团，但如果您一开始就说出真相的话，我们也就能够节省许多宝贵的时间了。阿米娜大人，我并没有要指责您不愿公开这个秘密的意思。不过……您应该还有其他事情瞒著我们吧。」

    法鲁克究竟知道什么事情呢？

    不可能会是那件事的，因为知情者屈指可数。更何况法鲁克完全没有接触过与那件事有关的任何迹象。

    不过他此刻仅凭一己之力就找出了能够在夜里横渡海峡的方法，让我不得不承认继续保守秘密根本是无济于事。

    我还是向他坦白一切吧。当我下定好决心之后，为了让自己能够说得更理直气壮而挺起胸膛。

    「我明白了，虽然我并没有在怀疑你，不过我也愿意看在你优异的表现上而说出这个秘密。」

    我看向位在远方的小索伦岛，但是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至于原先应该出现在眼前的艾尔温家宅邸。则是完全没入黑暗之中，就连屋子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位在我家西侧的高塔里，囚禁著一名受到诅咒的丹麦人。他因为遭受诅咒而拥有下死之身。已经被关在那里长达二十年了。此人的名字叫作托斯汀．达凯鲁森。外表看起来是二十岁左右，身材高䠷，另外唇色极为苍白。你们只要见过他就向明白我的意思了。」

    「您说那位俘虏是……不死身吗？」

    「没错，并且……」

    在欣赏伊沃德所带来的诗歌之前，亚丝米娜曾向我报告过一件事情。内容是亚丝米娜忽然发现四塔的大门被人打开，于是她只身一人进入塔中查看，她原本就知道我有时私下与托斯汀见面，而她也是唯一协助我溜进西塔内的仆人。要不是她先注意到这件事，我肯定要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得知此事。

    「我愿意以自己的名声来担保，此人昨晚还被关在西塔之中，不过今早当所有人都在搜查岛上是否有可疑人士时，我的仆人却发现了以下这件事。

    那就是关押托斯汀的房间，该处的门锁在这二十年来都未曾被解开过……并且直到现在也没有被打开来。不过就算门锁仍紧紧锁著，被关在里面的托斯汀却不知去向。受诅咒的丹麦人在昨天晚上，从大门深锁的牢房中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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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四章 风暴之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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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２２传闻终究是传闻

    我在索伦岛上的别墅里小睡片刻之后便醒来了。

    当天早上，索伦弥漫著一股不安的气氛。

    领主过世一事已是人尽皆知了。

    对于住在索伦岛上的居民而言，究竟有多少人是打从心底欢迎亚当成为下一任新领主呢？父亲总是深思熟虑地针对索伦的发展做出许多对策，并且还以十分巧妙的方式与市民自治组织互相较劲，藉此让赋予的权利与义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但是亚当有办法继续维持这样的平衡吗？

    修道院遭窃的消息，同样很快就传遍了整座岛上。这起窃案没有传出伤亡，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即便如此，偏偏最贵重的宝物却凭空消失了好几件。虽然不清楚究竟是谁把这个消息流传出去，但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信仰虔诚者认为此举乃是对于神之家的亵渎，至于拥有一定财产以上的居民们，则是担心自己会不会成为这位来路不明的窃贼的下一个目标。

    对于受诅咒的丹麦人势必会来袭一事，一般大众尚不知情。不过卫兵们皆露出比平常更为紧张的表情站在瞭望台上，响应募兵的年轻人则是从一大早便前往要塞，除了士兵以外，也将大量的火把与木材送进要塞里。另外听说亚当已经与佣兵们正式签约了。

    至于托斯汀．达凯鲁森从牢房里消失的消息并没有流传出去。原因是知道他在此的人并不多。除了来自东方的骑士以外，就只有我跟亚丝米娜知道这件事。

    另外从早上就开始飘落的白雪，给索伦带来了更多的不安。

    虽然降季的情况并不严重，不过细雪在强风的吹拂之下，让人几乎看不清楚十码(大约九公尺)以外的地方。当我早上来到港口时，来自卢贝克的商人汉斯．梅迪尔在发现我之后，便迅速地跑了过来，并且露出一副彷佛这场风雪是我所造成般的激动模样大声说道。

    「快看，阿米娜，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么早就开始降雪！虽然长年的航行经验让我对于天气十分敏感，不过直到昨天为止，根本没有出现任何会降雪的迹象。我总觉得这场雪有点不寻常。简直就像是想把我们困在岛上……明明我原本预计今天要开船前往伦敦，但是这下子根本办不到。而且我也不确定能否在圣诞节之前赶回卢贝克了。」

    接著汉斯像是忽然想起般，对于我痛失父亲一事表示哀悼。

    无论是所有船只都无法出航的港口，以及视野大受影响的城镇里，人们的言词间都充满了不安，就是基于这个原因，民众之间才会不断传出与父亲过世有关的不实传闻。

    而且情况严重到甚至还谣传出是亚当谋害自己的父亲。

    在稍微巡视过城镇之后，我没有回到小索伦岛，而是前往赛蒙．多德所经营的旅馆，即便是入夜后总会有许多人在此饮酒作乐的这里，到了早上也分外冷清，此时能够看见尼可拉独自一人霸占著一张大桌子。根据他的表示，他似乎正等著自己的早餐送上桌来。

    『法鲁克呢？』

    『师父在二楼的房间里保养自己的长剑。因为他说这里太过潮湿，所以担心武器生锈。需要我为您带路吗？不过我觉得只要稍等一下，师父很快就会下来了。』

    听完尼可拉的建议后――

    『没关系，我自己上去找他。』

    我仍然决定这么做。虽然我并没有想要打扰法鲁克的意思，但还是有些事情想私下与他聊聊。

    这间旅馆一共有两层楼。事实上只要花得起住宿费，赛蒙甚至能够提供内附床铺的套房，而法鲁克就是住在这种套房里。想想他随身带著不能遭窃的魔法道具与秘药，理所当然对于房间的要求也会比较高。

    然而法鲁克看见我跑去房间拜访他，也没有显得特别惊讶。

    「您有事情想要告诉我吧。」

    并且还立刻看出我的来意。

    我首先提到城镇里开始流传关于父亲过世一事的不实传闻。

    「很遗憾，想要平息这些流言应该会很困难。」

    法鲁克目不转睛地看著自己手中那把从剑鞘里拔出来的长剑，继续说道。

    「对于暗杀骑士与其所使用的魔法，我们医院兄弟会并没有将之当成是一种秘密。话虽如此，我们当然也不打算四处张扬。因为如果有人得知这世上存在著肯定有办法致人于死地的魔法师之后，势必会吸引一大堆愿意花上重金去聘请他们的人。虽然最终还是要交由阿米娜大人您来决定，不过我认为现阶段唯一能够平息传闻的方法，就是依照原定计画举行葬礼吧。」

    法鲁克手中长剑的外观很奇怪。

    此剑的剑刃微弯且偏宽，并且只有单边开锋，虽然看起来像是由一名菜鸟铁匠因为锻造失败而制成的长剑，但难道这就是来自东方的武器吗？法鲁克闭起单边眼睛仔细检查过长剑没有异状之后，便开始帮剑抹油进行保养。

    我一边欣赏著他的作业， 边开口说道。

    「传闻终究是传闻，虽然有所风险，但我并不打算插手。只是如果传进亚当的耳里，难保他会出现怎样的反应啦。」

    我为了强调而继续说道。

    「若是你能够尽快查明〈走狗〉的真面目，我们针对父亲过世一事可以公开的消息也就有跟著增加。」

    「您的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毕竟做事想要兼具迅速与确实并不容易。话虽如此，我还是会尽力而为的。」

    法鲁克把长剑保养好之后便摆置在墙边，然后重新看著我说道。

    「您来找我应该还有其他事情吧？」

    「嗯，我有一件事非得弄清楚不可，而且不能让第三者听见。」

    「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心里虽然略感紧张，但还是直接开口询问。

    「请问你与暗杀骑士艾德里克互为兄弟一事是真的吗？」

    尼可拉说过他们并没有刻意要隐瞒这件事，但是我无论如何想确认清楚。

    法鲁克露出苦笑说道。

    「是尼可拉说的吧。这孩子还真是不擅长隐瞒事情呢。」

    接著他一脸认真地点头表示肯定。

    「嗯，没错，我与艾德里克．菲兹乔是亲兄弟，另外我也有告诉尼可拉，自己比艾德里克大上一岁。」

    所以这件事情当真属实啰。

    「既然如此，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就是你的亲人啰！菲兹乔骑士，你有义务要为此事负责！」

    法鲁克听我说完这句话后不发一语，就只是一直注视著我。

    一段时间之后，我因为承受不了他的目光而先将脸撇开了。没错，我明明早就知道他是为了追杀艾德里克才踏上这段漫长的旅途。

    接著法鲁克终于开口说道。

    「依照法律确实是如此，如果索伦依法做出这样的判决，我也愿意为此付出代价。」

    「对不起，我不小心太激动了。」

    「不会，请快别这么说。眼睁睁地看见至亲被杀，想要维持理性是相当困难的……不过阿米娜大人，若是您怀疑我因为身为艾德里克的大哥而在搜查时蓄意放水的话，那就真的是太冤枉我了。」

    事实上我的确抱有这层担心。

    这世上出现过不少兄弟阋墙的情况。比方说英国国王理查陛下与其胞弟约翰殿下就是最好的例子。但是也有同等数量的案例……不对，而是绝大多数的亲兄弟都十分关怀对方不是吗？就算暗杀骑士是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宿敌，但在面临生死关头时，法鲁克当真有办法杀死艾德里克吗？

    「你为何要这么做？难道你为了履行使命不惜大义灭亲吗？」

    法鲁克听见之后，先是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接著便开口缓缓道来。

    「为了让您明白我的觉悟，我就稍微说说自己的过去吧。」

    「我们的父亲名叫基尔巴特，他同样也是医院兄弟会的骑士。话虽如此，但他与撤拉森魔法一事毫无瓜葛。其实兄弟会原先的使命，就是从贼寇的手中保护旅人与医治病患，而家父便是为此奉献自己的一生。虽然家父在兄弟会里的地位不高，不过似乎因为他的个性既公正又憨厚，所以十分得到同伴们的信赖。

    在父亲的养育之下，我与艾德里克从小过著无忧无虑的生活。相较于热爱诗词与磨练剑术的我，艾德里克则是拥有强烈的求知欲。话虽如此，我们两人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疏远，反倒是会互相弥补彼此的不足之处。比方说我的拉丁语就是跟他学来的，至于他那优秀的剑术则是由我传授的。」

    感觉上法鲁克并不是在说给我听，反而更像是在回忆过去。

    「当我们都长大之后，我继承父亲的衣钵去讨伐盗贼。由于我得到上层的赏识，因此是以队长的身分率领成员们负责维持的黎波里周边的治安。我每个星期一都会出差前往的黎波里，然后在星期六回到家中休息。不过实际上我大多都会藉故提早返家，因此这个任务算是相当轻松。

    而艾德里克则是开始钻研魔法。对于学习魔法的骑士而言，分成了以除掉暗杀骑士为使命的猎人，以及进一步去分析撒拉森魔法的研究学者。想当然耳，艾德里克成为了研究学者。虽然我并不清楚艾德里克当年所立下的功绩，不过记得他很快就飞黄腾达了。」

    换句话说，法鲁克与艾德里克这对兄弟年纪轻轻都已经出人头地。想必他们两人都十分优秀吧。

    「在某年接近尾声时，我一如往常地离开住处前往荒野巡视，但是当我周六返家时却接获恶耗。那就是家父基尔巴特与世长辞了。依照遗体上出现的特殊斑点来判断，很明显地是被撒拉森魔法杀死的。当时有一群撒拉森人以阿拉姆特这个要塞为摊点，而该种暗杀魔法正是这群人所使用的。并且家父当时刚好正在帮忙保护一名遭到阿拉姆特追杀的男子。

    若是我没有因为四处打倒盗贼而志得意满，并且多多注意父亲身边安全的话，或许就能够保护他也说不定。我一想到这里便感到懊悔不已，最后还把这股怨气发泄在艾德里克的身上，我斥责他当时明明就在家不是吗？骂他不是应该很了解阿拉姆特的魔法吗？甚至责怪他为何没有保护父亲，就连替父亲报仇雪恨都办不到。」

    法鲁克说到这里时，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

    「在那之后，我就一直没机会与艾德里克交谈，原因是他后来从早到晚都埋首于研究之中，再也没有回到家里。而且之后我也与人结婚，因此比起花时间担心弟弟，我反而更挂念自己的家庭。」

    「法鲁克，原来你已经结婚啦。」

    由于法鲁克一直在外旅行，因此我还以为他没有结婚呢。法鲁克露出微笑开口回答。

    「我曾经拥有过一位名叫摩妮卡的妻子，她是个既漂亮又美丽的女性，我完全配不上她。」

    「既然你说是曾经拥有过，意思是……」

    「这部分请您听我依序解释下去。」

    我听见后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就立刻闭上嘴巴。

    「经过几年之后，医院兄弟会当时为了讨伐暗杀骑士而制定出大规模的作战计画。我在确认暗杀骑士的名单时，赫然发现里面居然有艾德里克的名字。

    我那时完全无法相信，认为这其中肯定是有所误会。不过与此同时，我也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认为很可能是真有其事。我推测艾德里克是对于无法保护家父的魔法研究感到心灰意冷，然后在追求更加实用的魔法时，便从此沦为暗杀骑士了……」

    「难道你就是在当时下定决心要杀死艾德里克吗？」

    法鲁克摇了摇头，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回答。

    「不是的，我反而是拜托上级把自己调离有可能需要负责杀死艾德里克的小队。只要我表示自己或许会对已堕落的弟弟手下留情，上级便会立刻把我安排去其他小队 原因是需要讨伐的暗杀骑士人数太多了。接著我便加入这项计画，虽然有同伴在途中倒下，但我依然亲手杀死了一名已经十分年迈的暗杀骑士……但偏偏这是我人生中第二个命运分水岭。

    暗杀骑士都是在导师的指导之下学习魔法。由于如果魔法外流的话，两人都会一起遭到处死，因此师徒之间的情谊也会特别深厚。

    我的同胞之中，也有人主张暗杀骑士之间的师徒情谊是基于其他理由才如此坚定。其中一项说法是因为学习魔法时都伴随著赔上性命的风险，所以当双方携手克服难关之后，便会产生出如战友般的坚定情谊。

    不过，也有人肤浅地指称这群人都已经堕入邪道，因此肯定全都是一些令人忌讳的同性恋罢了。

    总之不管事实为何，暗杀骑士对于导师被杀一事都会特别怀恨在心。至于我所杀死的该名目标，刚好就是艾德里克的导师。」

    「你动手前知道这件事吗？」

    法鲁克听见之后，先是开口否定然后便继续解释。

    「老实说我完全不知情，但是艾德里克却不这么认为。也不知他是透过何种方式，得知我更换过自己所属的小队，大概是在我们兄弟会之中有内应吧。总之看在艾德里克的眼里，大概觉得我是故意针对他的导师吧

    某天我在入夜后赶著回家时，艾德里克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其实我在见到他时，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甚至认为如果能说服他，就能避免他继续踏上暗杀骑士这条不归路。不过现实总是特别残酷，艾德里克根本不肯听我解释，并且还撂下这句话。他说自己为了替已死的导师报仇，也杀死了我最重要的人。

    等我回家一看，摩妮卡 我的妻子已经被人一剑刺穿心脏了。」

    也不知法鲁克痛失妻子后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虽然乍看之下他大约是三十岁左右，不过此刻注视著地板聊起往事的他，简直就像是五十岁……不对，而是看起来更加苍老。

    「我在那之后经历了许多事情，真的是经历了许多事情。但是我希望阿米娜大人您能够明白一件事情，我愿意以亡妻摩妮卡与倒下的同伴们，还有被艾德里克所杀死的无辜之人的灵魂发誓，我对于手刃此人绝不会有一丝犹豫。」

    关于法鲁克的往事到此宣告结束。

    我跟尼可拉都失去了自己的父亲。

    虽然法鲁克是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不过严格说来也失去了弟弟。换个角度来看，因为使命而离乡背井的法鲁克，或许也算是失去了自己的故乡，导致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他。

    只是唯独以下这句话，我非得说出来不可。

    「法鲁克，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的决心。」

    法鲁克听见之后先是露出微笑，然后就伸手一边摸著自身下巴上的新伤痕一边说道。

    「请别这么说……我也没想到自己有机会能跟人聊起这些往事。」

    「你至今应该经历过许多场战斗吧。相信你除了下巴以外，身上各处大概也有留下许多伤痕吧。」

    虽然我这句话的意思是在称赞法鲁克身经百战，但他不知为何却露出像是感到有些尴尬般的苦笑。

    「啊〜唯独下巴上的伤痕比较特殊。」

    「特殊？」

    「是的。

    虽然尼可拉问起时，我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但其实这道伤痕是当我在普罗万饮酒时，等我回神时就已经留下了，我想应该是在不知不觉中被醉汉拿刀割伤的吧。明明我身上有许多光荣的负伤，但偏偏最醒目的伤痕却是这道，想想还真叫人汗颜呢。」

    法鲁克像是想挥别那些沉重的往事般，在脸上露出微微一笑。

    ２３　右手里拿著短剑

    由于法鲁克表示他还需要花点时间准备，因此我便先一步来到楼下。虽然总觉得刚才聊得有点久，但是实际上并非如此。

    此时能够看见尼可拉享用早餐到一半而已。

    我在尼可拉对侧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就在此时，他忽然开口提问。

    『阿米娜大人，请问您打算如何处置空拉特呢？』

    空拉特是一名游侠骑士，更是个不知死活地跑去修道院行窃的小偷。

    这件事真叫人伤脑筋。修道院遭窃一事确实引发了人民的不安，但是――

    『我没办法告发他，而且亚当或许也会这么做。』

    『意思是您还没有把此事告知新领主啰。』

    桌上的凹槽里留有些许浓汤，尼可拉用面包吸光那些浓汤，然后喃喃自语地说道。

    「师父早就猜到您不会告发空拉特，不过这是为什么呢……』

    尼可拉把吸了浓汤的面包放进嘴里便陷入沉默，他发出一阵吞咽声之后，便忽然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啊〜因为兵力会减少。』

    正是如此。

    虽然我对于战争一窍不通，但无论是托斯汀．达凯鲁森逃狱一事，还有索伦开始降雪等等情况，都令我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即便空拉特是一名窃贼，但是目前说什么都不能失去他与他所率领的十名佣兵。虽然我相信有朝一日他必定会受倒制裁，但至少不是现在。

    不过尼可拉接下来说出的结论，却与我内心的想法相去甚远。

    『但是就算打赢了这场战争，空拉特等人依然无权抢夺这里……所以他才会想多赚一点吧。而且只要当成是稍微被人占点便宜，也就不必为此动怒吧。』

    『瞧你说得那么轻松，被偷的可是修道院喔。』

    『这种事应该没差吧，而且这样远比真的遭人掠夺好多了吧？』

    尼可拉神情平淡地一边擦拭手指， 一边如此说著。这番发言令我感到有些困惑，由于索伦未曾被海盗袭击过，因此我也没听说过遭到掠夺会是什么情况。不过尼可拉似乎知道这件事。

    我有些尴尬地开始观察四周，也不知是否因为降雪的关系，室内显得比以往更加昏暗。当我跟装扮华丽的赛蒙四目相交时，他刻意露出十分难过的表情来当作回应。说起赛蒙，他是一位身材高眺且偏瘦的男子，并且总会在脸上露出特别夸张的表情。至于稍远的地方坐著另外一桌客人，是三位打扮看似商人的男子，并且吃著与尼可拉一样的面包。现场的客人就只有这几位而已。

    『师父还没有准备好吗？』

    『因为是我忽然去拜访他，所以导致他准备得比较慢。』

    『是吗？总之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了吧。』

    语毕，尼可拉便把最后一块面包放进嘴里。至于我为何会去拜访法鲁克。尼可拉则是完全没有过问。

    确实一如尼可拉所言，法鲁克不久之后就从二楼走下来，他在下楼途中被赛蒙叫住，两人稍微小聊片刻，接著法鲁克便在尼可拉的身旁坐了下来。

    「那么，虽然当著阿米娜大人的面前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得先填饱肚子才行。」

    这番话让我不禁觉得自己打扰到法鲁克用餐，但是现在才离席又有点突兀，因此我便继续坐在原位上。

    『修道院遭窃一事似乎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尼可拉以法语开口报告。

    『另外阿米娜大人不打算告发空拉特。』

    这些事情似乎都在法鲁克的预料之内，因此他只是稍稍点了个头，然后就没有其他表示了。在等待餐点上桌的同时，法鲁克向我透露自己的搜查进度。

    「哈儿．艾玛昨晚没有回到宿舍，旅馆老板也不清楚艾玛去了哪里。」

    「你说艾玛吗？这就怪了。」

    「就是说啊。」

    艾玛除了不懂英语以外，又是一名女性。索伦境内应当没有任何地方，能够让一位语言不通的女性过夜吧，或许是她发生了什么事也说不定。话虽如此，但听说艾玛是一位就连艾布．哈巴德以及其他卫兵都打不赢的高强战士，所以应该不会被人掳走才对。

    「由于她的行李都还放在房间里，因此应该还没离开岛上。」

    「既然如此，到时应该会碰到她才对。」

    「是的，不过还是尽快找到她会比较好。」

    语毕，法鲁克忽然将目光移到我的脸上。

    「……话说回来，依照旅馆老板的证词，艾玛不光是昨晚而已，就连前天晚上也没有回到旅馆里，就只有在白天时曾经出入过几次罢了。」

    意思是父亲被杀当晚，她也不在旅馆里。我明白自己的表情变得很僵硬。也不知赛蒙是否有听见我们的谈话，他此刻从旁走了过来，并且以十分阴沉的语气开口说道。

    「此事完全属实，阿米娜大小姐。虽然我基于工作不能挑选顾客，不过这位女性真的非常可疑。重点是她在夜间外出，就会让人很怀疑她是否有什么企图。您可听说过修道院遭窃一事？老实说我很怀疑犯人就是这位女性。毕竟基督徒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亵渎上帝的行为。天晓得这名女性是否接受过洗礼，虽然我很想尽早通知亚当大人这件事情，不过大人才刚当上领主没多久，想必目前应该公务繁忙吧，由于禀报这种无凭无据的事情只会给大人添麻烦，因此我现在可是伤透了脑筋。不过阿米娜大小姐您此时恰巧光临本店，令我不禁认为这是上帝的安排。总之因为这样，希望您能够体谅我绝无――」

    因为我已经明白赛蒙所想表达的意思了，所以我便不耐烦地打断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艾玛当真是窃贼的话，我会提醒亚当不要怪罪你的。」

    「啊！那就万事拜托了！明明您此刻应当已心力交瘁，真是谢谢您如此大人大量。」

    语毕，赛蒙便深深地一鞠躬。

    赛蒙会担心自己的旅馆遭到牵连也是无可厚非，而且我们也没有理由针对此事责怪他。但我说什么就是没办法喜欢赛蒙这个人。虽然他表示自己是基于职务的关系不能挑选顾客，不过这根本是一派胡言。因为我早已知道他经常把顾客轰出门去。而赛蒙之所以会让艾玛住在这里，肯定是因为她花钱不手软。像赛蒙这种有钱就尽量赚，但若是发现苗头不对就会立刻告密的行径，老实说根本称不上是正派。

    「哎呀，这位贵宾的餐点还没送过来呢。我这就立刻命人去准备，请您再稍待片刻。」

    语毕，赛蒙便赶忙朝著厨房走去。大概是他也知道自己并不受人欢迎吧。我在目送他离开之后，便重新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那么，今天就从搜寻哈儿．艾玛一事开始著手吗？」

    「虽然我很想这么做，不过因为时间宝贵，所以就让尼可拉负责去调查艾玛的行踪。毕竟这位女性的外表较为引人注目，因此应该有人会认出她吧。」

    我瞄了一眼尼可拉，发现他正心不在焉地看向旁边。感觉上完全没有把我们说的英文对话放在心上。

    「我们就趁这段时间先回到小索伦岛上。因为俘虏托斯汀消失一事确实事关重大。虽然您表示此人从密闭的牢狱中消失不见，但在尚未调查过现场之前此事仍是未知数。我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不过或许周围存在著还没有被人发现的密道也说不定。」

    不可能有那种事。因为那个房间原本只是士兵的休息室，所以不可能会开什么密道。虽然只要亲眼看过就会明白这个道理，但我还是先别急著提出反驳吧。

    「之后再去拜访史华德．纳吉尔。我先写信通知他了。另外也请人告知伊戴尔．阿布．托马斯来港口找我们。」

    「是吗？接下来只要找到艾玛的话，就等于是见过所有的嫌疑人了。」

    「我是希望能抓紧时间，」

    法鲁克至此暂时陷入沉默， 一段时间后忽然开口提问。

    「居民之间有流传出领主大人是被杀死的传闻吗？」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的含意十分明显。如果领民们认为我的父亲是被人杀害的，应该会认为凶手就在小索伦岛上吧。原因是领民们不知道小索伦岛的天然屏障会在冬季的七天夜里失去效力。不过当晚待在小索伦岛上的人，除了吟游诗人伊沃德以外，就只剩下艾尔温家的仆人们而已。如果关于有人谋害了领主的消息流传出去，势 会导致整个索伦境内人心惶惶吧。

    我回答问题的语气，软弱到就连自己都听得出来。

    「目前还没有出现这样的传闻。」

    不过这也仅限于我刚才巡视镇上时，并未有任何相关消息传入我的耳里而已。其实从昨天由公告人在镇上宣布父亲的死讯时，现场就有人怀疑这是一起杀人事件。或许是因为领民之间流传出一些凭空捏造的阴谋论，所以才不敢在我的面前提起也说不定。

    「真是的，明明现在可是分秒必争啊。」

    法鲁克再次如此喃喃自语。

    「……不过现在得先用餐。」

    就在此时， 一位少女端著面包与浓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并且在那边左顾右盼。虽然这位银发少女长得十分可爱，不过脸上的雀斑却很明显，而且眼神看起来像是没睡饱一样。法鲁克举手呼唤之后，少女便笑咪咪地将餐点放在桌子上。明明法鲁克的汤是装在碗里，但尼可拉却并未得到相同的待遇，想必这全都是赛蒙所指使的吧

    「这是您的餐点！」

    明明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不过她的语气却显得很有精神。我总觉得之前没有看过这位女孩，难道她是赛蒙新雇用的店员吗？现场能够闻到刚烤好的面包香气，而且汤里不光只有洋葱跟高丽菜，另外还有添加鲱鱼肉片。

    『从一早就吃鱼啊。』

    尼可拉的浓汤里只有快煮烂的蔬菜而已，他见状后便如此喃喃自语。

    『我的汤里 没有鱼肉，但是师父的那份却有鱼肉啊。』

    法鲁克不发一语。由于尼可拉的语气里充满怨念，因此让我不禁笑了出来。

    『应该是因为赛蒙刚好看见我才特地加的，我相信从下次开始，你那份也会添加好料的。』

    『希望当真是如此啰。』

    尼可拉露出一副只要继续盯著就能够据为己有般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著那片鲱鱼肉，由于特鲁瓦位在内陆，因此鲱鱼对尼可拉而且很罕见吧。要不然就是他还没有吃饱吧。

    『吶，尼可拉。

    『啊、是。』

    『我有件事情想问你，难道说……』

    正当我准备提问的下个瞬间――

    「糟糕！」

    此时忽然传来一阵痛不欲生的惨叫声。

    是法鲁克发出来的。他以右手抓住自己的喉咙。能够看见桌上有一块浸泡在汤里且咬了一口的面包，原本肤色黝黑的法鲁克，此刻脸色变得更加暗沉了。

    『师父！』

    尼可拉在发出惊呼的同时也从座位上起身。法鲁克则是继续以右手掐住自己的喉咙，并且把左手伸向腰际上的皮革袋子。此时能够看见他的手指痉孪到让人感到害怕。

    法鲁克中毒了。

    当我回神时，发现自己也站了起来。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呢？在另一桌吃饭看似是商人的男子们惊觉到异状之后，也纷纷停止用餐了

    法鲁克从嘴里挤出十分简短的一句话。

    『快追。』

    尼可拉纵身一跃，先是从身上抽出一把短剑，然后就大脚一蹬迅速冲向厨房。不久之后，传来了打翻锅碗等物的声响，在听见一阵没有意义的怒吼声之后，随之出现尖锐刺耳的声响。是金属互相敲击的声音。意思是下毒者仍在厨房里。

    我扭头看去，发现法鲁克的脸色变得奇黑无比，就连我也明白死神已经离他不远了。就算我帮不上任何忙，依然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在绕过眼前的桌子之后，我便伸手轻拍法鲁克的背部

    「法鲁克，你振作点！」

    法鲁克就这样用不断颤抖的左手，无力地摸著腰间的皮革袋子。当我正打算帮忙而伸手过去时，法鲁克终于解开袋上的扣子。接著他便将手指伸进打开来的袋子里。

    此时忽然传来一阵刺耳声响，能够看见有个人从厨房里摔了出来。此人背部著地当场掀起一片灰尘。虽然我起初以为跌倒的人是尼可拉，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而是刚端菜给法鲁克的那名女服务生，她的右手中拿著一把发出寒光的短剑，接著她用力睁开双眼，露出彷佛恶魔般的狰狞表情？

    少女撑起上半身之后，便开始迅速地环视四周，接著就将目光停留在痛苦挣扎的法鲁克身上，随后与我四目相交……

    这位杀手露出了一脸贼笑。我害怕到浑身发麻，她打算杀了我。

    但是就在少女从地上起身之前，尼可拉已经跑来挡在我与该名少女之图。他把短剑伸向前方摆出架势，并且急促地开口问道。

    『可以杀了她吗？』

    法鲁克此时仍趴在桌子上，每当他深吸一口气，整个身体就会痛苦地猛烈颤抖。尼可拉在明白法鲁克无法回话后，便厉声喝道。

    『我要杀了她！』

    女服务生不敢小觑尼可拉。

    「他已经没救了。」

    少女丢下这句话之后便立刻转身。她先是用力蹬向木质地板，然后就彷佛纵身一跃般地跑向大门。

    『啐！』

    尼可拉慢了一拍才做出反应，但是他却没有追上前去，当女服务生伸手摸向大门的瞬间――

    大门却先打开来了。户外的光亮与风雪同时扫进室内。

    一位头戴帽兜且涂上黑色口红的女性，背对著呈现白色的街景站在该处。哈儿．艾玛刚好回来了。

    不知当她看见眼前的光景时是作何感想。此刻法鲁克趴倒在桌子上。尼可拉正手持短剑，而我应该是脸色苍白地愣在原地吧。至于女服务生则是朝著艾玛冲了过去？

    『小心剑上有毒！』

    也不知艾玛是否听懂尼可拉以法语喊出的这句话。

    当女服务生使出刺击之后，换来的却是一阵剑戟碰撞声。我没看清楚艾玛是何时拔出武器的，但此刻她正握著一把短剑。

    艾玛帽兜上的细雪随著动作逐渐落向地面。

    在白雪落地之前，少女又接连发动攻势，她那比我更纤细的手臂，就这样一边发出划破大气的声响一边挥舞著短剑。她的动作真快。但是艾玛却面不改色地用短剑轻松挡下对方所有的攻击。看得出来根本是游刃有余。也难怪艾布与卫兵们都不是她的对手。

    虽然艾玛终究没有神乎其技到能够将目光从对手的身上移开，但她仍是一边以短剑抵挡攻击，一边开口向我提问。

    「这个人是谁？」

    艾玛以生疏的英语说出了这句话。我立刻大喊回应。

    「她是杀人犯！别让她跑了！」

    艾玛听见之后，似乎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当作回应，接著她架起短剑重新摆好架势。

    女服务生迅速向后退开。应该是因为她明白自己无法从大门逃离此处吧，所以她将视线移向厨房。难道她是打算改从后门溜掉吗？不过尼可拉在将我跟法鲁克护在身后的同时，也直接挡在厨房入口的附近。由于女服务生似乎觉得艾玛更加难缠，因此将剑尖对准了尼可拉。

    艾玛稍稍向前跨出一步。但在下个瞬间，尼可拉却大吼出声。

    『你别动，这家伙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尼可拉彷佛以此为信号般，随即朝著女服务生冲了过去。

    女服务生在发出急促呼吸声的同时，也将手中的短剑用力地朝著前方刺了过去。尼可拉默默地挡开攻击。现场随之传来刺耳的声响。杀手没有一丝怯意，不断用短剑发动攻势。

    尼可拉没有针对敌人的躯体展开攻击，他以最小动作躲开对方使出的全力刺击，然后朝著敌人握住短剑的那只手砍过去。以我的角度来看，尼可拉就只是稍稍扭动一下自己的手腕而已。不过当现场传出一阵尖叫声的同时，立刻有大量的鲜血飞溅出来。原因是尼可拉以短剑斩下了女服务生的手掌。

    女服务生的表情变得更加狰狞，然后改用左手握住短剑，不过她已经没办法继续攻击了。因为先一步拉近距离的尼可拉，早就把短剑刺在少女的胸口上，而且是深入到整个剑刃都刺进了体内。但是少女依然握著短剑，并不打算停止攻击。不过尼可拉接下来的举动却超出了我的想像。他放手将唯一的短剑留在敌人的身上，徒手朝著对方的下巴一拳揍过去。

    杀手被揍得当场转了一圈，接著便以仰躺的姿势倒在地上。从她体内流出的鲜血就这样将地板染红了。

    但是尼可拉所用的那柄短剑，短到根本不足以贯穿对方的身体。

    倒在地上的少女被尼可拉踹了一脚，像个沙包般稍微动了一下，虽然她凶狠地瞪大双眼，但却已经失去原有的生气。尼可拉又踹了她两、三脚，不过他这么做并非是在侮辱死者，而是在确认少女是否真的死亡了。当尼可拉确认清楚之后，能够看见他终于放松了下来

    『师父！』

    尼可拉转过身来如此喊著，我也同样扭头看向法鲁克。原先不断大口喘气的法鲁克，此时却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

    「难道已经死了吗？」

    趴在桌上的法鲁克彷佛在回应这句话般，虚弱地慢慢呼出一口气。我立刻对著尼可拉大叫。

    『法鲁克还活著，他还有呼吸！』

    尼可拉以袖子擦掉回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

    『看来有赶上解毒。』

    『你不担心吗？』

    『师父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死掉呢。』

    虽然尼可拉嘴上是这么说，不过听得出来他是在逞强。原因是脸色苍白的尼可拉，此刻彷佛浑身放松般地呼出了一口气。

    『果然是被人下毒了吗？』

    尼可拉点了点头小声回答。

    『没错，是我们太大意了……』

    此时传来一股沙哑的声音回应这句话。

    『就是说啊，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动手脚。』

    是法鲁克。他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原先因为中毒而发黑的脸色，现在则是显得十分苍白。法鲁克在咳嗽两三次之后，便缓缓地开口说道。

    『是我失算了。你会杀死她也是莫可奈何。』

    『对手太难缠了，我没办法生擒她。』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法鲁克气若游丝地挤出这句话之后，尼可拉的表情便放松了许多。不过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就换回原先的扑克脸。接著尼可拉蹲在遗体的旁边，并且抽出自己的腰带，然后小心翼翼地透过腰带把少女的短剑缠起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你杀死她了吗？」

    别桌的男子们以惊恐的语气如此提间。不过他们来得正好，我立刻对著一脸害怕的他们开口下令。

    「你们都看见过程了吧。我是领主的妹妹阿米娜．艾尔温。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代替我前往山丘上的要塞一趟，向在该处执勤的艾布．哈巴德通报此事。通报内容是『法鲁克．菲兹乔骑士在赛蒙的旅馆内遭人袭击，请过来帮忙处理歹徒的遗体』。」

    这群人点头答应之后，便立刻奔出旅馆，并且露出一副很庆幸能够远离凶案现场的模样。

    话说艾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这里了。她的身手高超到能够轻松挡下杀手的凶刃，但却像是不想惹祸上身般地赶在人群聚集之前便消失无踪，难道马扎尔人都是这样吗？

    我来到遗体的旁边。

    凶手看起来很年轻，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也可能比我还要年幼。不过当我就近观察后，发现她的身体消瘦到应该是三餐不继，就连被尼可拉一刀斩下手掌的那条毛臂，仔细一看更是纤细到令人感到有些讶异。

    此时我不经意地瞄了厨房一眼。

    那里躺著另外一具遗体。死者是身穿高档衣服但却已被鲜血染红的赛蒙．多德。能够看见他已被人一刀断喉了。

    他已失去生气的眼睛一直注视著我，并且像是在厉声抗议般大大地张著嘴巴。

    ２４　光滑的象牙

    明明当我看见死在椅子上的父亲时都还能维持住意识，但我似乎在看见赛蒙的遗体之后便昏了过去。

    「阿米娜大小姐。阿米娜大小姐！」

    是艾布麾下的一名年轻士兵将我摇醒的。这位士兵的资历很浅，我只有见过他几次而已。他似乎担心会冒犯到我，因此只敢以指尖轻戳的方式将我叫醒。

    身体真不舒服，总觉得头昏目眩。但我还是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赛蒙已经过世了。

    士兵随即就去通报艾布。艾布在得知消息之后立刻跑过来，并且以单膝跪在我的身边。

    「您没事吧？阿米娜大小姐。」

    「我没事。赛蒙呢……？还有法鲁克人呢？」

    我先是甩了甩自己的头，然后撑起上半身，艾布则是从后方帮忙扶著我的身体。

    「赛蒙已经死了。至于菲兹乔大人，他表示已经不碍事了。」

    明明法鲁克刚才差点死于非命，但如今却泰然自若地对著尼可拉下达指示。他们似乎正在调查袭击者的来历。此时我刚好看见尼可拉从仰躺的尸体上，将自己的短剑拔出来。而且他完全没有把随后流出的鲜血放在心上，顺手用袭击者的衣服来擦拭自己的短剑。

    艾布开始向我解释。

    「这名少女之前并未出现在索伦境内，因此她应该是从外地来的。另外根据菲兹乔大人的说法，这名少女所持有的物品在英国境内十分罕见。」

    接著他小声向我提问。

    「这起杀人事件是发生在索伦境内，请问让菲兹乔大人来调查当真没关系吗？」

    这样确实是大有问题。虽然艾尔温家的义务就是要遵从索伦的法律，不过……我也压低音量开口回答。

    「你就让他去调查吧，但是别让亚当知道这件事。」

    「遵命。」

    我在艾布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除了艾布以外，还有另外两名卫兵也来到了现场。虽说这两人都是士兵，但是他们似乎还不习惯城镇内发生这种杀人事件，因此两人都脸色苍白的看著地上那滩血迹。

    「菲兹乔大人表示这名少女打算下毒杀他，当他命令随从去逮捕犯人之后，因为遭受反击才杀死对方是吗？」

    「没错，我亲眼目睹整个过程。他们无须对赛蒙的死亡负责，而且杀死这名少女也是迫于无奈。艾布。如果可以的话……」

    法鲁克等人确实是杀死了女服务生，若是再这样下去，他们将会遭到逮捕。但是现在已经没时间了。

    「希望你别逮捕他们，我需要他们帮忙调查父亲死亡的真相。若是失去他们的话，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我知道这个请求根本是强人所难，不过艾布却出乎意料地立刻答应我。

    「属下明白，既然菲兹乔大人遭到袭击，就代表这全是杀害罗伦特大人的凶手所使出的奸计，而我当然不会让对方称心如意。」

    「……谢谢你。」

    在我不知不觉间，艾布已然成为一名十分可靠的男子了。我在道谢之后，便开始观察店内。四处都没有看见当初负责去通报士兵的商人们。

    「记得赛蒙有一位妻子吧，她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吗？」

    「是的，她目前在屋内休息。」

    接著艾布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虽然我记得她是一位泼妇，不过失去丈夫依然对她造成不小的打击。她在得知之后，彷佛惊呆般显得十分失魂落魄。」

    赛蒙的妻子是个爱打扮的美女，并且比起赛蒙小上很多岁，在外有许多不好的传闻，不过我多少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虽然我也不喜欢赛蒙，但也没有讨厌到看见他如此惨死还能完全不以为意。

    袭击者是因为觉得赛蒙会对下毒一事造成阻碍，所以才杀死他吧。

    像这样杀人简直是不可原谅。人应有的死法是在向祭司告解之后，躺在床上与世长辞。

    「等她心情平复之后，你再告诉她关于赛蒙的葬礼与弥撒仪式，艾尔温家都会一手包办。」

    「属下谨遵大小姐的吩咐。」

    我这么做能否多少让她的灵魂得到慰藉呢？虽然无人能够确定，但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就在此时，忽然有人厉声喝道。

    「不要碰那个东西。」

    是法鲁克。此时有一名卫兵正准备拿起桌上那块吃剩的面包。该名卫兵被这么一吼，满脸不悦地开口反驳。

    「你干么啦？这东西终究得拿去丢掉不是吗？。

    「奉劝你不要小看那上面的毒药，那东西光是用手接触到。就有可能会危及性命喔。」

    卫兵听见之后先是瞪大双眼，接著就迅速将手收回去。刚才亲眼见识过毒药效力的我，立刻明白法鲁克并没有夸大其辞。

    「先用布裹住面包，然后再扔进火里烧掉。切记也不要闻到焚烧时所飘出的黑烟。那碗汤也一样，先用布吸乾之后就全都烧掉。」

    卫兵们露出不安的表情看向艾布。艾布见状后， 一脸严肃地命令两人比照办理。

    我瞄了一眼百般不愿开始动手清理桌上餐点的卫兵们，法鲁克此时忽然向我鞠躬道歉。

    「很抱歉让您见笑了。」

    「只要你有保住性命就好……难道这名少女就是暗杀骑士吗？」

    「不是的，她并非是我正在追捕的艾德里克，请看看这个。」

    在法鲁克的指示之下，尼可拉交出一把短剑。此短剑是以光滑的象牙所制成，不过剑鞘与剑柄都刻上了蛇的图案，令人不禁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袭击者的身上携带著此物。这是一种名为象牙短剑，是撒拉森人所特有的短剑。暗杀骑士都会把此物送给自己的徒弟。」

    「徒弟？你说这名少女是暗杀骑士的徒弟吗？」

    「眼下就只有这个可能性，虽然我不曾听闻暗杀骑士在欧洲收徒弟的先例，不过他们之前依然有收过女徒弟。另外暗杀骑士不太可能会以真面目现身，其徒弟也同样是如此。」

    「所以她才会下毒杀人啰。要不是多亏有艾玛的帮忙，我们早就让她溜掉了。」

    不过法鲁克却以十分谨慎的语气开口解释。

    「我一直在思索这件事情，对方使用的毒药被称为〈艾米尔之霉〉 ，这是一种很强力的毒药，不过……」

    虽然此物毒性极强，不过法鲁克依然还活著。因此对方的袭击宣告失败了。

    「你却随身携带著解毒剂。」

    「由于兄弟会有多名同伴都被〈艾米尔之霉〉害死了，因此所有成员都会随身携带解毒剂、暗杀骑士理所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意思是明知你有解毒剂却执意下毒啰？难道是想恐吓你吗？」

    「他们不会那么做，暗杀骑士每次出手都是抱著你死我亡的觉悟。」

    法鲁克斩钉截铁地如此说完之后，以十分清晰的口吻缓缓道来。

    「而且他们不会随意牺牲自己的徒弟。暗杀骑士培育徒弟的方式跟我们一样，由于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与金钱，因此绝对不会让徒弟去白白送死……话虽如此，这名徒弟此次出手根本是九死一生，就算我因为来不及解毒而丧命，尼可拉也一定会杀了她。」

    「既然如此，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不清楚。」

    想想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法鲁克说自己不知道答案呢。

    「虽然我仍有想到几种可能性，不过我相信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总之现在非得赶紧展开行动不可。」

    语毕，法鲁克便向前走去。

    就在此时，尼可拉却拉住了法鲁克的袖子。

    『请等一下，师父，难道你打算直接展开调查吗？』

    法鲁克不悦地皱起眉头回答。

    『没错，纵使徒弟已死，但是艾德里克却还活著。』

    『这太勉强了 明明你都四肢无力到不断在发抖耶。』

    因为我与法鲁克隔了一段距离，再加上赛蒙的旅馆内较为昏暗，所以直到尼可拉点出此事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

    法鲁克的手指正不断地微微痉挛，双腿也同样一直在发抖。，而且他的脸色依然十分苍白。明明都已是十一月，他的额头却不停冒汗，虽然剧毒没有夺去法鲁克的性命，但依然对他的身体造成重创。

    『师父想凭这样的身体走在路上吗？根本就只是个拖油瓶。请你交给我去处理就好，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看著抓住自己手臂的尼可拉·法鲁克露出微笑说道。

    『你这个随从还真是毒舌耶。』

    『这都怪师父你教导无方呀。」

    『你还真敢说呢。不过确实如你所，我目前的状态实在是不方便走动。』

    『就是说啊，我上去整理一下房间。』

    但是法鲁克却摇了摇头，并且将手伸进装有解毒剂的皮革袋子里。

    『现在已经没时间了。我还没有把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秘术传授给你。』

    法鲁克取出一个小玻璃瓶……这个瓶子小到在索伦岛上堪称是前所未见。有办法制作出如此精致的玻璃瓶，肯定就只有东方的撒拉森人吧。

    「这叫做〈山老人秘药〉。只要喝下它就能够暂时忘却身上的痛楚与疲劳，甚至还能够奋勇杀敌一整晚喔。』

    尼可拉露出嫌恶的表情开口反驳。

    「我知道撒拉森魔法都很厉害，不过天底下哪可能存在著这么方便的秘药嘛。如果师父当真拥有这种东西的话，为何你之前都没有使用过呢？」

    那是因为此物效力极强，副作用也十分严重。如果饮用太多的话，甚至可能会致命。还有它近似暗杀骑士的魔法，若是经常使用将会被兄弟会的成员盯上。你可记得不要四处张扬程。』

    当法鲁克打开瓶盖之后，一股如花蜜般的浓郁香气便飘进了我的鼻腔里。

    『但是只要药效一过，身体就会无法动弹，不过效力应该能维持一天。』

    『意思是师父你打算在今天之内除掉艾德里克吗？』

    『没错，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语毕，法鲁克先是微微一笑，然后便将秘药一饮而尽。

    我不清楚〈山老人秘药〉是否真的能够让人暂时遗忘疼痛与疲倦，有可能是法鲁克为了安抚尼可拉才撒谎也说不定。

    不过就算是谎话，法鲁克依然想尽全力去追查暗杀骑士的下落，于是尼可拉也不再劝阻，他先是叹了一口气之后，便把放在地上的行李一肩扛起。

    『居然存在著这么神奇的秘药，总之我们赶快出发吧。』

    赛蒙的遗体被送去修道院等待举办葬礼。因为父亲是今天中午过后才要下葬，所以赛蒙的葬礼非得等到结束后才会举行。

    另一方面，无人能够确定袭击者是否为基督教徒。至于她的遗体该何处理，

    我相信艾布会想出好方法的。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明明赛蒙的旅馆里鲜血四溅，但是等我来到大雪纷飞的渔市广场上之后，才突然有一股血腥味直冲脑门。

    旅馆门口已经是人满为患。应该是大家看见卫兵们走进这里的关系。但是似乎无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众人在看见我从里面走出来之后，我能够听见有人大喊「快看，阿米娜大小姐也在这里喔」

    相信赛蒙惨死一事很快就会传遍大街小巷。无名少女之死也同样会是如此，索伦市不能说完全没有发生过任何犯罪。年轻气盛的船员们经常会爆发冲突，有时甚至会闹出人命。不过甚少发生正经行商的商人惨遭杀害的命案，这两人的死讯想必会令索伦市的市民们更加恐慌吧。

    聚集在门口的人群之中，有几位是我平时会轻松与之打招呼的熟面孔。不过我现在却想要掩人耳目般地把头压低，跟著法鲁克等人一起离开广场。相信这阵风雪应该能遮住我的身影才对。

    途中，法鲁克忽然开口问道。

    『听说哈儿．艾玛刚才有出现在旅馆里是吗？』

    『是的，要是没有她出现的话，我相信该名袭击者早就逃到人街上，让情况变得更加棘手喔。』

    『我当时没有看得很清楚，依你之见，艾玛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感觉上她的身手不凡。』

    尼可拉像是十分佩服般地继续解释。

    『虽然她的剑术相当优秀，不过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在面对袭击者时，根本没有被逼退半步，无论是谁在遭到攻击时都会后退，当对手后退时就会前进。但是艾玛只凭单手就挡住对方的攻击了。』

    『依照你的说法……用身手不凡似乎还不足以形容呀。』

    的确如此，应该说感觉这个人根本不知恐惧为何物。』

    我们步行一段时间之后，尼可拉小声地开口说道。

    『对不起，我应该留住艾玛才对。』

    法鲁克不发一语地看著帽兜上累积著些许白雪的尼可拉，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头。

    纺织品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肯定是因为户外下著风雪，所以大家都待在家里工作吧，我们穿过北门，朝著码头快速走去。为的是要搭乘小船前往小索伦岛，前去解开俘虏消失之谜。

    当我们抵达索伦岛的北端时，马德克一如往常等在航向小索伦岛的码头边，由于十一月已经冷到让人难以忍受，因此他站在小火堆边帮手取暖。虽然他在白雪纷飞之中有注意到我们的身影，但在接近到能够看清楚彼此相貌的距离时，他才难掩惊讶地开口说道。

    「这不是阿米娜大小姐吗？您怎么会冒著风雪来到这里呢？」

    「麻烦你送我们到对岸，能立刻出航吗？」

    「遵命，属下马上准备。」

    看样子今天似乎无人搭乘过联络船，因为小船仍旧用绳索系在栈桥边，只不过在这阵风雪之中，即便对岸竖起呼唤船只的旗帜，应该也根本看不见吧。在等待马德克解开绳索的期间，站在原地等待的我已被冷风吹得浑身发抖。

    眼前的海峡不断掀起大浪，并且激起白色的浪花。昨晚出现在此的礁岩通道，此刻已经沉入海中消失无踪了。

    待小船前进一段时间后，小索伦岛的轮廓才终于从白雪纷飞的另一端隐约浮现出来。

    ２５　累积数千天的痕迹

    小索伦鸟――

    这座小岛上只有艾尔温家的洋房，而在角落处则是耸立著一座高塔。

    当丹麦人的威胁尚未成为传说之前，为了尽早发现海贼准备袭击索伦群岛，于是在此处兴建了一座瞭望塔。但是随著时代变迁，在索伦岛的要塞里兴建第一座瞭望塔之后，这座塔的使命便宣告结束。即便亡父预告丹麦人即将来袭，但依然没有安排任何兵在此看守。

    这座塔如今不是用来监视海上的状况，而是被当成牢房来使用，并且里面只有关押一名俘虏。这件事甚至就连服侍艾尔温家的仆人们都几乎不知情。

    托斯汀．达凯鲁森自从在泰瑟尔岛一役中败给家父之后，就一直被囚禁在这里。无论我们劝降了多少次他都全数拒绝，舍弃能够重获自由的机会，按照当事人的说法，他一直在等待著自己的主人前来迎接自己。

    在父亲过世的当天晚上，托斯汀便从牢房中消失了。甚至让人怀疑他是解开门锁逃离现场的。根据侍女的证词，现场只剩下一间大门深锁的牢房，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我也亲自前往现场确认过。在听完吟游诗人伊沃德的演出之后，我趁著更衣前的空档，在亚丝米娜的陪同下前往西侧高塔查看。虽然没有怀疑她的意思，但在亲眼确认以前，我实在无法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不光只是托斯汀逃离牢房，甚至就连他从上锁的房间中逃出一事也令我难以置信。但是当我从牢门上的铁窗窥视过牢房的内部后，发现里面确实是空无一人。

    人无法化成一阵烟凭空消失。虽然托斯汀不算是人类，他是个受诅咒的不死丹麦人，但是他依然不可能有办法穿墙逃出这间牢房才对！

    渡船在强风的吹拂下大肆摇晃著，我的手指与耳朵彷佛被冻僵般冰冷无比，虽然法鲁克与尼可拉没有开口抱怨，但是从两人的脸色上不难看出，他们都已经冷到吃不消了。

    不过我们进房之后，根本没空先去取暖。马修今天似乎是值早班，能看见他正蹲在大门前不断摩擦手掌替自己保暖。虽然他在看见我之后连忙站起身来，但我实在没心情开口纠正他了。明明领主被杀当时刚好是轮到他担任警卫，但是现在就已经松懈成这副德行，因此对他说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

    「阿米娜大小姐，刚好现在……」

    当马修把话说到一半，我便直接打断他开口下令。

    「你去通知亚丝米娜，麻烦她准备三件晾乾的帽兜斗篷给我，菲兹乔骑士以及尼可拉。另外还要备妥三杯加了蜂蜜的热葡萄酒，然后拿到西边高塔来与我们会合。」

    马修似乎因为没有遭到责骂而松了一口气，他在应允之后便准备走进屋子里，此时法鲁克忽然叫住他。

    「你叫做马修．希克森吧。前天真是辛苦你了，由于杀害领主大人的凶手很难应付，因此无论你多么尽忠职守也很难提防吧。」

    马修慱过身来，露出谄媚的笑容回答。

    「能听见骑士大人这么说，我的心情著实轻松了不少。」

    「前天晚上应该有下雨吧。」

    「是啊，在冬季担任警卫真的很令人吃不消。」

    法鲁克挥手跟他打完招呼之后，马修便转身离开了。

    其实前天晚上的天气十分晴朗。虽然马修回答说自己当时正在工作，但事实上他当天果然没有认真执勤。有可能是他睡著了，或是他根本直接跷班了也说不定，看来法鲁克也很怀疑马修是否有尽忠职守。他在注意到我的目光之后，随即开口说道。

    「〈走狗〉在抵达小索伦岛之后，应该是绕路溜进洋房，而不是从正门走进来才对。原因是不难想像会有警卫在此处看守。依照地形来看，若是对方从西侧绕路的话，正门这里根本无法察觉。e因此就算马修当时真的有好好担任警卫，我相信他还是无法察觉异状的。」

    如果换成是艾德温来担任警卫的话，即便他很爱喝酒，也依然会不辞辛劳地巡视洋房周围，而非一直守在大门前。

    我们来到了西边高塔前。

    建造这座塔的石材是取自索伦岛上。由于索伦岛的岩石全都是黑色，因此这座塔也同样呈现黑色。但是趁著白天就近观察，却又隐约觉得它其实是接近红色。因为我总是等到晚上才会去见托斯汀，所以不曾在大白天里接近过这座塔。对于这座已经司空见惯的嘹望塔，此刻我才首次看清楚它的颜色。

    虽然从塔的外侧能够看见各个窗子的排列杂乱无章，但其实这些窗户是沿著瞭望塔内部的螺旋阶梯而设置的。

    「这座塔还真高耶。」

    法鲁克抬头看著瞭望塔，首先说出了这句十分常见的感想。

    「塔的高度有六十五英尺(约二十公尺) 。因为，这座塔原本是用来监视海上的状况，所以才建得特别高。」

    「能够从这里看见关押俘虏的牢房窗户吗？」

    「不行，得走到另外一边才看得见。」

    但是因为周围建有一道不高的石墙，所以我们没办法直接走到对侧。非得先走出大门，然后再沿著石墙前进不可。

    法鲁克小声说道。

    「这座塔破损得真严重耶。」

    有一部分的墙壁已经崩塌。橡木门上的铁片也生锈了。虽说这里早已被人遗忘而被当成监狱，但终究是艾尔温家的建筑物。被外人看见如此丢脸的一面，令我不禁羞愧到脸颊发烫，但我还是装出一脸平静地开口回答。

    「此处已经无人使用，而且平时也禁止仆人接近这里，更别提让客人来到这座塔附近。」

    「意思是无人会接近这座塔吗？」

    「我想应该不会有人跑来这里才对。但是我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有人接近此处。」

    法鲁克听完便陷入沉思，在一阵强风吹过之后，他先是抬头仰望天际――

    「总之先进去里面看看吧。」

    接著就说出了这句话。

    橡木门并没有上锁，虽说阳光被白雪遮住，但我还是第一次在白天时由下往上观察这座西边高塔。

    螺旋石阶不断向上延伸。在阳光的照映之下，能够看见飘散于半空中的灰尘。这座以石头砌成的瞭望塔，看起来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坚固。虽然光看外侧的墙壁就能够发现多处损坏，但是如今像这样抬头仰望，让人不禁觉得这座塔随时都有可能会崩塌下来。

    我带头领著另外两人走上阶梯。但是没过多久，背后便传来了尼可拉的呼唤声。

    『师父……』

    虽然尼可拉应该是想关心法鲁克，但是法鲁克却没有回应。

    我以往都是凭藉提灯的光源登上这座塔，不过这次光靠户外的阳光就足够了。话说这条螺旋阶梯究竟绕了几圈呢？不久之后，我们便抵达了原先囚禁托斯汀的房间。这扇铁门十分厚实，上面还设有一道生锈的铁锁。就算从门上的小铁窗仔细观察室内，依然不见受诅咒丹麦人的身影。

    虽然托斯汀并没有宣誓，不过身为俘虏的他却逃离了牢房，就算是一种背叛的行径。如今重新看过。遍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之后，让我深刻体会到他是真的离开了，并且有一股寂寞的心情油然而生。虽然这么说有点自私，但是失去父亲的此刻。我不禁希望他能够继续待在这里。

    我挪出一个位子，让紧跟在后的法鲁克来到门边。

    「就是这间。」

    「托斯汀．达凯鲁森从二十年前起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吗？」

    「是的。」

    「就他一个人吗？」

    「没错。」

    法鲁克看了看室内之后，在嘴里小声说道。

    「换作是一般人早就已经发疯了。看来受诅咒丹麦人的意志力也异于常人呢。」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并非是受诅咒丹麦人的意志力都这么坚定，而是托斯汀特别坚强。此次因为一些突发状况，导致受诅咒的丹麦人比原先预估的时间更早获得解放。如果得要等上百年才有人前来相救的话，托斯汀当真有办法熬过如此漫长的岁月吗？

    「那么，请您帮忙打开这扇门。」

    对于这个要求，我只能以摇头来当作回应。

    「家父的遗物里应该有这扇门的钥匙，但我并没有带在身上，而且……你看看这个钥匙孔。」

    此处的铁锁与入口大门上的铁片一样，早就已经生锈了。

    「就算现在当真有钥匙在手，我也很怀疑能否解开这个铁锁。」

    法鲁克蹲了下来，开始仔细观察钥匙孔，接著立刻得出结论。

    「这个锁布满了灰尘，至少最近没有人打开过这扇门。」

    他重新站起身来，开始调查整扇铁门，尼可拉此时开口说道。

    『你在做什么？师父，请小心脚步别从楼梯上摔下去啰。』

    『尼可拉，你这小子还真是不懂得尊师重道。不过这也是个好机会，你就来思考看看如何在不打开门锁的情况下逃出这个房间吧。』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尼可拉开口回答。

    『我知道师父在想什么。你觉得对方是解下门的铰链，直接把整扇门拆下来对吧？』

    法鲁克瞄了 眼随从说道。

    『我并没有这么想，不过还是需要确认一下。』

    『为什么呢？』

    『因为铰链看起来没什么问题。而且这扇门看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至少二十年来应该都没有被打开过吧。』

    法鲁克彷佛想把脸塞进门上铁窗的缝隙般，努力想看清楚房间的各个角落。

    「地板上有个看似铁钉的东西。另外前方墙上似乎写著什么东西。」

    「我觉得托斯汀应该不会写字。」

    即便托斯汀是不死之身，但在这二十年来如果没有接受指导的话，终究还是不会写字。

    「能够通往室外的手段。就只剩下那扇用来采光的窗子而已。不过那扇窗子看起来有点小。」

    「那是为了避免开战时有箭矢射进来，才故意做得比较小。」

    「原来如此。 」

    法鲁克如此低语之后，便从铁门前退开来。

    「阿米娜大人，我想再向您确认一下，请问那个房间里没有缺少任何东西吗？」

    我走过法鲁克的身边，从门上的小铁窗窥视内部。不过这个房间里原本就没放置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墙上挂著一面画有家徽的三角旗，但是看起来已经残破不堪了。

    另外还有过去让士兵们使用的长凳与桌子。但是我想这些物品应该都已经老旧到不堪使用，并且也没有被人挪动过的迹象。总之摆放在室内的东西就只有这些而已。

    「嗯，没有缺少任何东西。」

    「我知道了，谢谢您的回答。」

    接下来换成尼可拉走到铁门前。因为他长得不够高，没办法直接看清楚里面，所以他伸手抓住铁格子，凭自己的臂力将身体往上提。当他把脸靠近铁窗之后，便开始仔细观察房间内部。

    『除了采光较差以外，感觉上跟一般旅馆的房间没啥两样。虽然没有放置寝具，但既然受诅咒丹麦人都不会睡觉的话，也就不必摆放那些东西吧。』

    『只是旅馆房间的门都不会上锁。』

    『就算如此，但是师父有次尚未付清住宿费就先行离去，害我被当成人质给囚禁在房间里喔。』

    面对尼可拉的抱怨，法鲁克没有多加理会。

    『你还有注意到什么吗？』

    『我看看喔……』

    不知是否因为手酸的关系，尼可拉把话说到一半就松手放开铁格子，然后站在地上拿衣服来回擦拭双手。

    『因为铁窗的关系，所以视野遭到限制。不过前方的墙上似乎写著什么东西喔。』

    法鲁克也说过相同的事情。由于他是以英语跟我说话，因此尼可拉才会没听见吧。

    但是尼可拉对于此事却抱持著不同的看法。

    『虽然这只是假设，但是俘虏或许没有离开这个房间也说不定。只要他将身体贴在墙边的话，就会很像是里面空无一人。』

    虽然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幼稚，但是法鲁克的感想却并非如此。

    『你回答得很不错，其实以「有人从密室中凭空消失」的角度来思考，将会让事情变得很复杂。不过如果换成是 看似有人从密室中凭空消失，但其实当事人还在里面」的话，整件事就会变得很单纯。既然如此，你打算如何确认此事呢？尼可拉。』

    『只要从窗户那头来进行确认就好。幸好此房间很接近塔顶。若是师父你觉得需要这么做的话，只需利用绳索垂吊下来即可。』

    『你想要怎么做呢？』

    『我认为值得一试。就算俘虏当真已经逃跑，但或许能够发现其他线索也说不定。而且……虽然那扇窗户确实很小，但我应该有办法钻进去才对。』

    我听见后差点惊呼出声。这么做根本太危险了！今天除了下雪以外，感觉上风势也比以往强劲。如果绳索断掉而导致尼可拉从六十五英尺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会当场没命的。因为我相信托斯汀不会跟人玩躲猫猫，所以尼可拉无须冒险去做这种事情。

    但是法鲁克却冷酷地点头同意。

    『好，你去试试看吧。』

    至于尼可拉的行李里，原本就放有一条绳索。

    尼可拉似乎对于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因此他在表示过自己一个人没问题之后，便独自朝著塔顶跑去。

    当我还在犹豫是否要出面阻止之前，窗户另一端就已经降下了一条绳索。虽然我当初觉得尼可拉会为了多加保险而将绳索绑住身体，不过从上面爬下来的他，就只是徒手抓住绳索而已。

    『师父，我到了。』

    尼可拉看起来完全不怕高，法鲁克也同样显得泰然自若。但是等我回神时，这才发现我已经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了，因为只要稍微手滑一下，尼可拉就会当场摔死。我紧张到心脏不停怦怦乱跳，我没有勇气再继续看下去了。

    『尼可拉，已经够了，快点爬上去吧。』

    我不禁以法语脱口喊出这句话。

    『托斯汀应该不在房间里吧？你这样太危险了。』

    但是尼可拉却稍稍皱起眉头抗议:。

    『我什么事都还没做呀。虽然俘虏果然没有躲起来啦。』

    尼可拉的说话声听起来有些颤抖。但他并不是基于害怕，应该只是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尼可拉身上唯一的御寒衣物，只有一件被雪染湿的斗篷而已。若是手被冻僵的话，他肯定会没命的。

    『既然如此，你就赶快爬上去吧。』

    『不行。嗯，这扇窗户果然足以让我爬进去。嘿咻。』

    尼可拉伸手摸向采光用的窗子，不过下个瞬间他却忽然发出惊呼声。

    『哇！好冰。』

    接著他立刻将手收回去，我吓到发出无声的尖叫，且反射性地闭起双眼。

    ……虽然尼可拉单手伸向窗户，不过另一只手仍紧紧抓住绳索。即便早就知道这件事，我还是被吓坏了。尼可拉先是把空出来的手透过摩擦斗篷来取暖，接著就再次摸向窗户。他这次先稳住身子，然后才把头部伸进窗子里。

    『看起来有点勉强。』

    法鲁克如此说著。窗户的深度理所当然等同于墙壁的厚度。而且为了能够承受敌人的炮火，因此建造时有特地把墙壁加厚。尼可拉此时整个人卡在窗户上，就这样一边扭动著身子一边说道。

    『因为目前身上的衣服比较厚。若是换回平常的服装，我肯定能够轻松通过的。』

    『你不要紧吧？』

    『就只是短剑卡住了而已，我不要紧。』

    法鲁克瞄了一眼正在努力钻过窗户的尼可拉之后，便对我开口问道。

    「消失的俘虏有比尼可拉更瘦吗？」

    我用力地摇了摇头并且开口回答。

    「那怎么可能嘛！虽然他很年轻，但终究是成年人，即便他的身材称不上是魁梧，不过长得远比尼可拉高大多了。」

    「最主要的关键不是身高，而是肩膀的宽度与腰围，您觉得呢？」

    我开始回溯脑中的记忆，思量著托斯汀在提灯的照映之下，究竟是拥有怎样的身材。但结果除了记忆很模糊以外。也因为铁窗的关系而令人看不清楚，不过我唯一能够肯定的是――

    「他的身材绝对没有比尼可拉更瘦。」

    法鲁克听见之后，像是想打马虎眼般地难得挤出一个假笑说道。

    「我只是想确认清楚而已……不过这么一来，他就无法把那扇窗户当成逃脱口了。」

    「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法鲁克皱起眉头露出十分困惑的表情，并且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发出伤透脑筋的呻吟声，接著他把目光移至我的身上说道。

    「……阿米娜大人，我就坦白告诉您，其实我怀疑该名俘虏是从那扇窗户逃走的。虽然对于一般人而言，实在不可能会把距离地面超过五十英尺的窗户当成是逃脱口，但偏偏托斯汀是一名受诅咒的丹麦人，倘若伊沃德的诗歌全都属实，他就是一名只有被人砍下脑袋才会死去的怪物。至于牢房的构造。如您之前所言，逃脱口就只有那扇窗户而已。以上就是我的想法。」

    接著他将视线移向铁窗的另一端。能够看见尼可拉还正在努力钻出那扇窗户。

    「不过那扇窗户并没有大到能够让成人通过，最多就只能把头伸出去而已。」

    没错，托斯汀不可能有办法从那扇用来采光的窗户逃出此处。但是此房间的另一个出入口，也就是这扇铁门根本没有被人打开过的迹象。

    「看来这件事比我想像中的更加复杂……」

    就在此时传来一阵声响，同时尼可拉也进入了牢房内。由于他是以头部先进入窗户里，因此呈现头下脚上的姿势。不过因为这扇窗户原先是用来让士兵们确认外面的战况，所以位置比较低。尼可拉以双手稳住身形，有惊无险地从窗户上跳下来，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师父，前方那面墙壁很壮观喔……』

    『这是什么意思？尼可拉，你发现什么了吗？』

    他耸了耸肩开口回答。

    『是用钉子刻划在墙壁上的痕迹。』

    不过法鲁克的反应很快，立刻就猜出了正确答案。

    『是数日子的痕迹吗？』

    『没错。』

    『所以图案是四条直线，然后中间有一条横杠吗？』

    『是的。』

    接著尼可拉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表情说道。

    『这整面墙从上到下，完全填满了这个图案，应该是累积了数千天的痕迹吧

    师父，我自认至今看过许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不过我总觉得自己今后的恶梦里应该会出现这个画面吧。』

    法鲁克吩咐尼可拉搜索房间内有没有其他密道。虽然尼可拉以熟练的身手敲打墙壁与地板，不过最终仍是徒劳无功。更何况身为领主家一分子的我，也未曾听说过这座塔里设有隐藏通道。法鲁克对此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看来果真没有这类密道。」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结论。

    当我们沿著楼梯走回去之后，亚丝米娜便来到我们的面前。

    她拿著三件斗篷以及添加了蜂蜜的热葡萄酒。由于她一个人应该拿不动这么多东西，因此我原本以为亚丝米娜会请人一起帮忙拿，但是她却出乎意料地直接使用推车将这些东西一口气搬过来。能够看见路面薄薄的积雪上留有一条车轮痕迹。当我问她为何要这样勉强自己――

    「因为我觉得您一定会询问关于托斯汀大人的事情，所以想说最好不要有其他人在场。」

    便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虽然亚丝米娜平时挺驽钝的，不过她这个判断却十分正确。

    接著我们就饮用葡萄酒来取暖。由于亚丝米娜贴心地搬来了一小桶葡萄酒，因此让我们能尽情以角杯来饮酒，并目藉此稍微喘口气。

    特别是对于顶著寒风在高塔外墙爬上爬下的尼可拉来说，这个奬励似乎好到超出了他的想像。虽然刚才的任务对他而言似乎不算什么，但是当他接下杯子之后，就彷佛成宝贝般抱在怀里，并且像是感到十分幸福似的，一脸陶醉地喝著葡萄酒。让人不禁觉得他终于表现出符合自身年龄的反应了，接著尼可拉用力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目不转睛地看著手里的葡萄酒。

    『你怎么了？难道是酒味太呛了？』

    『不是的， 是我忽然怀念起特鲁瓦的葡萄酒了。』

    由于索伦的气候太过寒冷，没办法在岛上种植葡萄，因此这些葡萄酒都是从法国进口来的。感觉上跟尼可拉在特鲁瓦喝到的葡萄酒应该不会相差太多，应该单纯只是心情上的问题吧。

    法鲁克默默地喝完第一杯酒之后，又盛了半杯的葡萄酒。因为我喝完一杯就已经很满足了，所以接下来便在亚丝米娜的帮忙下更换衣服。真要说来只是换了一件斗篷，因此并没有多费力，虽然皮革斗篷比较重，但是却特别能够御寒。等我换好斗篷之后，便对著尼可拉说道。

    『也有为你准备一件新斗篷喔。毕竟今天特别冷，你那身穿著应该不够保暖吧。』

    尼可拉身上的灰色斗篷看起来很破旧，而且感觉上应该很薄，根本没办法挡风。但是尼可拉却摇头婉拒了我的好意。

    『没关系，我不能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

    听见他这样回答，反而令我觉得有点寂寞。

    『你别这么说嘛，当然如果此物会害你不方便行劲的话，我也不便勉强你啦。』

    『虽然是不会有这个问题啦 』

    『既然如此，那你就赶快穿上嘛。』

    『因为我不知何时需要战斗，所以有可能会把斗篷弄脏或弄破喔。』

    『没关系的，只要你不嫌弃的话，我还想把这件斗篷送给你呢。』

    尼可拉似乎觉得再继续推辞就太过失礼了，因此只好露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收下斗篷。当他换上皮革斗篷之后，忽然讶异地瞪大双眼。

    『……喔〜』

    『很保暖对吧？』

    尼可拉像是感到难以置信般，隔著斗篷不断在身上摸来摸去，然后又维持著同样的表情对法鲁克说道。

    『师父！这斗篷真棒耶，完全不会透风喔！』

    彷佛将酒含在嘴里般，慢慢享受著第二杯葡萄酒的法鲁克，瞄了一眼换上新斗篷的尼可拉之后便小声说道。

    『你们两人穿得一模一样呢。』

    「咦、啊……」

    我这时才注意到，尼可拉跟我所穿的斗篷无论是造型或扣子。甚至就连尺寸，也完全一样，由于这两件斗篷都是买自波尼斯市长的裁缝店，因此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

    法鲁克喝完葡萄酒之后――

    「那我稍微借用一下。」

    便泰然自若地换上了新斗蓬，虽然法鲁克身上那件斗篷也是来自同一间店，但由于尺寸不同，因此不会给人成对的感觉，至于尼可拉身上的那件，原本是我的备用斗篷。而法鲁克所穿的那件斗篷，则是父亲担心艾德温在冬季担任夜间警卫时会受寒，因此特地为他订制的。很庆幸这套斗篷如今还能够派上用场。

    法鲁克把斗篷穿好之后便开口说道。

    「现在就去确认这座塔的外墙吧，希望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这位小姐，你的名字叫做亚丝米娜对吧。那就麻烦你也陪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当我们朝著围墙另一端前进时，法鲁克突然向亚丝米娜开口提问。

    「听说最先发现俘虏消失的人是你对吧。」

    「是的。」

    「是在昨天罗斯艾亚先生吩咐你们去搜查岛上的时候吗？」

    「是的。」

    亚丝米娜老实地回答问题，没有继续多说什么。虽然她平时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但是现在她应该没有这样的心情吧。

    法鲁克以开门见山的方式继续提问。

    「为什么你会想要来调查这座塔呢？」

    「因为罗斯艾亚大人吩咐我们要仔细搜查岛上。」

    「根据我听来的消息，领主大人应该有禁止仆人接近这座塔吧？」

    「是的，不过……」

    亚丝米娜稍作犹豫之后，便把话接著说下去。

    「因为我陪阿米娜大小姐来过这里许多次，所以想说如果没有其他人方便来此处调查的话，就只能由我去做了。」

    法鲁克摸了摸留有伤痕的下巴。

    「原来如此，你来调查之后，便发现俘虏不见了，你有向罗斯艾亚先生报告此事吗？」

    「没有。」

    亚丝米娜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由于此事与托斯汀大人有关，我认为应该要先让阿米娜大小姐知道这件事，因此才会瞒著不说。更何况我也不清楚罗斯艾亚大人是否知道托斯汀大人的事情。」

    其实我也不确定罗斯艾亚是否知道托斯汀的事情，毕竟我从未跟任何人提过西塔里关著一名受诅咒的丹麦人。换作是稍早之前，我或许还会觉得罗斯艾亚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但是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我才明白罗斯艾亚对于艾尔温家的财产瞭若指掌。或许他比我更清楚家中的大小事也说不定。

    「原来如此。」

    接著法鲁克看向我说道。

    「阿米娜大人，既然确定俘虏已经逃出牢房，我认为应该吩咐艾布大人带兵前来调查。」

    我也知道应该要这么做才对。

    不过这么一来，托斯汀的事情就会传遍整个索伦。即便托斯汀逃离高塔，我也不想把他逼入绝境。况且索伦现在人心惶惶，令我很犹豫是否该将此事闹大。

    「……我会考虑的。」

    这个答案已是我的极限。

    法鲁克并没有针对此事做出进一步的建议。当我瞄了亚丝米娜一眼之后，这才忽然想到一件事而开口提问。

    「啊！对了，你在塔内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咦？！」

    因为我问得太突然，所以亚丝米娜一时之间没有自意过来。

    「就是当你在调查塔内的时候。毕竟那个房间只是塔里的一小部分。既然你为了仔细搜查岛上而前往塔内，我才想说你有没有前往过塔顶的暸望台。」

    「啊、这个嘛……」

    亚丝米娜陷入一阵语塞，然后以蚊蚋般的音量开口回答。

    因为托斯汀大人没有在牢房里一事太令我震惊，所以我没有继续前往塔顶调查。对不起，都怪我太疏忽了。」

    「没关系，我想那里应该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才对。」

    想想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法鲁克像这样开口安慰别人。

    我们走出了西塔。

    其实洋房周围不光只有围墙，甚至还挖了一圈深度偏浅的壕沟。

    但是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眼前只有一片散布著岩石的荒地，此时法鲁克站在西塔的正下方，抬头仰望著关押托斯汀的牢房，由于距离有点远，因此莫名地令人觉得该房间的窗户特别小。

    而尼可拉则是在检查地面，能够看见壕沟里堆起薄薄的积雪。

    『有发现足迹吗？』

    法鲁克维持著仰望的姿势提出询问，尼可拉听见后立刻开口回答。

    『地面的土壤很硬，无法确定是否有留下足迹，要使用〈莱博之粉〉吗？』

    『在这种通风良好的地方会没什么效果。』

    尼可拉没有开口反驳，继续默默观察地上的壕沟？

    法鲁克似乎是因为注意到我就站在旁边，于是他便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小声说道。

    「其实还有一个方法……能够让人溜出那个房间，不过那个方法真的是太异想天开，我实在不觉得一名俘虏有办法做到。但是…………如果」

    他抬头仰望著受诅咒丹麦人从中消失的黑塔，然后就这样陷入了沉默。

    托斯汀从牢房里消失，肯定或多或少与父亲死去一事有所关联。虽然来自东方的骑士陷入沉思很长一段时间之后――

    「时间有限，我们继续调查其他事情吧。」

    但最终除了留下重重谜团以外，再也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２６　巨大的门扉

    港口出现大量的人潮。

    分别是拥有船只的商人以及渔夫们，但是他们应该尚未得知赛蒙的旅馆发生了什么事情吧。由于他们等到这场奇怪的风雪停歇之后就要立刻出航，因此就算人满为患，现场仍显得死气沉沉。所有人皆露出乞求奇迹降临般的眼神望天兴叹。汉斯．梅迪尔也是其中一人。只是就算天气放晴，光是安排船只出港的先后顺序就已经难如登天了。

    只有港口与位在旁边的仓库区周围是石板路面，原因是易于让推车在上面行走，从以往总是人来人往的栈桥向南望去，能够看见一座朝著大海延伸而去的断崖。而这块长达数百码的断崖，目前已被开辟成仓库区。

    这里有数十年前由艾尔温家所兴建的古老仓库，还有大商人增建的新仓库。除了有许多以石材砌成的雄伟仓库以外，还有多不胜数的木造小仓库。为了能够在有限的土地中装入更多货物，每一座仓库的天花板都有特别挑高。另外这里不光只有商人所使用的仓库，各仓库之间还有建造渔夫专用的杂物室与船坞，这部分则是全数采用木造建筑，甚至还有不少间看起来彷佛是沿用报废船只所留下的木材打造而成。

    根据艾布表示，自称是撒拉森魔法师的史华德．纳吉尔就住在艾尔温家的军用仓库里。

    虽说是军用仓库，但是索伦的士兵们几乎都被安排在山丘上的要塞里。原因是港口这里并没有摆放任何重要物资。而且位在断崖底端的这座古老仓库中，应该只有摆放出航时所需的碳酸水、饼乾，备用船帆与船桨，另外还有箭矢与盾牌等东四罢了。平时基本上不会安排士兵来看守。

    此仓库的建材是使用略带黑色的灰色石头。以往总是扣上的门闩，此刻彷佛在提醒里面有人般，已经被拆下来了。法鲁克伸手摸向这扇巨大到不便让人敲门的门扉，尼可拉却从旁伸出手来，用力地将巨门推开来。

    小窗子为仓库内带来一丝光亮。

    能够看见室内有木桶与老旧的木箱被随手弃置在地板上，另外还有用来修理船只的器材，以及等待修补的破船帆。

    至于原先应该放置于此处的武器则已全数消失了，应该是统统搬到要塞里了吧。仓库内空荡荡的，安静到外侧的强风呼啸声都无法传进来。

    可以看见仓库中央铺了一块供人休息用的乾草，而且是配合体型与孩童没两样的史华德，真的只是一小堆乾草而已。

    『师父 』

    直到尼可拉出声呼唤之前，我都没有注意到正前方的某个物体。原因是该物十分招摇地放在那里，反而令人容易忽略它的存在。当我看清楚该物时，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当场惊呼出声。

    仓库中央有一尊青铜巨人，其模样彷佛正在宣誓效忠般地呈现跪姿。巨人的头上戴著一顶有羽毛装饰的头盔，而且身躯配戴胸甲。脚上则是只穿了一双凉鞋而已。巨人的身高一如艾布所言十分高大，感觉上应该有达到十英尺(约三公尺)吧。此巨人的五官深邃，粗壮的手臂与腹肌则是让它看起来更加栩栩如生。不对，感觉上比起活人更充满生气。究竟是使用何等技术才能够制造出如此精巧的人偶呢？这么做难道不会触怒上帝吗？

    尼可拉见状后，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难道这东西能够做出反应与人战斗吗？若是它真的会攻击人……我们究竟该如何制止它呢？』

    没错，即便知道这尊怪物是站在索伦这边的，但终究令人不免怀疑如果它去袭击城镇的话，将会产生多么可怕的后果。其实当初听说史华德带来一尊青铜人偶时，我的脑中只有联想出一些骗小孩的把戏罢了。

    「法鲁克，你很了解撤拉森人的魔法吧？难道这东西当真会自主行动吗？」

    即便我以惊恐的语气如此询问，法鲁克却仍是一语不发地抬头看著巨人。经过一段时间后他才终于开口回答。

    「不对，这是……」

    不过当他把话说到一半。忽然从暗处传来了一股沙哑的说话声。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基督教徒骑士。至于你则是领主的千金吧。」

    是史华德．纳吉尔。原来他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里，并且躲在暗处观察著我们吗？

    史华德此时的装扮跟当初在作战会议室里一样，刻意把帽兜压得很低，不过我知道藏在那个帽兜底下的真面目，他是拥有一头卷发且长相可爱的孩子。虽然当事人以尴尬的语气自称是因为遭到诅咒。

    史华德的手上拿著一封信，他一边甩著信纸一边说道。

    「这封信是你写的吧。我还真是没想到这里居然有其他人会说阿拉伯语。虽然你在信上写著有事找我，不过我也有其他事情要忙，所以请你尽量长话短说。」

    虽然史华德的英语很标准，不过听起来却有些生硬，发音也同样怪怪的。法鲁克似乎有注意到这件事，于是以某种奇妙的语言跟史华德说话。反观史华德对于法鲁克会使用这个语言并没有显得很吃惊，然后也以相同的语言十分流利地开口回答。

    我压低音量向尼可拉提问。

    『他们在说什么呢？』

    尼可拉露出十分尴尬的表情开口回答。

    『您怎么会问我呢？』

    『难道我不该问你吗？』

    『明明我就连英语都听不懂，所以哪可能知道他们在聊什么嘛。』

    法鲁克似乎有听见我们的对话，因此当他与史华德聊到一个段落之后，便转过头来以法语向我们开口解释。

    『这是撒拉森人的语言。因为我看他对于英语不是很熟悉，所以就提议用这个语言来沟通，但是却被他拒绝了。虽然他知道我是有事才会来此请教，但他表示应该以阿米娜大人您能够听懂的语言来回答。』

    对于只是从十字军传说才得知撒拉森人存在的我而言，我当初还以为他们是一群无法沟通的蛮族。不过史华德此刻却选择体谅我。至少单就这件事情上面，我非得向他道谢不可。

    「那么，你们想问我前天晚上在哪里吧？原因是你们怀疑我杀了领主对吧？」

    史华德似乎不喜欢跟人玩文字游戏，因此主动聊起这个话题。这情况让我不禁开口反问。

    「为何你会这么认为呢？」

    史华德先是发出一阵闷笑声之后开口回答。

    「理由很简单。如果换作是基督教徒进入撒拉森人的都市，然后该处的太守于当天就被杀害的话，任谁都会怀疑这名基督教徒就是凶手。」

    法鲁克开口提问，而且听起来有略为放慢说话速度。

    「意思是你不怪我们会怀疑你，但你并没有杀死领主大人是吗？」

    「没错。」

    如果史华德想证明自己不是凶手，就需要有人能够证明他一整晚都待在哪里。但是港口十分辽阔，而且此处入夜之后人烟罕至。原因是很少船只会选择在夜间入港。而史华德似乎也很清楚这件事情。

    「很遗憾我没办法向你们证实自己的清白，就只有唯一的真神知道我是无辜的。」

    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别说是紧张，根本就是游刃有余。

    「骑士啊，你会把我送进监狱里吗？」

    法鲁克暂时不发一语，就只是默默地看著史华德而已。

    接著他冷哼一声说道。

    「只要我表示会那么做的话，你就会操控那尊人偶展开反击吧。」

    「原因无他，就只是我不想无端被捕。」

    「奉劝你最好别太自以为是，你在这座岛上并没有其他同伴。」

    「只要有我族的这尊巨人支持我就足够了。」

    也不知法鲁克是基于何种理由才这么做的，他故意表现得十分咄咄逼人，并且还露出一脸冷笑说道。

    「真亏你有脸说出『我族的巨人』这句话，明明那根本不属于你的魔法，甚至不是撒拉森人开发出来的魔法。」

    史华德稍微皱了一下眉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那明明是希腊文明留下的遗产！也是曾经镇守于克里特岛的青铜巨人塔罗斯，我听说直到最近依然有从地底挖掘出类似的遗物。而且希腊人变卖此物的对象不是基督教徒，而是你们撒拉森人。」

    原来如此，是希腊呀！

    由于此雕像栩栩如生到令人觉得这是在亵渎上帝，因此我反射性地认为此物并非出自基督教徒之手。但我也不觉得这是由撒拉森人制造出来的。原因是我听说过他们比基督教徒更排斥人体雕像。

    史华德压低帽兜，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过他低语说出的下一句话中却充满怒意。

    「你在基督教徒之中算是十分博学，甚至还会说阿拉伯语，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也有在钻研魔法。」

    「你吗？」

    史华德笑出声来，而且这股闷笑声不断环绕在这间空荡荡的仓库里。

    「我知道基督教徒的魔法！你们会把剑插在地上，然后装腔作势地举起手来大喊以下这句话，『以真神雅威之名召唤希特拉耶尔、马兰达、达马欧尔、法劳亚以及希特拉米，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地狱之王来使唤』……就像这样！」

    史华德说出的这段话，简直就像是一段咒语。

    虽然以英语而非拉丁语咏唱咒语根本没有意义，但是我依然感到一阵背脊发凉。因为受人忌惮的言语，往往都会招来为人忌讳的结果。

    史华德看著一脸紧张的我，再次发出笑声说道。

    「愚蠢至极！神灯里关著恶灵就只存在于童话里，像你们这群以猪油保养剑的家伙，根本没办法使用魔法。真正的魔法根本没那么单纯，而是既复杂又没有一丝多余的存在。」

    不过法鲁克根本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听说英国与法国宫廷里确实流行著这样的魔法。就算你加以嘲笑，但终究有其效喔，不过我的魔法却韭非如此。」

    「喔，那你说有哪边不一样啊？

    法鲁克彷佛一直在等待著这个问题般，从容不迫地开口回答。

    「我是隶属于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骑士。」

    原先不断大笑的史华德忽然安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史华德以语带讽刺的方式继续说道。

    「辛苦你为了追杀叛徒，大老远从的黎波里来到这里。但是很遗憾你找错人了，我是绝对不会受到阿拉姆特那群异端分子的魔法所控制。」

    「即便你听说过我们的名号，但终究不懂我们的技术。难道你以为光凭这种片面之词，就能迫使我们让步吗？」

    「那你想怎么做？打算先杀了我再使用〈金方之暗光〉吗？」

    身处在这片昏暗的环境之中，就算是我也能够感受到现场已进入剑拔弩张的状态了，而尼可拉则是默默地挡在我与史华德的中间。

    眼下的状况紧张到由不得人有一丝疏忽，并且让人几乎忘了呼吸。

    但是眼前的沉默随即就被打破了。法鲁克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们还是别大动干戈吧。毕竟就算在这里杀了你，对谁都没有好处。」

    气氛随即缓和下来。应当听不懂英语的尼可拉也敏锐地察觉出此事，于是也跟著浑身放松了下来。接著史华德发出一阵讪笑声说道。

    「这样最好，做人就是不该勉强行事。」

    「但是……」

    法鲁克像是临时起意般地开口提议。

    「我得要确认一下你是否拥有魔法师的真本事，能麻烦你当场施展一次魔法吗？」

    法鲁克很明显地是在挑衅，不过史华德却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傻话，难道是要我点石成金给你看吗？」

    然后以这句话当作回应。

    「我并没有想要刁难你。但如果没有先搞清楚你到底是一名魔法师，或是假借希腊遗产来装神弄鬼的骗子，将会对我们的调查造成影响。」

    史华德先是默默注视著法鲁克一阵子，然后像是为了安抚不断耍赖的孩子般地开口说道。

    「你们的调查与我无关，但是这样总该满意了吧？」

    接著他把腰间上的短剑拔了出来。那是一把剑柄与刀刃都呈现弯曲，充满异国风情的短剑。与我们在旅馆里遭遇的袭击者所使用的武器十分相似。不过史华德并没有打算攻击我们的意思，他把短剑放在地上之后便开口说道。

    「虽然这招根本没有发挥出魔法的精髓，不过依然能让你们大开眼界。」

    史华德慢慢地举起右手。

    他跟法鲁克之前在施展魔法时一样，并没有特别咏唱任何咒语，或是向恶魔还是精灵祈祷。明明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聚精会神，但是短剑却犹如理所当然般地飘浮在半空中。

    能够从窗户射进室内的光线之间，看见飞扬于空中的细小灰尘。此时史华德的短剑逐渐向上飘升。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目光也完全被短剑吸引过去。

    短剑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接著彷佛前方有一名看不见的巨大敌人般，剑尖随即一剑刺去。当它快要击中地面之际便戛然而止，然后就像是一条温驯的小狗般地回到史华德的手中。

    史华德先是握住剑柄，接著就把短剑收入剑鞘之中。不过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得意的神色，反而像是被迫表演了一场猴戏似的。

    「这下子满足了吗？」

    虽然我猜不透法鲁克的心思，但是他并没有露出任何讶异的表情。

    「原来如此。」

    法鲁克说完之后，将手放在腰间配剑的剑柄上。

    「但我还是想再测试一下，因为光是看你能让短剑飘浮在半空中，依然无法让人确定……」

    史华德不悦地甩下一句话。但他似乎注意到自己刚才说的并不是英语，于是又重新改口再说一次。

    「你这个蠢材。」

    法鲁克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把配剑连剑带鞘地从腰间抽了出来。法鲁克的剑也呈现弯曲，但是构造上仍与史华德的短剑有所不同，其剑柄是呈现长条状。

    法鲁克握住剑鞘的中间，然后伸向史华德说道。

    「能麻烦你用这把剑再展示一次刚才的魔法吗？」

    但是史华德却露出十分嫌恶的表情回答说。

    「我拒绝。」

    「你是想要留一手吗？毕竟秘术若是施展太多次的话，总是会被人识破其中的奥秘。」

    该说史华德有资格以魔法师自称吗？他在遭到多次挑衅后依然没有动怒，甚至以十分平静的口吻说道。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要我施展几次都没问题，毕竟撤拉森魔法师与基督教魔法师不同，不会假借保密的名义来故弄玄虚。但我拒绝透过你的剑来施展，因为那会脏了我的手。若是你想看我用其他物品来施展的话，即使从旁找根木棒过来也可以。」

    接著史华德也不等法鲁克开口回应，就径自转过身去说道。

    「麻烦你们赶快离开，我说过我还有事要忙。」

    史华德抬头看著青铜人偶。由于他的身高跟孩童差不多，因此双方的体型几乎相差三倍之多。

    「应该即将要开战了吧。驱动塔罗斯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都怪你们害我白白浪费宝贵的时间。虽然领主并未答应会支付报酬给我，不过终究有提供三餐。若是我没有做出对等的付出，将会欠下多余的人情。」

    ２７　死者们的船只

    在我们与史华德短暂会面时，外头的风雪似乎是有增无减。

    北风吹得比以往更为强劲，就此掀起漫天飞雪，甚至让眼前完全化为一片雪白色。这下子别说是出航，就连居民想要走出城镇都很困难吧。

    在这片大雪之中，能够看见有一道人影踏出步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看样子似乎是在等我们从仓库里出来。在看清楚对方的容貌时，法鲁克难得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声。

    此人的身高偏矮，身上穿著满是补钉的粗布衣。不过他的身材十分结实，每一块肌肉都像是坚硬的石头，而拉弓的右手则是配戴著皮革手套。此人正是来自威尔斯的弓箭手伊戴尔．阿布．托马斯。

    「我们正准备去拜访你，难道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法鲁克会这么询问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伊戴尔扛著一把比自己的身高更长的长弓，还背著装满箭矢的箭袋。虽然听说过威尔斯人的长弓奇大无比，不过实物却远超出我的想像。光是弓弦的长度，应该就比索伦士兵所使用的长上三倍吧。而他的腰带上则是插有一把短剑，瞧他这身全副武装的打扮，感觉像是立刻就要上战场了。

    「没事……目前还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伊戴尔以严肃的语气如此说完之后，便朝著我鞠躬行礼。

    「您是阿米娜大小姐吧。领主一事著实令人惋惜。虽然我只见过大人一面，但我随即就能明白他是一位好领主。请您节哀。」

    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的关心，伊戴尔，家父生前很期待你能在战场上展现出那身高超的弓术，相信亚当会代替家父来见证此事，请你到时能够大展身手。」

    「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伊戴尔再次向我行礼之后，便转身看向法鲁克说道。

    「虽然你留言约我到港口的休息室会面，但是因为已经没时间了，所以我便直接过来这里找你。」

    「没时间了？」

    「嗯，那帮家伙即将随著这场恼人的风雪来到此处。」

    伊戴尔所指的那群人，肯定就是受诅咒的丹麦人。难道这场诡异的风雪与他们有关吗？

    「就是这家伙。」

    因为风季太大的关系，所以害我没注意到旁边还站著另外一人。

    此人长得十分高大。因为穿著锁子甲的关系，所以挪动身体时都会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这个人也跟伊戴尔一样随身携带武器。仔细一看，是一把握柄很长并目带有宽阔斧刃的战斧。这把武器明明沉重到彷佛能够一刀劈开钢铁头盔，但这个人却轻轻松松地把它提在右手上。此人就是来自马扎尔的佣兵哈儿．艾玛。她的脸上还是老样子有些骯脏，并且同样在嘴上涂抹黑色口红。我至今未曾看过有哪位女性携带如此沉重的武器。不对，就连男骑士也不会使用这种战斧。记得她在赛蒙．多德的旅馆里帮忙拦截袭击者时，就只有使用一把短剑而已。难道她当真有办法挥动如此沉重的斧头吗？

    不过眼下有一个比这件事情更重要的问题。

    「是艾玛说受诅咒的丹麦人即将来袭吗？为何她会知道这件事呢？另外士兵们相信她吗？」

    「没有，大家都不相信她。因为我对于海上的变化并不清楚，所以只要有谁说危险即将到来的话，我就会听从建议先一步做好准备。」

    艾玛站在伊戴尔的背后，其模样就跟第一次见面当时差不多，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看向大海。明明眼前尽是白茫茫的风雪，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呀。

    法鲁克的脸上露出一丝犹豫。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因为伊戴尔跟艾玛都是需要问话的对象。不过伊戴尔却抢在法鲁克做出决定前先开口说道。

    「骑士大人，基于这个原因，你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就趁现在。毕竟若是开战的话难保我会先蒙主宠召。」

    伊戴尔以一派轻松的口吻如此说著。不过他这番话似乎也让法鲁克做出决定了。

    「说得没错，这件事对我来说也是一样。」

    接著法鲁克便改口说道。

    「虽然很不好意思劳烦你站在风雪中回答问题，但我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伊戴尔，我从希姆口中得知你们兄弟俩在威尔斯那里蒙受了不白之冤，不过我想询问你更早之前的事情。」

    「更早之前？」

    伊戴尔皱起眉头说道。

    「我还以为你是在追查杀害领主大人的凶手咧，难道不是吗？如果你想向我打听格洛斯特的那位混帐诺曼人领主的话，我实在是无可奉告喔。」

    「我们确实是在调查杀死索伦领主的凶手。」

    法鲁克以坚定的口吻继续说道。

    「因此非得向你打听清楚关于不列颠岛的事情不可。」

    「我听不懂你想要表达的意思。」

    「若是你愿意多耽搁一点时间的话，我很乐意解释给你听。」

    虽然伊戴尔以十分不悦的语气低声抱怨，但他很快就放弃继续追问下去了。

    「反正我根本没有掌握到关于凶手的线索。如果你有任何想要知道的事情，

    你尽管问吧。那么，你想知道些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问题其实非常单纯。」

    法鲁克以类似质询的语气继续说道。

    「希姆说他原本是个牧羊人，那你在格洛斯特当地又是从事什么工作呢？

    虽然法鲁克不时会提出既突兀又匪夷所思的问题，但是他对伊戴尔提出的这个问题，真的是让人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即便伊戴尔表明自己有问必答，不过此刻他也同样显得十分困惑。

    「你特地约我出来，就只是为了询问这件事吗……？我当时是一名铁匠。」

    「铁匠？所以也会帮人铸铁吗？」

    「基本上也有在帮人铸铁啦。」

    表情总是很严肃的伊戴尔，此刻却稍稍翘起嘴角露出微笑。似乎是这件事勾起了他的回忆，因此他以略显得意的模样继续说道。

    「我当年最擅长锻造饰品，其中又以皮带上的扣环最受好评。」

    「那你是如何学会射箭的呢？」

    「无论从事什么工作，假如就连射箭都不会的话，实在算不上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成年人。」

    我不懂是因为出生地的关系，还是威尔斯人全都抱持著这样的观念，说起来外表粗壮的伊戴尔，原先居然是一位擅长锻造饰品的铁匠，这还真是让人有些难以置信呢。

    「这样啊。」

    不过法鲁克似乎早就预测出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了。他露出更加犀利的眼神，紧接著继续提问。

    「希姆说自己的脚已经瘸了。」

    「那小子连这件事都说了啊。」

    「对于当年擅长锻造饰品的你，我想问的问题是――」

    但是法鲁克最终来不及将问题完整说出口。

    在刮过一阵强风之后，之前笼罩住整个索伦的风雪便剎然停止。原先一片白茫茫的视野，现在已经变回能够让人看清楚整片北海。

    冬季的北海阴暗无光，即便降雪已经停止，仍是一片乌云密布。从这里能够看见令人熟悉的索伦河口。

    接著一股低沉的声响传入了我的耳里。

    依据刚才的情报，即可立刻知道答案，那是敲打皮鼓的声响，也是指挥船员划桨的声音。

    『师父。』

    尼可拉紧张地出声提醒。至于他伸手指去的方向，是河口的中央处。

    该处船只的船首与船尾都异常翘起，彷佛耸立于海面之上。船只中央有一根大约

    十英尺高的桅杆，杆上则有一根长度与它差不多的横桅。虽然帆布上染有红黄相间的条纹，但却褪色得很严重，而且还破烂到几乎失去它应有的功用。为了取代已经无法发挥功效的主帆，船只两侧有几十根船桨正依照打鼓声不断前后摆动著。其中最可怕的地方，是有好几根船奬早就已经拦腰折断，根本只是在半空中挥动著而已。

    船只的两侧很高，上面则是排满黑红相间的圆盾，不过盾上却插满了箭矢。由于上面的箭羽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然腐朽，因此彷佛插满树枝当作装饰而已。目前这艘船正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在海上航行。

    至于船首则是雕成一颗龙头。

    父亲明明做了许多准备，甚至很可能是为了这件事而丧命，但是我总觉得自己并没有打从心底相信这一天当真会来临。

    原先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此物。现在正从白雪间慢慢现形。

    丹麦人的龙头战舰此刻活生生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来袭的船只不上一艘。除了龙头战舰以外，还有两艘船身较窄的小型长船跟在战舰两侧。

    我在不知不觉间，于自己的胸前画出一个十字架。

    那是死者们的船只。受诅咒的丹麦人当真伴随著沉重的打鼓声，从风雪之中出现了。

    「……丹麦人来了，他们真的来了。」

    也不知是否因为自己说得太快，耳边只剩下强风的呼啸声。

    来自威尔斯的伊戴尔．阿布．托马斯，毫不犹豫地立刻朝著远方射箭。

    至于这根箭矢，也为眼前的战争揭开了序幕。

    ２８　一共是三十八人

    感觉上与目标相距少说有八十码吧。

    由于伊戴尔朝著天空放箭，因此射出的箭矢并非直直地往目标飞去。箭矢在划出一道拋物线之后，我便再也看不清楚那枝箭矢飞往何处。不过敌方带头船只上的其中一名男子忽然被吹飞出去，并且就这样直接摔落海中。

    「解决一人。」

    伊戴尔如此喃喃自语。

    由于他一连串的动作毫无迷惘，因此我反而看得惊呆了。

    三艘敌舰完全没有减速，直接朝著港口最深处冲了过去，而且敌兵之中没有任何一人去拿取弓箭反击，他们全都紧握著船桨不放。依照那样的速度看来，我方根本来不及派兵前往港口防守。

    伊戴尔的弓术不光只是精准，拉弓动作也奇快无比。他把箭袋放在地上之后，便用力站稳脚步，以食指、中指与无名指拉扯著用麻制成的弓弦，接连射出了第二箭与第三箭。正当他准备射出第四箭时，先前的箭矢似乎才终于击中目标，此刻能够看见另外一名敌人从船上摔进了海里，看起来似乎是一位戴著牛角头盔的男子。

    当伊戴尔准备射出第五箭时却忽然停下动作，然后啐了一声开口说道。

    「地点太差了。」

    三艘敌舰离我们所在的仓库区越来越远。转眼问我们便与敌人拉开超过一百码的距离了。这么一来，伊戴尔的箭矢根本射不到对方。

    「那我就先走啦。」

    伊戴尔留下这句话之后，便提起箭袋飞奔而去。甚至让人无暇询问他打算去哪里。

    『咦，艾玛呢？』

    尼可拉如此低语著。哈儿．艾玛刚才明明还站在这里，如今却已经消失了。她应该是比伊戴尔早一步离开此处吧。就跟之前在赛蒙的旅馆里遇见她时一样，等我们回神时她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法鲁克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

    『你怎么了？师父。』

    但是法鲁克却没有理会尼可拉的提问，扭头对著我说道。

    「仓库区前方的地形是什么样子呢？」

    「前方就是大海。」

    「要如何回到城镇里呢？」

    「只能穿过港口沿著原路回去。

    法鲁克听完之后，毫不犹豫地开口说道。

    「继续留在这里将会无法脱困，我们非得趁著港口沦陷之前，送您返回小索伦岛不可。」

    「……啊！」

    确实如具丹麦人攻进仓库区的话，我们将会无处可逃，先不提是否先让我回到小索伦岛避难，但至少继续留在这里会很危险。

    法鲁克随即以法语向尼可拉下达指示。

    『我走在前面。你就守在阿米娜大人的身边，先穿过港口回到广场，然后再从那里一路向北前往小索伦岛。』

    『我知道了。』

    尼可拉没有多说什么，立刻遵照指示采取行动。我瞄了一眼史华德所在的仓库。因为刚才没空把门关上，所以稍微开了一点隙缝。我对著该处大喊。

    「史华德！丹麦人打过来了！」

    虽然不清楚史华德是否听见，但是如今已经没有时间让我进去仓库里提醒他了。我扭头一看，发现敌舰已经逐渐包围栈桥。待在那里的只有商人和渔夫们。他们当初是打算等到风雪一停就要立刻出航，因此一直待在港口里望天兴叹。

    「出发啰，小心别跟丢了。」

    法鲁克以下巴指了指前方之后，便把手放在腰间的配剑上，然后沿著仓库区的道路向前奔去，我立刻紧跟在后，而尼可拉则是负责殿后。

    就在此时，钟楼的钟声大作。我们便在这股刺耳的敲钟声中快速奔走。

    话说港口内设有钟楼一事，我几乎快要忘光了。

    修道院的钟楼是用来报时。而港口的钟楼则是被称为「风暴之钟」，唯独发生紧急状况时才会敲响。由于索伦的船员们几乎都能准确地预测出风暴是否会来袭。因此至今未曾透过钟声来通报。

    但是现在却钟声大作，并且一直响个不停，为的就是要把敌人来袭一事传达出去。

    四处都没有看见先一步离去的伊戴尔。应该是他想找个好地方。藉此来狙杀丹麦人吧。而且他还有一位名叫希姆的弟弟，倘若伊戴尔所言不假，希姆应该也有朱帮忙才对。只是直到现在依然不见艾玛的踪影，简直就跟凭空消失没两样。

    包含正在维修的栈桥在内，港口内一共有六座栈桥。因为刚才的暴风雪，所以每座栈桥边都停著好几艘商船。当我们终于抵达港口时。龙头战舰已经停靠至栈桥边开始战斗了。

    不对，那根本称不上是战斗。

    「我们不能通过这里，对方已经打进来了。」

    法鲁克停下脚步如此说著。

    「这下子根本无法继续向前走。」

    眼前情况根本是单方面的屠杀。

    商人与渔夫们似乎没有把冲进来的龙头战舰当成敌人。虽然或许有几位反应较快的人已经转身逃跑，但在几十英尺前方仍然能看见来不及逃跑的男子们。就这样面临悲惨的下场。

    另外我看见了受诅咒丹麦人的模样。他们几乎都没有穿著铠甲，身上就只有破破烂烂的衣物而已。不过大多的丹麦人都配戴头盔。甚至能够看见好几顶类似先前被伊戴尔一箭射中，上面有以牛角装饰的头盔。不过绝大多数的头盔上面都像是帽子般没有多加装饰，并且还有多设计一块铁片能够遮住鼻梁。其中手持长剑的人比较多，另外也能看见有人是手持斧头，但却没看见任何人使用弓箭或长枪。

    这群人的脸色苍白无比，那些脸上长满胡子的壮汉们，彷佛想证明自己是远离了长眠的死者般，脸上毫无血色，而且即便是在杀戮的期间，他们都没有露出激昂或愤怒的表情。这群面无表情的战士们此刻已从三艘船舰上统统冲下来，将港口挤得水泄不通了。

    他们就只是不断前进，手起刀落地斩杀异己。不过他们的力气似乎易于常人。有一名正在呼救的渔夫遭到敌人从斜角的位置砍中肩膀，结果当场被人斩成两半。

    「太残忍了。」

    我不禁喃喃自语。

    「……他们怎么能这么做！这里可是索伦耶！」

    接著我才终于注意到港口充斥著惨叫声。男性与为数不多的女性在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者时，皆惊慌失措地不断大声求救。艾尔温家应该保护的领民们正在等待著有谁能伸出援手！

    但是港口的驻兵所内几乎没有派人驻守。即便是在预防丹麦人来犯的备战期间，也只有安排三名士兵驻守在此，面对多达三艘船的敌军人数，我们这点兵力根本无法抗衡。

    我军的主力部队在哪里？亚当与骑士们还没来吗？我抱著以上想法观察港口，顺利从满地的尸首中发现身穿锁子甲的士兵们，一名士兵是被人拦腰斩成两半。另一名士兵似乎被人从正面由上而下砍中，直接头破血流的当场惨死，身穿铠甲的尸体就只有两具。在我从仓库区跑来港口的短暂期间，他们已经被人杀死了。

    不过应该有三名士兵驻守在此吧？剩下的最后一人呢？或许已经摔进海里了。要不然就是前去向亚当求援。总之不管怎样，亚当只要听见此处所发出的钟声，肯定会调派兵马过来吧。我为了确认是谁在敲钟而望向钟楼，结果发现竟然是一名哽咽的孩子在不断地挥槌敲钟，那名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呢？幸好受诅咒的丹麦人没有特别去理会这股钟声，因此无人接近钟楼。

    『现在该怎么办？』

    尼可拉开口提问。

    『再这样下去，港口很快就会沦陷，而我们到时也将会无路可逃。』

    『我知道，但是难道要直接突围吗？』

    下个瞬间，我被尼可拉推进了小船坞的后方。老实说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正藏身在暗处。此时法鲁克与尼可拉也弯下腰来，为了避免被眼前的屠杀者发现而屏息以待，虽然法鲁克是一名骑士，但是此刻无人会强求他上前应战。毕竟光凭他一人，即便再加上尼可拉也只有两个人，根本没办法阻止那支杀人狂部队。

    『……太勉强了，就只能等待援军前来帮忙。』

    尼可拉看向连接渔市广场唯一的推车通道如此说著。从我们藏身的船坞到通道路口的距离，大约是七十码左右。明明看起来是如此接近，但却又令人感到遥不可及。

    『援军当真会来吗？』

    『很难说。』

    法鲁克一边将目光固定在战场上，一边低声说道。

    「我谁不清楚亚当．艾尔温会如何指挥部队。或许他会对领民见死不救，躲在易守难攻的地方也说不定。』

    尼可拉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他确实很可能会这么做。』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我相信亚当在得知敌军来犯之后，曾率领部下发动突击才对。但他这么做不是为了拯救领民，而是为了证明自己很有勇气。但是目前依然无法抹去他不会前来救援的疑虑。原因是他小时候真的很胆小。事到如今我根本无从得知。他是否已经摆脱这样的自己了。

    『尼可拉。』

    法鲁克的语气听起来已经镇定了许多。

    『敌军总共有多少人？』

    感觉上法鲁克早已心里有数。此时尼可拉立刻回答。

    『五十人，虽然有可能会更多，但是不到七十人。』

    不会吧，哪可能这么少。明明现场有那么多手持武器的敌兵。我觉得少说有一百人，或许还达到两百人呢。总之不可能只有五十人而已！

    但是法鲁克却点头同意了尼可拉的说法。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前提是船上无人留守。记得索伦的兵力总共是三十六人吧。』

    『加上我跟师父就是三十八人。』

    『若是大家同心协力的话，人数上还有一些胜算。而且地形对我方比较有利。』

    但是尼可拉却摇了摇头。

    『大家哪有可能会同心协力嘛。我方大多数都是聘雇来的佣兵，另外还有几位自认为很厉害的人而已喔。』

    『你这个人还真是悲观耶。』

    『我才没想到师父你会说出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呢，完全不符台你平日的作风喔！』

    即使身处如此状况之中，法鲁克却露出微笑说道。

    『对抗暗杀骑士时，我会舍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不过在面对战争时就要另当别论了。』

    『难道师父认为上帝会帮助我们吗？』

    『我是希望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并不清楚法鲁克是真的游刃有余，还是在勉强自己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模样，现在没有任何方法能够拯救来不及逃跑的领民与商人们。我们根本无力阻止眼前的虐杀。现场的生还者只剩下不到五人，而且丹麦人根本不打算留下任何活口。

    敲钟的孩子不知是已经累了，还是已经失去希望了，他此刻就只是蹲坐在钟楼上而已。丹麦人就这样在这片寂静无声的港口中，手持武器四处搜索猎物。

    『他们接下来应该会冲进城镇。这么一来，如果我们没能超前他们的话，也就没办法逃进小索伦岛喔。』

    『只要穿过那条路就会抵达城镇，相信那里总有其他捷径吧。』

    『问题就在于根本没办法穿过那条路不是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等等。』

    法鲁克制止尼可拉继续出声。

    此时一名生还者朝著我们这边跑过来。我认识这个人，他是索伦的渔夫，名字叫做杰克，因为他太过笨手笨脚的关系，所以被同伴们取了个绰号叫做「慢吞龟杰克」。不过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杰克用手压住被血染红的肩膀，拚了命地向前逃跑。偏偏有其中一名丹麦人远离了其他同伴，紧追在杰克的身后。来者是一名满脸胡子的壮汉，能够看见他那发紫的嘴唇已经龟裂，他深邃眼窝里的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正盯著杰克。当他追到杰克的背后时，便将手中那把生锈的长剑高高举起。

    「杰克！」

    我不禁惊呼出声。

    杰克听见之后立刻回头，并且在千钧一发之际蹲了下去。挥空的长剑只有削掉他的几根头发。不过救人一命却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原因是丹麦人发现我们了。

    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这次则是紧盯著我……我害怕到无法动弹，并且切身感受到自己即将死在这里。

    耳边传来一阵拔剑的声响，接著有两个人站到了我的面前，他们就是法鲁克跟尼可拉，即便是面对不会死亡的可怕怪物，两人依然没有露出一丝犹豫。

    『动手吧。』

    『是！』

    法鲁克单手拿著造型奇特的弯刀，尼可拉则是手持短剑。正当我以为法鲁克打算正面对抗丹麦人，并且将弯刀架在身体的前方时，尼可拉却一脚蹬向地面，迅速地绕到丹麦人的左侧。

    丹麦人没有被尼可拉的举动吸引过去，只是以简单的动作将长剑随手一挥，看起来就像是想要驱赶恼人的苍蝇。

    法鲁克以弯刀挡住敌人的攻击。

    但是却没有完全挡下来。明明丹麦人看起来并没有使出多少力气，可是法鲁克的弯刀却被用力弹开，身强体壮的他整个人也跟著晃了一下。从我的视角看过去，法鲁克的颈部根本是毫无防备。下个瞬间，丹麦人再次将手腕稍稍一扭，立刻就把长剑朝著该处挥下去。

    不过丹麦人的腹部此刻却露出破绽。

    明明我看见整个过程，但是却无法理解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结果。等我回神时，尼可拉已把短剑刺在丹麦人的腹部上了。

    短剑有一半刺入了体内。照这样看来肯定伤及内脏。

    不过丹麦人却只是稍稍扭头看了尼可拉一眼，根本没有动用四肢，而是用力扭动被短剑刺中的身躯。光是这个动作，尼可拉就被甩飞出去，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好几码外的地板上，他的脸上明显地布满惊讶与恐惧的神色。等我回神时便立刻大喊出声。

    「尼可拉！快逃啊！」

    尼可拉的短剑还留在丹麦人的肚子上。意思是他目前手无寸铁。正当丹麦人低头看向尼可拉时――

    法鲁克王双手握住弯刀高举过肩膀，接著大脚一跨，彷佛使出浑身力气般一刀挥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我未曾听过且极为反感的声音。根据我脑中的记忆，完全没有与之吻合的声音。

    丹麦人的头颅就这么飞了出去。

    现场并没有鲜血四溅，取而代之是喷洒出红色粉尘般的东西。但是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在日照之下逐渐转淡，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失去头颅的丹麦人依然伫立在原地，而他握住长剑的那只手看起来并没有放松。正当我以为他还能行动而感到一阵背脊发凉时，他才终于向后倒了下去。

    我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彷佛全身力气都消失般地放松下来……幸好得救了。

    虽然法鲁克砍死了一个人，不过刀刃却没有沾上任何血迹。他把弯刀握在手中，低头俯视著丹麦人的尸体。此时尼可拉还没有从地上爬起来，并且正以害怕的语气喃喃自语。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简直就是作弊嘛。

    受诅咒丹麦人的臂力远胜过正常人，硬碰硬根本毫无胜算。不过法鲁克与尼可拉还是顺利地战胜对手了。难道说他们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战斗吗？当然也可能只是依照伊沃德的诗歌内容来应战也说不定。

    法鲁克此时忽然抬头对著我说道。

    「阿米娜大人，看来上帝真的在帮助我们。」

    我以为他是指刚才的胜利。

    不过事实却并非如此。法鲁克提起弯刀，朝著推车通道的方向指过去。

    能够看见该处不断闪烁著长剑与长枪所反射出的白银色光芒。不过手持那些武器的男子们都没有配戴铠甲或头盔，甚至还有些人的穿著与丹麦人很相似。而且每个人都长得十分粗犷，完全没有骑士应有的气质。

    不过那群人确实是援军。

    来自德国的游侠骑士空拉特．诺德鲁法，此时率领部下们出现在推车通道的另一端。

    ２９　遗落的银币

    明明包含空拉特在内，他们最多也不过只有十一个人而已，不过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却显得十分可靠！

    当初我还以为这些丹麦人就只是一群嗜血的野兽，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他们没有立刻朝著增援的部队展开攻势，反而是保持著一段距离静观其变。现场能够看见因为战斗以及血腥味而难掩亢奋的佣兵们，与面无表情的丹麦人互相对峙。此时法鲁克小声说道。

    「这是我们脱困的唯一机会。」

    我点了点头，然后对著用一手压住肩膀的杰克说道。

    「你还走得动吧。」

    脸色苍白的杰克立刻点头如捣蒜地回应我。

    法鲁克默默将手一挥，我们便以此为信号从小船坞的暗处冲出去。虽然那群丹麦人肯定注意到我们了，但是他们似乎更警戒眼前的佣兵们，因此没有对我们采取行动。老实说我真的很庆幸这群丹麦人没有使用远程武器。我们一口气跑过七十码的距离，与空拉特等人会合。身穿胸甲与头盔的空拉特在看见不停喘气的我之后，错愕地瞪大双眼说道。

    「这不是阿米娜大小姐吗？真没想到您会在这里耶！看来我立下了率先迎战敌人的功劳啰！」

    不过他看了看尸横遍野的港口之后，便语气沉重地继续说道。

    「幸好您平安无事。」

    我知道空拉特是一名小偷，也明白他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但他此刻却没有选择逃走，并且还率先带领部下前来支援。依照他们所住兵舍的距离来判断，想必是一听见敲钟声便立刻快马加鞭地赶来这里。

    「谢谢你率军前来救援。」

    我不加思索地开口向空拉特道谢。他听见之后先是点了个头，接著便开口提问。

    「新上任的领主大人在哪里呢？」

    「还没过来，港口内的卫兵们也全数丧命了，你们算是先发部队。」

    空拉特皱起眉头回答。

    「新领主还没过来吗？那我们该怎么做呢？」

    这种事还需要问吗？四处都是被杀的索伦士兵与民众，而且敌人也近在眼前，都已经身在此处了他居然还说这种话。

    「如果没有领主大人亲自下令……」

    空拉特一边如此说著，一边斜眼观察我。

    我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难道空拉特等人打从一开始就不想参战吗？并且打算以亚当不在现场为由，藉此拍拍屁股走人吗？或是他想要趁机哄抬价码呢？比方说威胁我们要支付两倍的报酬，他们才愿意参战。

    此时尼可拉用法语在我的耳边小声提醒。

    『他们是在担心雇主事后会翻脸不认帐。』

    接著他又补充一句。

    『只要您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愿意战斗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当初是父亲以索伦领主的身分雇用空拉特等人的，不过如今领主却换成了亚当。在没有得到雇主的同意之下参战，如果雇主推说「是你们擅自跟人开战的」，很可能会收不到报酬。当然父亲是绝对不会这么做，而亚当应该也不会说这种话，不过空拉特的顾虑也十分合情合理。我刚才居然还怀疑他们，既然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事情就好办多了。

    空拉特带来的部下们几乎都是萨克森人。我先是咬紧牙关，然后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唯独这个瞬间，我将恐惧以及害怕的情绪都拋诸脑后。接著我便环视在场的每一位佣兵，有的满脸胡碴，有的脸上留下一道伤疤，有人瞎了一只眼睛，有的人脸部有灼伤，有的人则是缺了一颗牙齿。我以低地萨克森语对著他们大声喊道。

    『诸位勇士们，感谢你们为了守护索伦而来到这里……我以艾尔温之名在此下令，将自身的实力全部展现出来吧！』

    明明只是十几人所组成的小队，他们却发出足以撼动大地的吶喊声。 在冬季阳光的照映之下，高举的枪与剑不断闪耀著银白色的光芒。空拉特也接著扯开嗓门发号施令。

    『以上就是阿米娜．艾尔温大小姐的命令。弟兄们，想办法帮忙争取时间！另外别忘记一件事，那就是唯有斩下对方的头颅才能够杀死他们！』

    佣兵们纷纷挥舞手中的武器，开始朝著人数比己方多出五倍的敌军冲杀而去。空拉特语气急促地开口说道。

    「人数上对我方不利，决战地点将会在渔市广场。阿米娜大小姐请先退后吧！」

    「你们务必要小心，对手不是人类。」

    空拉特先是点了个头，然后咧嘴一笑说道。

    「阿米娜大小姐啊，您刚才可是抢了我的台词喔。」

    接著他便拔出配剑，随即投身战场之中。

    法鲁克抓著我的手开口说道。

    「他们很快就会后退了，我们先走吧。」

    「但是……」

    「您应该明白自己待在这里只会拖累大家吧！」

    我不甘心地咬紧下唇。光凭责任感而待在此处，确实只会成为累赘而已。我在接受法鲁克的提议之后，便沿著推车通道向前跑去，但是剑戟相撞的声响，却彷佛紧追在后般不断地传入耳中。

    整条通道上没有看见其他人影。

    虽然平时总会有装满货物的推车在此来来往往，但是大家现在应该都已经逃命去了。我瞄了一眼掉在地上的麻布袋，只剩一只的鞋子以及装满木桶却无人理会的推车之后，便继续向前跑去。

    我们一路从仓库区穿过港口来到这条推车通道上，老实说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距离。虽然明知敌人紧追在后，但我真的累到跑不动了。受重伤的杰克看起来光是跟上大家的速度就已经十分勉强。殿后的尼可拉在大喊了一声『师父』之后，带头的法鲁克这才放慢脚步。

    此时我们穿过略为上坡的推车通道。终于抵达了渔市广场，当我回过神时，这才发现周围十分吵杂。现场充斥著尖叫声、怒斥声、啜泣声以及不安的低语声。

    「那群家伙到底是哈啊！？可恶！怎么会这样呢！」

    「要是罗伦特大人还在世就好了，罗伦特大人肯定能够平息此事。」

    这里还有许多想要避难的民众。所有人都一脸惊恐，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此处，甚至还有人因为推挤而受伤。由于年轻人似乎都先一步逃命去了，因此现场大多都是年长者与孩童。

    并且还能够看见尚未穿上铠甲的艾布．哈巴德站在人群前，扯开嗓门负责指挥。

    「大家赶快离开城镇，越过山丘逃到岛屿的另一侧！」

    只要越过索伦岛西侧的山丘，就会抵达尚未开垦的荒野，艾布似乎打算将民罛诱导至该处。此时忽然有人大喊问道。

    「不能让我们躲进要塞里吗？」

    艾布露出十分心痛的表情开口回答。

    「因为新任领主正在为出击做准备，所以没办法让各位躲进要塞里。」

    就算逃到荒野上，但是该处根本没有地方能够让人躲藏。虽然民众对此抱持著不满与不安，不过艾布接著大声喊道。

    「总之继续待在这里更危险。如果敌人突破港口的话，就会立刻来到这里了！」

    民众们听见之后，便缓慢地依照指示前进。

    杰克也跟著群众一起离去。他在临行前还不断鞠躬向我道谢说「谢谢大小姐，愿上帝保佑您平安无事」。

    在最初那场奇袭之下的生还者，究竟有多少人呢？但无论有多少人活下来，杰克终究是顺利保住性命的其中一人。

    艾布在发现我之后，便迅速跑到我的身边。

    「阿米娜大小姐！」

    他原先应当在赛蒙的旅馆里帮忙处理遗体才对。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出现在此也说不定。

    「幸好您平安无事，方才我听说港口那里几乎无人生还。」

    「若是没有来自东方的骑士与随从，还有那位游侠骑士的出手相救，我应该已经没命了，虽然空拉特正率领部下在奋战中，但是人数上趋于劣势。亚当跟其他骑士呢？」

    艾布摇了摇头开口解释。

    「他们正在要塞里进行出击准备。虽然我前往求援，不过亚当大人就只有调派五名士兵过来帮忙。」

    「出击准备？难道说亚当有什么计策吗？」

    「根据传令兵的说词，他们正在保养武器，另外有些人正在用餐。」

    岂有此理！

    若是从现在才开始保养武器，等他们出击时，索伦早就已经沦陷了。即便最后能顺利战胜对手，到时牺牲的领民人数都足以堆成一座山了。难道亚当平常就连这点事情都没做好吗？

    不过现在已经没时间批评他了，我连忙开口说道。

    「空拉特表示会把敌军引来这里，他有交代过你什么吗？」

    「没有。」

    艾布错愕地瞪大了双眼。

    「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我觉得光靠他们应该挡不下敌军，所以就将士兵安排在此处。」

    不过依照我的观察，广场上只有一群行进速度慢到让人心急如焚的民众而已。

    但是我还来不及询问士兵在哪里，广场角落的民众开始发出尖叫，导致现场陷入一片混乱。

    跌倒的年长者不断遭人践踏，孩子们也跟著放声大哭，乱成一团的民跟四处逃窜，一心只想著要逃离这座广场。

    「发生什么事了！？」

    艾布朝著看似空无一人的建筑物大喊。下个瞬间，有一名士兵从屋顶上探出头来回答。

    「德国佣兵们逃回来了！可恶！海盗们则是紧追在后！」

    「好，若是敌兵抵达利夫的店门前时，就立刻来通知我。」

    艾布下完命令之后，便将配剑拔了出来。他的武器是一把闪烁著银色光芒的长剑。接著他便向我说道。

    「阿米娜大小姐，您快离开这里。」

    老实说我是很想这么做，光是回想起刚才在小船坞那里遇袭一事，就令我感到余悸犹存。让人真的好想逃离这里。

    但是这次我说什么都不能这么做。

    是我命令空拉特与他的部下们前去应战的。既然他们预计要在这里迎战，我说什么都非得留在这里见证这场战事的始末不可。因为是我命令他们去赌命战斗的，所以我不能独自逃离这里，而且――

    「既然亚当没来的话，我说什么都不能那么做！」

    真要说来，负责见证这场战斗的人应该是亚当。即便不是他，至少有其他骑士在场也好。但偏偏这群人之中没有任何一位来到现场。我不能把所有的事情全都推给还是见习骑士的艾布去负责。若是艾尔温家没有任何一名成员待在战场上，也就没有资格再继续担任领主了。因为艾尔温家成员目前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所以就算我再怎么害怕，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我扭头看向法鲁克。毕竟他和尼可拉刚才为了保护我而拚死奋战，虽然我并不想辜负他们的好意，但是这次我说什么都不能选择逃走。

    「您的觉悟著实令人钦佩。」

    法鲁克点了一下头并且如此说著。

    然后拔出腰间上的弯刀。

    「那我也来履行身为骑士的义务吧。艾布，我也一起参战，现场指挥就交给你了。」

    虽然艾布听见之后有些吃惊，不过立刻就点头答应了。

    「我知道了，那你们就与我一起负责防守。」

    法鲁克点头回应，对尼可拉使了个眼神。虽然尼可拉没有回答，但却默默地挡在我的身前。

    「来了！」

    屋顶上的士兵如此大喊。

    「好，放箭！」

    在艾布的一声令下，广场周围房了的屋顶上立刻出现数名士兵，并且每个人都手持弓箭。

    接著士兵们便往半空中发射箭矢。

    能够看见德国佣兵们正往这里撤退，箭矢越过了他们的头顶向下落去。

    士兵们以俐落的身手不断放箭。箭矢才刚发射出去，便看见他们早已将下一枝箭矢握在手了。

    但是每个人的射箭速度依然是参差不齐。

    动作较慢的人不是使用弓箭，而是使用十字弩。他们穿著衣袖破损的旧衣服，头上还绑著有些骯脏的布巾，感觉上应该不是索伦的士兵。但我依然心里有数。记得空拉特的部下之中，有人较为擅长使用十字弩。他把十字弩架好之后，便屏住呼吸开始锁定目标，接著迅速扣下扳机。至于所射出的箭矢，其威力很明显地比一般弓箭强上许多。

    至于射箭速度最快的人，当然就是来自威尔斯的伊戴尔。他位在我们的上方，也就是赛蒙的旅馆屋顶展开攻势。明明发射上一箭的弓弦震动声尚未散去，他就已经开始拉弓准备发射下一箭了，而且每当伊戴尔射出一箭，身为胞弟的希姆就会立刻将下一枝箭矢递给他。旅馆旁边架有一个梯子，为的是在出现紧急状况时，能够让他们立刻撤离屋顶。

    现场有五名索伦士兵、空拉特的部下以及伊戴尔，总共七人不断放箭。不过这样究竟能挡下几名丹麦人呢？至少能够肯定阻止不了所有人。此时空拉特等人冲进广场，丹麦人们则是紧追在后。明明他们双眼无神，但是脚程却快得惊人。

    艾布高举长剑大喊。

    「冲啊！在这里挡下他们！」

    接下来便爆发了宛如地狱般的乱斗。

    佣兵之中有不少人已经受伤。另外也不知武器是已经打断还是遗失，现场甚至有人只拿著一根棒子就与敌军搏斗。

    丹麦人似乎并非所有人都通过了推车通道，感觉上人数比在港口看见时少了一些。光看人数的话，双方似乎是势均力敌，放眼望去，丹麦人一如伊沃德的诗歌中所描写的那样，完全不使用远程武器，并且也不懂得互相合作，就只是为了打倒眼前的敌人而不断地挥舞手中武器。

    「若是被他们突破这里就完蛋了，大家可要加把劲啊！」

    空拉特扯开嗓门如此大吼，而他的脸颊上还留有血迹。那究竟是他的血呢？还是同伴所流下的血呢？

    地面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导致土壤变成一片泥泞。打斗现场泥巴四溅，喷洒出的鲜血也混于其中。不知是否因为箭矢耗尽，或是担心在乱斗中误伤同伴，原先在屋顶上放箭的几名士兵，此时手持长枪跳了下来。现场充斥著剑戟声，碎肉断骨的声响与士兵们的冲杀声。

    尼可拉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道。

    『阿米娜大人，我能够明白您的心情，不过这里太危险了，请您稍微退后一点。』

    我听从建议稍稍往后退。

    其中表现得特别英勇的几个人，果然是空拉特、艾布以及法鲁克。空拉特在自保的同时，也会去掩护身陷危机的同伴们，虽然艾布紧张到一脸僵硬，但他依然毫不畏惧受诅咒丹麦人的怪力，果敢地打倒来犯的敌人，而法鲁克则是在发现艾布太过深入敌阵时，便会挥舞手中的弯刀在后方帮忙掩护。

    但是无论他们多么骁勇善战，终究无力扭转颓势。

    以盾牌挡下斧头的佣兵发出了一声惨叫。虽然盾牌没有被敌人打碎，不过佣兵的手臂似乎被打断了。于是他就这样垂下左手，再也没办法抬起来了。

    『可恶，空拉特！我撑不住了！』

    佣兵以低地萨克森语出声求救。明明现场混乱到敌我不分，不过空拉特仍然能听见有人正在呼唤自己。虽然他立刻冲了过去，但是看起来应该赶不及了。敌人高高举起手中斧头，正当致命一击即将挥下时――

    「哥哥，那边！」

    希姆开口大叫的下个瞬间，一根箭矢随即插在该名丹麦人的背上。是伊戴尔，不过该名丹麦人只是稍微停下动作，当他重新举起手中的斧头时，空拉特便趁此空档赶来支援。他朝著该名丹麦人的手肘挥出一剑，直接斩断了对方的右手。

    不过这名丹麦人还没有死。即便被人以箭矢射穿身体，然后又遭人砍断手臂

    但从他身体里喷出来的不是鲜血，就只有红色的粉尘而已。这名受诅咒的丹麦人就像是把遗落的银币捡起般，从地面上捡回自己的手臂。接著当他把手臂接在断肢上，转眼间整条臂膀就完好如初了……虽然我早就听说过相关传闻，但是像这样亲眼见识，依然可怕到令人不寒而栗。

    「可恶！这该死的怪物！」

    空拉特气得破口大骂。

    骨折的佣兵不断呻吟，已经没办法提剑应战了。这果然是一场人类与非人存在之间的一场恶斗。

    但是我方当真有胜算吗？

    『情况不太妙。』

    同样注视著战场的尼可拉如此低语。

    『对呀，若是亚当不来帮忙的话，我方没办法撑太久。』

    「咦？啊〜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我沿著尼可拉的视线看去，他所注视的人原来是法鲁克。

    『我指的是师父，毕竟他早上差点死去。虽然我不清楚那个怪药会多有效，但若是他继续那样战斗的话……』

    尼可拉忽然停止说话，接著把手伸进斗篷内，并目在转眼间将某物投掷出去。

    等我回神时，发现有一名丹麦人正准备从背后偷袭法鲁克，而尼可拉刚才就是使用石头攻击该名丹麦人的后脑杓。虽然丹麦人被砸中之后依然不为所动，不过法鲁克却因为有石头砸中物体的声音而向后看去，并且用弯刀直接砍下对方的头颅。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呢？』

    『没关系，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尼可拉说得很对。法鲁克当时可是差点因为中毒而丧命，虽然此刻多亏东方秘药才能够行动自如，不过他的身体当真有完全康复吗？

    「伊戴尔！」

    此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告声。是法鲁克对著站在赛蒙旅馆屋顶上射箭的伊戴尔如此大喊。

    由于伊戴尔全神贯注在射箭上，而希姆则是一边把箭矢交给伊戴尔一边指定攻击目标，导致他们看不见自己的下方，因此没有注意到有一名丹麦人正沿著梯子爬上屋顶。虽然两人在法鲁克的提醒之下惊觉此事，但是已经交不及推倒梯子了。

    丹麦人爬上屋顶以斧头进行攻击。伊戴尔弯腰躲过攻击，并且把左手里的长弓扔了出去，接著他拔出腰间上的短剑与丹麦人对峙，然后他大吼一声以短剑砍向丹麦人，不过却被丹麦人轻松挡下，在发出一阵金属碰撞声的同时，伊戴尔因承受不住对方的怪力，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正当我以为他快要不行时，希姆当场冲了出来，一头将丹麦人撞倒。由于屋顶上不容易站稳脚步，丹麦人没办法承受希姆的冲撞，两人就这样双双从屋顶上摔了下去。

    伊戴尔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大喊出声。我想应该是威尔斯语吧。跌在广场上的两人都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摔落时是丹麦人位在下方，所以希姆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但是看著丹麦人宛如毫发无伤般地重新握住手中斧头，对我来说已是意料中的事情了。由于伊戴尔在拔出短剑时所扔飞的长弓，已从屋顶上掉落至地面，因此他不得不从屋顶上跳下来。

    但是我现在已经无暇去担心他们了。因为有两名丹麦人从乱斗中跑出来，朝著我的方向直奔而来。其中一人是手持长剑，另一人则是握著棍棒。尼可拉当场咒骂出声。

    『可恶！敌人过来了！』

    尼可拉将手伸进斗篷里，然后拿出石头往其中一人身上砸了过去。虽然准确击中丹麦人的鼻梁，但是对方却完全不为所动。

    尼可拉一边注视著敌人一边说道。

    『您赶快逃走，阿米娜大人，因为我最多只能拦住其中一人而已。』

    『但是……』

    『您要珍惜自己的性命，所以快点逃走吧！』

    我慢慢地向后退去。虽然我的腰间上插著一把短剑，不过这把短剑就只是外观装饰得很华丽，根本不适合用来战斗，但是总比手无寸铁好多了，我慢慢地伸手握住短剑。并且稍微瞄了后方一眼，能够看见纺织品大街朝著远方不断延伸出去，虽然我不觉得这条路有多长，但是也不认为自己的脚程有办法甩掉敌人。

    尼可拉将身躯一倾，压低身子到几乎快趴在地板上般迅速地向前冲去，并且拿起短剑砍向敌人，因为丹麦人没有穿护腿，所以小腿当场就被尼可拉砍中。与此同时，丹麦人朝著压低身子的尼可拉一剑斩下。不过尼可拉以最小动作躲过了攻击。

    但要同时对抗两人实在太过勉强。在尼可拉闪躲攻击的方向上，站著另一名手持棍棒的丹麦人。面对敌人由下往上的攻击，尼可拉依然没有放弃求生，用力扭动著身体想要进行闪躲。

    但是尼可拉的身体却彷佛被投掷出去的一束乾草般地飞了出去，他被打飞至半空中，重重地摔在路边的摊架上。随即传来一阵木头断裂的声响，并且看见散落一地的木片。我见状后，惊恐到彷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心脏。

    『尼可拉！』

    但我没空去确认他的安危。虽然其中一名丹麦人走向尼可拉，不过另一人却直直朝著我冲过来。对方的速度好快。而且我能够看见棍棒上的血迹。

    我害怕得睁大双眼在心中祈祷著。

    希望亚当能及时率领援军出现在此。

    并且祈求上帝能够对我伸出援手。

    但是我的祷告并没有成真。

    此刻出现一道手持长枪的巨大人影，替我挡下了丹麦人的棍棒。此人影先是以握柄挡住攻击，然后再一脚踹向对方的腹部，并且立刻向前刺出一枪。等到被刺穿身体的丹麦人倒地之后，此人影立刻就用长枪斩下丹麦人的头颅。

    看见躺在地上的丹麦人毫无反应之后，这道人影便转身看著我说道。

    「阿米娜，你还真是胡来耶，继续待在这里可是很危险的喔。」

    此人脸色苍白，嘴唇泛紫，但却露出很有精神的笑容。

    他就是从小索伦岛匹塔中消失的俘虏，也就是受诅咒的丹麦人托斯汀．达凯鲁森。

    我原先还以为托斯汀会永远离开我远走他乡。甚至不禁怀疑从紧闭的牢房中消失的他，是整个人灰飞烟灭与世长辞了。

    即便不是这样，而是托斯汀以某种特殊方法逃出牢房，我也已经做好觉悟他会加入那群丹麦人，然后与我为敌。

    但是他却回来了，并且还救了我一命！

    ３０　斧头的轨迹

    长枪似乎承受不了托斯汀的怪力，就这样当场应声折断。虽然他的皮带上还插著一把老旧短剑，但是看起来似乎不适合用来战斗。他随即从已死的敌人手中夺走棍棒，并且彷佛想确认是否堪用般地轻轻挥舞著。

    我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托斯汀。为什么他要逃离牢房呢？为什么要回来这里呢？并且为什么不惜杀死自己殷殷期盼的同伴而拯救我呢？

    在我还来不及开口之前，战场上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声响。是号角声。虽然起初我以为是亚当终于前来支援，但我随即惊觉这个号角的音色与索伦士兵所用的不太一样。听起来更加低沉，并且凄凉到令人难以遗忘。

    在号角声响起后，丹麦人全都停止了动作。甚至就连正准备给佣兵致命一击的丹麦人，也毫无防备地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并且不加思索地转身离去。他们朝著推车通道走去，而且这条通道只会通往港口。

    他们沿著原路折返回去。

    正在撤离这里。

    虽然空拉特也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他毫不犹豫地大声下令。

    『敌人撤退了，是我们打赢了……大家立刻展开追击！』

    这句话产生极为惊人的效果。原先被受诅咒丹麦人的怪力打得无力招架，光是自保就已经使出浑身解数的佣兵们，在发出一阵怒吼便开始追击丹麦人，光靠这段胜利宣言，便让根本没有战胜敌人的佣兵们重新振作起来。甚至看起来应该已经伤重不治的男子，也举起武器发出怒吼。

    此时有两名丹麦人远离其他同伴，深入至广场内。于是佣兵们立刻冲上前去，转眼间就用武器刺穿了这两名丹麦人。等两名丹麦人不再抵抗之后，便立刻斩下他们的首级。

    『我们上！』

    所有的佣兵都以空拉特为首，对著逐渐撤退的丹麦人展开追击。艾布则是不落人后，立刻对著士兵们下令。

    「大家快去追击敌人，别让功劳全被佣兵们抢法了！」

    最慢做出反应的人是法鲁克。他谨慎地观察著四周，在广场角落发现自己的随从时便扯开嗓门大喊。

    『尼可拉！你没事吧！？』

    虽然尼可拉满身淤泥，不过他已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脚步有些不稳，不过还是小跑步来到我的身边。

    『你不要紧吧？』

    因为刚才看尼可拉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所以现在光是看见他保住性命，就令我不禁觉得是一个奇迹。尼可拉稍稍皱起眉头――

    『老实说是有点危险，但是幸好您也平安无事。』

    然后以一如往常那种略带嘲讽的语气如此说著。

    『其实我还以为你不行了……你是如何保住性命的呢？』

    此时他在我的面前摊开手掌。至于他的手掌中，有一把断掉的短剑剑柄。

    『我用这个护住身体。虽然几乎算是碰巧挡住，不过这把高档短剑却报销了。』

    『只要有保住性命就算是值得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说得如此激动。因为听起来几乎像是在尖叫。尼可拉的眼神看起来显得有些困惑。

    『真要说来，是我应该要保护好您的安全。很抱歉我到头来没怎么帮上忙。』

    『你不要说这种话……』

    不过尼可拉没有听我把话说完，便转身看向法鲁克说道。

    『我没事，反倒是师父你太逞强啰。』

    法鲁克将满身污泥的尼可拉从头到脚检查过一遍，似乎确认尼可拉并没有受重伤之后，便点了一个头当作回应。接著他看向受诅咒丹麦人离去的推车通道喃喃自语。

    「他们为何会撤退呢？难道是有布下什么陷阱吗？」

    「不是的，是因为族长正身陷危险之中。」

    开口说出答案的人是托斯汀。

    法鲁克转身看去，当他看见这位嘴唇发紫的受诅咒丹麦人之后，便提高警觉地握住弯刀。不过托斯汀却露出微笑，并且放下手中的棍棒，藉此表现出自己并没有敌意。

    「因为青铜巨人在港口大显神威，所以族长才会把手下们统统召唤回去。」

    法鲁克也慢慢地放下手中的弯刀，并且似乎从短短几句的交谈中看出了端倪。

    「你就是逃跑的俘虏吧，名字叫做托斯汀．达凯鲁森。」

    「是的。」

    他们两人就这样暂时注视著彼此。此刻法鲁克显得灰头土脸，而且衣服上还沾著其他佣兵所留下的血迹。至于托斯汀的脸色则是一如往常那样十分苍白，明明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活人，但是此时却翘起嘴角露出微笑。

    接著法鲁克便潇洒地转过身去说道。

    「原来如此，看来是反攻的大好机会。！

    正当他准备向前跑去时，尼可拉却扯开嗓门大喊。而且语气听起来十分哀伤。

    『师父！』

    『什么事？有问题等等再说。』

    『师父你在胡说什么嘛！？我这么做就是想要阻止你过去帮忙，毕竟你已经表现得够卖力了。』

    尼可拉指著我继续说道。

    『阿米娜大人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并非光靠我一人之力。继续参与战斗根本是百害而无一利。请容我说句坦白话，师父你刚才差点就要没命了，你可知道自己此刻的挥剑速度慢得多离谱吗？』

    尼可拉不想看著法鲁克死去。不想让因为中毒而变虚弱的法鲁克继续上战场。

    不过法鲁克只是瞄了一眼尼可拉便开口说道。

    「尼可拉，我已经把身为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成员的魔法与心得都传授给你了吧？』

    『是的。』

    『但我尚未教导过你关于身为骑士该有的心态。你听好，上了战场就不能半途而废。这个给你。』

    法鲁克的皮带上有一把短剑，他连剑带鞘地抽了出来，然后拋给尼可拉。而且，他根本没有确认尼可拉是否有接住，就沿著通往港口的道路飞奔而去。

    尼可拉接下短剑之后，立刻跨出步伐准备尾随法鲁克而去。不过他却忽然停下脚步，然后扭头朝著我看过来。

    此刻会令他心生犹豫的理由只有一个。

    『若是我跟上去的话，或许又会害你身陷险境也说不定。但是对不起喔，尼可拉，我也同样说什么都不能半途而废。』

    因为新领主还没有过来，所以我依然肩负著下令让士兵们上战场的责任。

    接著我扭头对听不懂法语的托斯汀开口提问。

    「托斯汀，你是为了谁才来到此处的呢？」

    托斯汀的心似乎早就已经飞向战场。他看著港口的方向说出了答案。

    「我是为了主人而战。另外还有你，阿米娜，我不想眼睁睁看著你丧命。」

    「这位名叫尼可拉的男孩子会保护我，你就为了自己的目标而战吧。」

    战场已经移至港口。

    我们将尸首与伤患留在原地，也同样跨出脚步向前跑去。

    丹麦人在推车通道上遭到追击，接连变成地上一具具的无头死尸。

    当我们穿过通道抵达港口后，却发现此处的战斗与先前截然不同。空拉特所率领的佣兵们，艾布所率领的士兵们，全都依然保持著激昂的士气与敌军交战。但他们已经不是战场上的主角了。

    栈桥边停著三艘敌舰。现场情况一如托斯汀所言，其中体型最庞大的龙头战舰前方有一尊青铜巨人。我们当初在军用仓库里看见时，它给人最毛骨悚然的地方是外观与人类无异，但如今它却与一名活人毫无分别。

    应当是以青铜制成的巨人，此刻却彷佛拥有血肉般灵活地展开行动。它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一边敏捷地挥动拳头，不断攻击在场的受诅咒丹麦人。先前展现出一身怪力的丹麦人在被青铜巨人的拳头击中时，就宛如路边的石子般当场被揍飞出去。

    只是这群丹麦人无论遭受怎样的重击，依然慢慢地爬了起来。不过看起来似乎有对他们造成伤害。有的丹麦人被打得骨头从皮肤底下刺了出来，有的人甚至是整条手臂掉在地上。虽然他们看起来没有痛觉，不过当身体受损之后，行动也会变得十分缓慢。即使丹麦人的伤口会回复，但因为需要一段时间，所以索伦守军便立刻趁机发动攻击。佣兵与士兵们为了避免遭到青铜巨人的波及而纷纷站在远处，不过当他们看见被揍飞出来的丹麦人之后，便立刻围上前去斩下丹麦人的首级。

    受诅咒的丹麦人拿起武器开始围攻青铜巨人，但是青铜巨人即便遭受到足以将活人拦腰斩断的怪力攻击，看起来仍是毫发无伤。它那带有希腊风格的面容上，没有露出/丝痛苦的神色，就只是不断地挥动双臂打倒眼前的敌人。

    『……那是什么？』

    尼可拉目瞪口呆地如此喃喃自语，我想自己此刻也露出了一样的表情吧。

    这不是我所熟悉的欧洲战争，根本就是进入了另一个境界的激斗。

    就在此时，推车通道上传来另一股冲杀声。虽然来得有点晚，不过这次应该是亚当吧？当我开心地转身看去时，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骑士们的身影，而是手持廉价长枪、短弓、棍棒以及火把的一群人。人数大约有二十至三十人不等，而且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穿著铠甲。带头者是一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男子，他就是裁缝师马丁．波尼斯市长。他在看见我之后立刻大吼出声。

    「请原谅我们来晚了一步！我遵照契约上的义务，率领自治组织旗下二十六名民兵前来助阵！」

    我情绪激昂地紧握双拳。这么一来，在人数上就是我方比较有利了。

    「辛苦各位了。由于敌人十分强大，因此请大家切勿大意，要采取包围方式确实打倒敌兵。」

    「遵命。冲啊！弟兄们！」

    无论是青铜巨人或是受诅咒的丹麦人，对于身经百战的勇士而言都是会令人不禁胆怯的诡异存在，但是民兵们在看见港口里惨死的同伴之后，似乎都感到怒不可抑，韭且彷佛等不及波尼斯下令般，立刻朝著敌人冲杀而去。想当然耳，受诅咒的丹麦人在脑袋没有被砍下之前都能够不断重生，但是我也不奢求这群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的民兵们可以发挥多少战力，只要他们能帮忙掩护士兵与佣兵们就足够了。

    这场战斗的中心仍是青铜巨人，话虽如此，巨人最多也只能一次对付五名左右的敌人。战斗以巨人为中心围成了一圈，受诅咒的丹麦人与活人在四周不断展开厮杀。佣兵与士兵们似乎因为看见强大的友军，加上刚才逼退过敌人的自信以及援军的助阵之下。看起来都没有一丝疲倦。不管是艾布、空拉特或法鲁克，都挥舞著各自手中的武器继续战斗。现场的金属撞击声与怒吼声不绝于耳。

    我跟尼可拉站在推车通道的底端观察著战况，托斯汀也没有参加战斗，只是伫立在我的身旁。当他与我四目相交时，便露出微笑说道。

    「若是我现在冲上前去的话，肯定会跟索伦守军大打出手。」

    确实托斯汀的外表跟受诅咒的丹麦人很相似，如果他太接近战场的话，肯定会遭受攻击吧。

    「照此情况发展下去，族长势必会现身，到时我就会……」

    语毕，不知何时已将棍棒换成斧头的他，用力地握紧手中的武器。

    『阿米娜大人，请看那边。』

    我循著尼可拉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为我方扭转战局的史华德．纳吉尔正朝著这迟走过来。明明佣兵与丹麦人就在几码外互相缠斗，但他却走得不疾不徐。至于他的穿著则是跟之前一样，始终将帽兜压得很低，让人无法确定他究竟是在看著哪里。

    我捏把冷汗地上前迎接史华德。他先是恭敬地向我行礼。接著便开口问道。

    「您也来到这里啦。请问领主人呢？」

    「他不在这里。」

    我以算不上是表明亚当尚未前来的暧昧口吻当作回答。史华德以略带困惑的语气继续提问。

    「他不在这里吗？这还真是令人伤脑筋，我有事想跟他说。」

    「既然亚当不在这里，就由我来担任代表，你快说吧。」

    史华德陷入沉默，难道头戴帽兜的他正在打量我吗？

    不过战场上讲求分秒必争，史华德立刻像是死心般地叹了一口气。

    「那我就直说了。如您所见，我有完成身为佣兵的使命。」

    「是的。」

    「但由于前任领主尚未答应会支付报酬，因此我想向新任领主索讨佣金。」

    我立刻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亚当可能会讨价还价，但是我已亲眼见证过史华德的表现，所以理应支付相对应的报酬给他。

    「嗯，我会帮忙转告亚当，要他依照父亲之前招募佣兵时所开出的条件支付酬金给你。」

    但是史华德却摇了摇头。

    「不行，光是那样还不够。」

    「既然如此，等战争结束之后，会依照表现支付你应得的报酬。」

    可是史华德却依然没有点头同意，于是我皱起眉头提问。

    「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的同样是报酬。原因是魔法都十分花钱，而且新任领主没有即刻赶赴战场，让人觉得毫无信用可言。领主的千金啊，我族基本上是绝对不会让女性出现在如此危险的战场上，老实说我完全不懂基督教徒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但既然现在只有你能够代表领主的话，你就是我军的指挥官。即便支付报酬者是亚当，我依然需要你交出一样东西来当作是此约定的信物。」

    「但是依照你在战场上的表现，我目前没有携带任何足以酬谢你的东西呀。」

    「再怎么说也还是有替代品吧。」

    史华德说得很有道理。就像空拉特需要我口头上的约定才会答应率领部下应战那样，史华德也希望我先支付订金。

    虽然我身上的短剑不适合用来战斗，但是上头镶嵌的宝石却很有价值。我从腰间抽出短剑，然后递到史华德的面前。

    「那先请你收下这个！」

    史华德见状后，却不悦地皱起眉头。

    「我刚才说过，这种东西是不行的。当然如果没有涂过猪油的话，倒是能另当别论啦。你只需给我一枚银币就好，这点东西你总该有带在身上吧？」

    「……嗯，有的。」

    我把身上的整袋银币都递给史华德。他这次终于默默地收下了。

    接著他从帽兜里看往战斗的方向说道。

    「塔罗斯还可以再继续行动一阵子，但由于并非能永久维持下去，因此记得在它停行动之前分出胜负，因为我有点累了，所以先去休息一下。」

    接著史华德便转过身去，慢慢地远离战场。

    不久之后，战况便出现变化。

    波尼斯市长所率领的民兵们冲出战场，朝著栈桥直奔而去。而受诅咒丹麦人所驾驶的三艘船之中，有两艘没有甲板并且被称为维京长船的船只就停靠在该处。此时民兵们的手里都拿著一根火把。

    「好〜放火烧了这些船！」

    在波尼斯的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即朝著维京长船投掷火把。

    现场立刻火光四起，火舌沿著破损的帆布向上燃烧。丹麦人的船只冒出浓烟，就这样被包围在大火之中。

    「好耶！看到我们的厉害了吧！」

    「别让他们活著离开！」

    在火光的照映之下，民兵们士气大振。

    话说这些船只是随著受诅咒的丹麦人一起沉睡于海中吗？还是在无人驾驶的情况下漂流于北海上呢？总之这些船只在经过漫长岁月都已经破损不堪，完全承受不住无情大火的吞噬。船只在发出一阵叽嘎作响之后，便直接从桅杆处断成两半。呈现刀锋状的船首与船尾向上一翘，便立即伴随著大火沉入海中。这幅光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底。

    在战场上与敌人交锋的士兵们应该都没有注意到，甚至包含看著大火情绪激昂的民兵们也同样浑然不觉。只有站在远方观察著战况的我们率先察觉到此事。

    三艘敌舰之中，只有一艘船又被称为龙头战舰。

    该处的甲板上出现了一名丹麦人。此人戴著一顶灰色头冠，腰间上则是插著一把号角。难道就是此人吹奏号角，呼唤其他丹麦人从渔市广场回到这里吗？

    托斯汀见状后便喃喃自语。

    「有了……他果然在那里。」

    接著他便向我说道。

    「阿米娜，我要去参加属于自己的战斗了，告辞。」

    由于，他的语气中带有非比寻常的觉悟，因此我反射性地脱口说道。

    「托斯汀，你要活著回来喔。」

    托斯汀听见之后，露出他还被关押在西塔牢房内，不时会出现于脸上那种略显困惑的笑容说道。

    「难道你忘了吗？我早就是一名死人啰。」

    托斯汀手持斧头，朝著青铜巨人、受诅咒的丹麦人、佣兵以及士兵们爆发乱斗的栈桥冲了过去。

    托斯汀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是该名男子。换句话说，此人肯定是受诅咒丹麦人的族长。难道杀死此人就能够结束这场战争吗？虽然托斯汀应该知道答案，但是此刻他已经冲进乱斗之中了。托斯汀穿梭于刀光剑影之中，直直地朝著栈桥跑去。

    但是等待著族长现身的人，不光只有托斯汀一人而已。

    就在此时，有道人影从我的视野外冲了进来。此人的头盔底下延伸出金色长发，并且能够让人清楚看见头盔下的相貌。此人用了类似黑煤的东西把眼袋涂黑，而且嘴唇也同样呈现黑色，虽然先前我只觉得那是某种脏污，但是当我看见此人冲进战场的身影之后，这才明白那是一种战士妆。

    确实之前都没有在战场上看见哈儿．艾玛的身影。但是此刻她却把战斧扛在肩上向前冲去。

    艾玛的目标很明显只有站在龙头战舰上的丹麦人族长。对于其他人她根本是视若无者，她一心一意地朝著栈桥飞奔而去，明明艾玛的身上穿著锁子甲，武器也巨大无比，但是她却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即便被丹麦人发现而遭到攻击，不过她在转眼间就穿过对手的身旁。当敌人阻挡在她前进的路线上时，她便会挥动战斧展开攻击。

    『咦！』

    尼可拉不禁惊呼出声。不过他会出现这样的反应也是在所难免，因为艾玛用战斧将丹麦人给击飞出去了。

    该名丹麦人在落地之后，能够看见他胸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切割伤。如果艾玛停下脚步，使出全力挥动斧头的话，很可能会直接把对方斩成两半吧。

    由于艾玛的速度被拖慢下来，因此有另一名丹麦人便从正面一剑劈向她，艾玛以战斧挡住攻击。双方武器互击的声响，响亮到甚至传进了我的耳里。但是她似乎不打算与对方比力气，当她向后一步侧身退开时，丹麦人就这么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前倒下。艾玛便趁机以战斧的握柄捶向丹麦人的后脑杓，在把对方打趴在地上之后，她便继续向前跑去。

    托斯汀也一样穿梭于战场上并持续前进，不过他担心的情况果然成真了。索伦士兵与佣兵们都拿起武器攻击托斯汀，也不知是哪里出错，受诅咒的丹麦人同样朝他攻击。托斯汀为了自保而被迫停下脚步，一直难以接近他想要前往的地点。

    艾玛则宛如一枝射出的箭矢，她所经之处的丹麦人不是当场倒下，就是被当成背景般地直接经过。最后她穿过青铜巨人的身边，终于抵达该座栈桥。

    族长身边跟著两名看似是护卫的战士，他们在看见艾玛时，便来到栈桥上准备迎战。在一条狭窄的栈桥上同时面对两名敌人，令艾玛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畅行无阻。

    不过就在此时，其中一名护卫忽然落海。虽然这情况唐突到让人不禁觉得是他失足落海，但是实际上当然并非如此。伊戴尔．阿布．托马斯此刻就站在距离栈桥一百码的地方，他就是相隔如此遥远的距离射杀该名护卫。

    不知是否因为察觉到族长正身陷危机，有几名受诅咒的丹麦人转身准备回防。不过托斯汀此刻终于赶到了。他在栈桥底端停下脚步，阻止想要赶回族长身边的丹麦人，看起来像是想帮艾玛打造出能够与敌方大将单挑的舞台。

    栈桥上只剩下艾玛与一名受诅咒的丹麦人护卫，不过这场单挑很快就宣告结束，向前奔驰的艾玛直接朝著护卫撞了过去。无法阻止艾玛前进的该名护卫，就这样在不确定是否有跟艾玛交手到一次的情况下跌入海中。

    艾玛此时终于登上龙头战舰。族长见状后，慢慢地抽出腰间上的配剑，不过那并非是丹麦人常用的宽剑，而是一把看似是从他处抢来，装饰略显奢华的长剑。

    原先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龙头战舰，此刻于熊态大火的照映之下，两名战士正在船上相互对峙著。

    当初究竟有谁预料得到，这场战争将会以单挑的方式做出了断呢？

    马扎尔女战士与受诅咒的丹麦人族长并没有对峙多久，双方在完全没有互报名号的情况之下直接大打出手。两人都立刻举起武器，朝著对方挥了过去，战斧与长剑撞击出一阵火花，就此揭开这场单挑的序幕。

    双方的武器正面交锋，族长以长剑挡下艾玛的战斧，明明船上应该会让人不易站稳脚步，但是两人的表现却彷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我还记得艾布在作战会谈室里坦承自己根本不是艾玛的对手时，现场多数人在听见之后都窃笑出声。但是艾布确实没有夸大其词。艾玛的猛攻凌厉到让人不寒而栗，即使面对拥有一身怪力的丹麦人，她都令对方根本没机会反击。

    『她不要紧吧？』

    但是尼可拉却如此低语著。

    『你为何会这么说呢？目前看来都是艾玛占上风呀。』

    『因为那把战斧太大了，根本不适合用来单挑。您看她双臂夹紧，藉此避免动作太大而露出破绽。』

    是这样吗？老实说我听不太懂。

    『若是继续以这么别扭的姿势发动攻势……』

    在这句话说完之前，挥斧攻击的艾玛还来不及收手，族长便把手中的长剑向前一刺，直接贯穿艾玛的左侧肩膀。

    「啊！」

    我不禁惊呼出声。

    艾玛向后跳开，躲过对方的追击。虽然她以左手握住战斧，但是看起来似乎使不上力了。倘若真是如此，她光凭一只手还能够打赢吗？我扭头对著伊戴尔大喊。

    「伊戴尔！凭你的身手应该射得到那里吧！」

    伊戴尔听见之后，皱起眉头开口回答。

    「……前提是目标没有移动。若是就算射中那女人也无妨的话，我倒是能够试试看啦。」

    虽然这么做或许会射中艾玛，但是目前只剩下这个方法了。

    我原先是这么认为。

    不过艾玛却想出了一个破天荒的解决办法，她在退到船首之后，仅凭一只右手高高地举起战斧。

    然后使出全力向下一挥。

    在狭窄的船上，根本没有空间让人躲往左右两侧，但是族长也没有向后退开，而是打算架剑格挡。由于斧头画出一条直线的轨迹向下劈去，因此族长便轻松

    地以长剑挡下战斧。

    现场立刻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不过此刻却出现一幕令人难以置信的光景，钢铁直接斩断了另一块钢铁。艾玛的斧头当场打断了族长的长剑。但是力道并没有因此而减轻，斧头就这样往族长的肩膀斩下去，然后从腰间侧面穿出来，战斧当场以斜角的方向，把受诅咒丹麦人的族长斩成两半。此时刮来一阵海风，将红色粉尘席卷至半空中。

    战场上喧嚣不已。甚至就连不会说话的受诅咒丹麦人们，似乎也显得十分动摇。士兵们欢声雷动，就此化为胜利的吶喊。

    等我回神时，这才发现自己也正使尽全力在发出欢呼。

    这场战斗是艾玛获胜了。

    并且也是属于索伦的胜利！

    艾玛的战斧打断了对手的长剑，将敌人一刀两断。不过劲道似乎并未完全减缓，所以斧头就这样直接插在船板上，但是正当艾玛准备把战斧拔出来时，一名丹麦人冲了过去，将艾玛踹飞出去。她先前的表现就宛如一场梦境般，此刻她整个人就这样飞了出去，并且跌入海中。在激起的水柱消失之前，该名丹麦人以左手握住号角，接著就用力地吹出声来。

    所有受诅咒的丹麦人在听见这股号角声之后，都立刻停止战斗。就跟之前在广场上当时一样他们不再理会眼前的敌人，全都立即逃离现场。挡在栈桥上的托斯汀也没有阻挠他们，直接退到旁边让出一条路来。

    虽然受诅咒的丹麦人转眼间就杀进港口里，但是在撤退时也同样毫不拖泥带水。当我以为号角的声音还残留耳里时，他们已经接连登上驶来的两艘船上了。即便其中一艘船已经被烧毁，在历经多次与艾尔温家的战斗中损失许多人手，所有丹麦人还是十分迅速地登上船只。

    就在此时，我的背后传来了一阵冲杀声。当我回头望去，看见一群戴著全罩式头盔、身穿黑色铠甲配上红色罩衫的骑士们正沿著推车通道跑了过来。而他们两侧则跟著手持艾尔温家旗帜的士兵们。带头的骑士扯开嗓门大吼。

    「敌人要逃走了！快追！」

    虽然因为头盔害我没能及时认出来，不过这名骑士应该就是亚当。

    但是等到光荣的索伦骑士们抵达港口时，龙头战舰与维京长船早就已经驶离栈桥，并且航行至就连弓箭都无法射中的距离了。

    ３１　一道血痕

    战争已经结束，我们顺利守住索伦了。

    「哼， 一群胆小鬼，就只有逃命时跑得特别快。诸位将士，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由于身为领主的亚当如此宣布，因此这场战斗的结果变成是「受诅咒的丹麦人因为惧怕索伦的骑士们才逃之夭夭」。骑士们率先发出欢呼，于是奋战到灰头土脸的佣兵以及士兵们才接著附和。

    当然这根本是错得离谱。我方是以鲜血为代价才逼退了受诅咒的丹麦人，敌方根本不是心生畏惧才选择逃跑。但是实际舍命奋战的艾布、伊戴尔以及空拉特都没有多说什么。

    当战斗结束之后，伊戴尔先是对我说了一句「希姆那小子受伤了」，然后就立刻离开现场。

    史华德的青铜巨人此刻已经停止行动，彷佛一尊原本就摆设于索伦港口内的雕像般，伫立在原地毫无反应。史华德本人也没有出现在此。

    托斯汀趁著骑士们不注意时，偷偷溜进了推车通道入口处旁的一间小木屋里。我见状后决定帮忙保密。

    空拉特让佣兵们列队站好，然后开始向亚当报告。每一位佣兵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势，就连空拉特本人似乎也有点伤到脚了。

    艾布的伤势就比较严重。他紧紧压住自己的右手，在一名士兵的搀扶之下将身体靠在树上。

    当我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吟游诗人伊沃德．沙姆斯也随著亚当所率领的骑士团来到现场了。不过他此刻的表情却是五味杂陈，看向亚当的眼神中更是带有一丝怨气。明明他非得将这场战役写成诗歌不可，但他却是在战斗结束之后才来到这里。

    艾玛到现在还没有游出海面。

    难道那场单挑所付出的代价，就是令这位马扎尔人长眠海底吗？在一片欢声雷动之中，我朝著栈桥的方向快速奔去。

    在抵达栈桥的一半左右，我便低头看向海面。此刻的北海与刚才在索伦境内爆发惊险战斗恰恰相反，看起来是风平浪静。海浪不断冲刷著栈桥的桥柱。我对著从后方追来的尼可拉开口提问。

    『她应该是在这附近跌入海里吧。』

    『应该是没错才对。阿米娜大人，但是我想……』

    我能明白尼可拉想要表达的意思。艾玛当时身穿锁子甲。虽然我没有实际穿上过。

    但亲手拿过父亲所持有的锁子甲。老实说真的是非常沉重。身上穿著那种东西，根本没有办法游出海面。不过艾玛是这场战争中的英雄，我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

    『……真的很令人遗憾。』

    就在尼可拉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我发现一片漆黑的海里有个白色物体在移动。

    那是手，是人类的手。那双手抓住了栈桥的桥柱，就这样慢慢地接近海面。

    『她还活著，尼可拉！艾玛还活著！』

    『咦！』

    『她要上来了！』

    原来艾玛是沿著桥柱从海底爬上来，而且是在海里承受著惊人的水压，一路慢慢地爬上来。我不加思索地将手伸向海面。

    就在此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阿米娜大人，请您先退到后面。」

    我回头看去，发现来者是法鲁克。

    『师父。』

    尼可拉继续说道。

    『你有受伤……啊，你的身上正在流血啊！师父！』

    我仔细一看，发现法鲁克的右手手背有一道血痕。不过他似乎是听见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受伤了，接著他轻轻地将手掌握住，然后又松开来。

    『只是皮肉伤而已。』

    『……什么嘛，看来似乎真的没什么大碍。』

    我顺著尼可拉的目光看去，发现法鲁克的袖子被割破了，从中看见一道伤痕。应该是被人以剑尖轻轻划到吧。明明他一路奋战至今，却只受了这么点伤。真不知是他运气太好，还是拥有十分过人的武艺。我想应该是两者都有吧。

    法鲁克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伤，他单膝跪地，将留有血痕的右手伸向海面。艾玛此时已经接近海面到能够让人看清楚她的脸庞了。首先是一只手从浪涛中伸了出来。在被法鲁克握住之后，艾玛的容貌才终于露出海面。等我回神时，这才发现尼可拉为了避免法鲁克被拖进海里，正从背后拉住法鲁克。

    哈儿．艾玛终于被拖到栈桥之上。此时她已经脱下头盔，战斧也没有握在手上，不过看起来还有气息。虽然她的表情没有显得很痛苦，但是却从嘴里吐出大量的海冰。十一月的海水冰冷到令人难以忍受。若是不赶快烤火取暖的话，即便她成功在这场战争中顺利存活下来，终究还是会冻死在这里。

    但是当我与不断吐水的艾玛四目相交时，却给我带来一股震撼。之前每次见到艾玛，甚至包含与父亲于作战会议室内会面当时，她总是显得灰头土脸。但是此刻在海水的清洗之下，让她露出了原有的容貌，头盔底下有著一头金色秀发，以及看向一旁的蓝色眼眸。即便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但却散发出令人惊艳的气质。虽然海水并未冲刷掉她嘴唇上的暗红色口红，但若是换成我常用的口红，艾玛将会变得多么美丽呢？

    没想到朝著受诅咒丹麦人发动突击的勇猛战士，素颜竟是这么漂亮。

    艾玛立刻把脸撇开，此举让我重新回过神来。接著我便解开别针，把自己的斗篷脱下，然后披在艾玛的身上。她讶异地睁大双眼。明明我有很多话想对艾玛说，但却不知该如何让她明白而感到一阵心急。

    正当我大伤脑筋时，法鲁克从旁开口说道。

    「你的表现真是太出色了。虽然我在东方也见过许多勇士，但是没有一人能与你相提并论，更何况你还是一名女性。」

    听见法鲁克以英语说出这番话，令我不禁感到一阵惊讶。

    「法鲁克，哈儿．艾玛听不懂英语喔。」

    不过法鲁克却摇了摇头回答。

    「没这回事，虽然我不确定她的英语达到何种水准，但是她至少会说一些英语。」

    「你应该还没有跟艾玛说过话吧？为何你会知道这些事呢？」

    「其贯不必深思也能够知道答案。您还记得当初开口警告来自威尔斯以及士兵们，那场奇妙的风乃是丹麦人来袭之前兆的人是谁吗？」

    我微微地发出一声惊呼。

    艾玛慢慢地站起身来，身上还不断滴著水的她开口说道。

    「我稍微懂一点英语。这位骑士，你也一样十分骁勇善战。」

    既然明白了艾玛听得懂一些英语，那我只要把想说的话精简地表达出来就好。于是我伸手握住艾玛的手。虽然她的手冰冷无比，但我依然紧紧握住。

    「哈儿．艾玛，我在此由衷感谢你出面拯救索伦。」

    艾玛像是感到不解般轻轻地歪著头，接著她便开口回答。

    「谢谢。」

    「咦？」

    「谢谢您的斗篷。」

    语毕，艾玛便慢慢向前走去。至于栈桥的另一边，则是以亚当为中心继续发出欢呼声。

    就在此时，法鲁克开口叫住艾玛。

    「艾玛，不好意思我有事情非得向你请教不可。」

    艾玛转过身来看著法鲁克。

    「我想请教你两件事情，首先是你前天晚上，有跟其他人提过领主会待在哪里吗？」

    「没有。」

    艾玛立刻开口回答，而且简短到没有多做解释。

    「至于另一个问题，就是你前天晚上去了哪里吗？」

    对于这个问题，艾玛暂时陷入沉默。

    赛蒙．多德曾说过艾玛在当天晚上并没有返回旅馆。虽然赛蒙已经过世，但旅馆也不是他一个人在经营，所以只要稍作打听，肯定能够从其他人口中取得相同的证词。

    不知是否因为不想回答，或是不清楚该如何以英语回答，艾玛过了一段时间后才终于小声地开口说道。

    「荒地。」

    「咦？你指的是哪里？」

    「城外的荒地。」

    由于索伦岛上还有一大片尚未开发的荒地，因此艾玛指的应该是那里。明明她都在赛蒙所经营的上等旅馆里租了一个房间，为何又要跑去那种地方过夜呢？

    不过法鲁克就只是点了一下头，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明白了，不好意思像这样叫住你。」

    艾玛听见之后，便转身向前走去。

    照理来说，当艾玛走下栈桥之后，应该自受到众人的欢迎。先不提其他佣兵。

    首先就是亚当应该要上前慰问独力打赢敌方首领的艾玛。

    但我明白现实中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毕竟如果大家将艾玛视为英雄的话，怎会无人前去拯救掉进海里的她呢？艾玛确实立下了大功，但是却没有得到其他人的认同。

    因为她是马扎尔人。

    换句话说，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

    ３２　当真是徒手吗

    港口里遍地都是尸体。

    是当初遭受攻击时，来不及逃跑的士兵、渔夫以及商人们，另外还有在最后一战中壮烈牺牲的佣兵们。虽然艾布麾下的士兵们有好几个人都身受重伤，不过幸好都有保住一命！至于波尼斯所带来的民兵们就只有受了点皮肉伤。

    而且地上还有好几具受诅咒丹麦人的遗体。

    法鲁克没有跟著其他人一起发出胜利的喝采，反而是站在其中一具遗体的旁边。此刻地面已被血迹染成一片鲜红色了。

    『师父？』

    尼可拉如此呼唤著。

    法鲁克正在观察丹麦人的尸体。虽然我当初因为身处在战场中而没有特别在意，但是等我重新冷静下来之后，就变得无法继续直视这些尸体。害我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移开。

    『此人是被我杀死的，你对他有印象吗？』

    尼可拉听见之后，便开始观察遗体。我也跟著在一旁偷看。

    这名丹麦人的脑袋已被砍下，身体与头颅分别掉在不同地方。此人戴著一顶有牛角装饰的头盔，咽喉上还插著一根箭矢，胸口正中央则有一道很大的伤痕，这根箭矢已经断掉，上面的箭羽也不见了，其中最奇妙的一件事，就是遗体浑身湿答答的。

    『我知道了，他是在开战没多久之后，就被伊戴尔一箭射进海里的家伙。』

    法鲁克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目不转睛地看著尸体继续说道。

    『受诅咒的丹麦人是一群超乎我想像的非人怪物。你仔细观察，这座港口里没有一滴从他们体内所流下的鲜血。这些血迹都是一般人留下的，受诅咒的丹麦人根本不会流血。』

    『就是说啊。即使被人砍中身体也不会流血，取而代之则是会喷洒出类似红色粉麈般的东西。真的是太可怕了。」

    『你再仔细思考一下。』

    『思考？师父你是要我……』

    尼可拉才把话说到一半，就像是发现自己说错话似地皱起眉头。

    『……啊〜原来如此。』

    法鲁克低下头去继续观察尸体。

    接著他惊讶地开始环顾周围。

    「托斯汀在哪里？」

    虽然两人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托斯汀的立场确实十分尴尬。因为他不仅是一名被囚禁长达二十年的俘虏，偏偏还在父亲被杀的那天逃出牢房。还有暗杀骑士在杀死艾德温．修亚那时曾经潜入过小索伦岛，而托斯汀刚好也一直待在小索伦岛上。换句话说暗杀骑士很有机会能够对他施展魔法。

    但是指控他为〈走狗〉又有点不太合理。比方说他应该不知道家父当时就待在作战会议室里。还是我当晚有透露出相关讯息呢？我想应该不可能有这回事才对。总之不管怎么说，托斯汀会遭人怀疑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他光是逃狱，就已经涉有重嫌了。

    若是在接受法鲁克的质问之后，证明受诅咒的丹麦人无法成为〈走狗〉的话，相信对于托斯汀而言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吧。

    「法鲁克、尼可拉，你们跟我来……但是要小心别太引人注目喔。」

    我领著两人走向一间小木屋。

    推车通道旁的这间小木屋，就是用来摆放推车的仓库。由于我一直在注意托斯汀。因此知道他躲进了这里。而我之所以没有向其他人通风报信，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托斯汀。

    因为今天一直没有船只出入的关系，所以小木屋里摆满了推车。而在角落里有一块照不到光的区域，托斯汀．达凯鲁森目前就蹲在该处。当他发现我之后，便露出喜忧参半的表情站了起来。托斯汀的身上仍穿著被囚禁当时的那套麻布衣，袖子上还沾有些许血迹。他的皮带上插著一把十分老旧的短剑，剑鞘上则刻有他名字的英文缩写T．T。

    「嗨，阿米娜，你带著同伴过来是要抓我回去吗？」

    「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要这么做。」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我没想到居然有时间能够与你交谈。」

    总觉得托斯汀似乎松了一口气。我稍稍地接近他并且开口说道。

    「不过还是由我先说吧。谢谢你在广场上救了我，如果没有你的帮忙，我早就已经没命了。」

    「啊〜」

    托新汀似乎早已将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了。

    「对耶。你不必跟我客气，那点小忙我随时都很乐意效劳！」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呢。明明我从小就经常找你聊天。但是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毕竟在牢房里炫耀自己的武术根本毫无意义嘛。」

    他露出苦笑继续说道。

    「事实上我也没想到在经过二十年之后，自己还有办法像以前那样战斗呢。明明人类总是会年老，力量也会大不如前。」

    「其实我很担心你喔。」

    我咽下口水继续说道。

    「我的父亲被人杀死，身边的骑士又遭人下毒，旅馆的老板更是因为遭受牵连而丧命，所以当我发现你从西塔中消失之后……我也很担心你是不是被人杀死了。或是在遇害之后，又遭到某种东方的可怕魔法给毁尸灭迹。」

    托斯汀听见之后，错愕地睁大双眼说道。

    「抱歉，我并没有想要害你这样操心。」

    「你究竟是如何溜出西塔呢？难道受诅咒的丹麦人还拥有我所不知道的神秘力量吗？」

    「这个嘛……」

    托斯汀显得一阵语塞。

    「如果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告诉你。明明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你了，所以被你这么一问，反而令我很伤脑筋。」

    语毕，托斯汀便低下头去不发一语。

    结果却是法鲁克代替托斯汀开口回答。

    「阿米娜大人，由于时间宝贵，因此他不便解释的部分，就由我来代为说明。」

    「你知道他是如何逃出车房吗？」

    「是的。」

    法鲁克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我看见小索伦岛的西塔时，就已经想出逃脱方法了。如果伊沃德的诗歌内容全都属实，托斯汀依然有方法能够逃出那间上锁的牢房。而且经过这场战斗之后，我有把握自己的大胆推论确实可行。」

    法鲁克别有深意地瞄了托斯汀一眼，看样子应该是在向托斯汀徵求同意。反观托斯汀则是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然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虽然并没有太久，不过法鲁克始终目不转睛地看著托斯汀，至于法鲁克此刻的表情，让我不禁觉得他是对托斯汀抱有些许同情。

    但是法鲁克很快就摆脱了这股心情，变回平常那种坚毅的表情。

    「那我这就开始解释，托斯汀是如何从上锁的牢房中消失无踪。该处的出入口有两个，一个是二十年来都未曾被人打开过的铁门，另一个则是采光用的窗户，但是此窗户，但是此窗户小到尼可拉都快要钻不过去了。」

    「嗯，正是如此。」

    「不过托斯汀确实是从那扇窗户逃出来的。」

    我听完之后不禁陷入沉默，因为法鲁克说出的答案根本完全不可行。

    法鲁克继续说道。

    「对于成年人来说，确实没办法穿过那扇窗户。」

    「托斯汀是一名成人，不过……」

    不过托斯汀并非是一般人。

    他是一名受诅咒的丹麦人，即便原本是一名人类，但现在却能够做出超越常人的举动。而且我们透过刚才的那场战斗，亲眼见证过这件事情了。

    不过就算他们的身体遭到诅咒，依然没办法自由改变自己的外型。

    「虽然他们是不死人，但也不能变成烟雾或液体，因此应当没办法逃出那间上锁的牢房才对。」

    法鲁克摇了摇头。

    「没有那么做的必要。即便不能变成烟雾，依然有办法穿过那扇窗户。」

    「只要让体型变得比尼可拉更小就好，没错吧？」

    「正是如此。」

    让托斯汀的体型变得比尼可拉更小。

    正确说来不是身高，而是肩膀宽度。只要没有让身体变小，肩宽在尼可拉之上的托斯汀根本无法穿过窗户。

    ……让身体变小？

    「啊！」

    我的脸色瞬间刷白。

    我忽然想起自己亲眼看过丹麦人让肩宽变窄的瞬间。

    就是龙头战舰上的那场单挑。在经过一阵激战之后，艾玛以战斧斩杀了敌方的族长。

    她当时以斜角的方向从敌方的肩膀砍下去，最后战斧从另一侧的腰间穿出去，将族长的身体斩成两半。

    此时的族长，其肩宽确实变窄了。

    我情不自禁地看向托斯汀问道。

    「难道你……把自己的身体给……！？」

    托斯汀不发一语，至于这个反应就等于是默认了。

    看著保持沉默的托斯汀，法鲁克继续开口说道。

    「他先是把自己的身体切小，并且小到能够钻出那扇窗户。」

    「但是窗户外头什么都没有，如果直接从五十英尺的高度跳下去！ 」

    我说到一半便住嘴了。虽然人从五十英尺的高度跳下去会当场摔死，不过此情况仅限于一般人而已。

    「没错，托斯汀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他先把身体的其他部位扔出去，最后再从窗外爬出去。多亏那个窗户是为了让士兵更易于监视大海而设置得比较低，让他更易于执行这个脱逃计画，虽然地板上可能有留下红色粉尘，不过就算只因为尼可拉不知受诅咒丹麦人的事情而忽略了这项线索，托斯汀的脱逃计画依然算是相当成功。

    受诅咒的丹麦人只要头颅没有被砍下就不会死，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而且就算被人砍下四肢，只要把断肢贴在伤口上便会立刻复原。

    一般人是绝对无法逃出那间牢房。

    不过，换作是受诅咒的丹麦人，就会有可行的方法。托斯汀于当天晚上，在一片黑暗之中切下自身的一部分，然后逃出牢房……照此看来，他应该是在壕沟里将自己的身体接回去吧。

    「是这样吗？托斯汀。」

    在听见我的提问之后，原先一直保持沉默的托斯汀像是死心般地摇了摇头，接著就开口说道。

    「没错，我就是透过他所说的方法逃出牢房。明明你总是那么亲切地待我，

    我却没有对你说实话，这件事真的令我感到很内疚。」

    「因为你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我们所提出的条件，没有所谓的背信问题。而且我一直很期待你获得释放的那天能够尽早到来。所以你不必跟我道歉。」

    「嗯，这就是我第二件想要告诉你的事情。不过看你没有特别责怪我，我是真的感到很开心。」

    「那你为何偏偏要挑在前天逃出牢房呢？」

    托斯汀并不是在父亲死去当晚才变成受诅咒的丹麦人，而是在这二十年来都一直是如此，但他偏偏却选在那天逃狱。

    在一片昏暗之中，他露出有些哀伤的眼神说道。

    「我之前应该有说过这件事才对。」

    是吗？

    因为我与托斯汀聊过许多事情，所以一时之间听不懂他指的是哪件事。记得他有提过自己位在峡湾的故乡、对于航海的憧憬以及……

    「……嗯，你有说过想要回到主人的身边。」

    「没错，由于我知道主人终有一天会来到索伦，因此没必要在那之前逃离牢房。」

    我忽然回想起在刚才那场大战之中，托斯汀即便遭到索伦士兵与受诅咒丹麦人的围攻，仍是一心朝著族长所在的龙头战舰直奔而去。

    「所以你耐心等待著族长的归来，就是为了要杀死他吧。你不是为了侍奉他，而是为此不惜等上二十年吗？」

    托斯汀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开口回答。

    「抱歉，关于这部分恕我无可奉告。」

    接著他继续说道。

    「我还没有把最想告诉你的事情说出来，阿米娜，关于令尊的死讯，我是真的感到很遗憾。其实早在你诞生之前，我就欠了令尊一份人情。在我得知令尊已与世长辞时，我是真的对于自己无法报恩一事感到十分懊恼。」

    看得出来托斯汀并没有在撒谎。

    父亲几乎没有去拜访过托斯汀，但却尽量去照顾这位多次拒绝投降的俘虏。明明父亲可以轻松斩下托斯汀的头颅来结束这一切，或是把他当成恶魔的化身交给教会去处理，甚至能够把他卖去西敏等地换取一笔财富；但是父亲却没有这么做，就只是不时地会提出愿意释放他的交换条件而已。

    我笑著对托斯汀说道。

    「谢谢你，托斯汀，很高兴听见你是这么关心我的父亲，只是我刚才虽然说过不会针对逃狱一事来债备你，不过……」

    我以眼神询问法鲁克，能否将暗杀骑士与其相关魔法一事全都告诉托斯汀。待法鲁克与我四目相交之后，他便小声地回了一句「请直说无妨」。

    老实说我需要莫大的勇气，才有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不过我在港口、推车通道以及渔市广场多次展现出自己的勇气之后，现在已经不再害怕去面对这件事了。

    「其实我怀疑是你杀死了我的父亲。」

    「依照我的行为，我能够理解为何会产生这样的疑虑。不过连你也在怀疑我吗？阿米娜。」

    「我不觉得你会做出这种事，但或许是有人迫使你成为凶手也说不定。」

    托斯汀似乎无法理解我所想表达的意思，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当场陷入沉默。我紧接著继续说道。

    「现在有一名十分可怕的魔法师来到索伦了。此人有办法透过魔法操控他人，藉此杀死自己的目标。至于这名被操控的凶手，很可能就是你。」

    托斯汀耸了耸肩开口回答。

    「换作是以前的我，肯定不会相信这种事情。但如今我都清楚明白这世上存在著能够让人不会死去的诅咒，所以或许真的有人会使用这种魔法也说不定。，不过我是无辜的。」

    我以眼神拜托法鲁克帮忙解释。他先是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这么慢才自我介绍。我是来自的黎波里伯国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骑士，名字叫做法鲁克．菲兹乔，正在帮忙调查杀害罗伦特大人的凶手。」

    「我叫做托斯汀．达凯鲁森。刚才见识过你的身手，著实是令人钦佩。」

    法鲁克只是稍稍点头，对于这番称赞他没有多做回应，接著他挺直腰杆，以行动表示自己坚定的立场。

    「战斗一事先暂目不提，现在还是以调查杀人一事为主……不过阿米娜大人刚才的发言有些不妥，虽然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嫌疑，不过我唯一能够肯定你是清白的。」

    「谢啦。」

    语毕，托斯汀露出一抹浅笑。

    「但你为何觉得我是清白的呢？」

    「施展此魔法需要一些材料，分别是葡萄酒、银制短剑以及另外一件不可或缺的东西。至于这个东西，就是下咒目标的鲜血。」

    确实法鲁克提过此事，施展名为〈强加之信条〉的魔法时，需要将目标的鲜血涂抹在银制短剑上。

    「但是经过刚才的战斗之后，我明白受诅咒的丹麦人根本不会流血，就只会从伤口中喷洒出粉尘而已。」

    啊〜对耶。

    法鲁克说得没错。有多名受诅咒的丹麦人在这场战斗中受伤，不过无论被人砍下四肢或头颅，甚至是身体被斩成两半，他们都不会流下鲜血。

    「我们对于敌人所使用的魔法尚有许多不明之处，但是他们无法从不会流血的目标身上盗取血液。就算那些红色粉尘原先是血液，但很明显终究不是能够利用在魔法中的鲜血……换句话说，唯独受诅咒的丹麦人没有嫌疑。」

    我从嘴里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其实托斯汀原本就不在有可能是〈走狗〉的八位嫌疑人之中。虽说托斯汀几乎没有任何嫌疑，但是法鲁克依然十分公正地去看待身为逃犯的他，让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托斯汀点头说道。

    「太好了。那么，现在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我当初就想说如果还有机会能够再见到阿米娜的话，有三件事情想要告诉她。虽然其中两件事已经说完了，但仍然还剩下一件事情。」

    「既然如此，你就说给阿米娜大人听吧。」

    「没关系，我也希望你能知道这件事。」

    嘴唇发紫的托斯汀以非常慎重的口吻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有看见该名凶手。」

    被关在小索伦岛西塔里的托斯汀于前天晚上逃狱，而父亲刚好也在这天去世。但是没人知道托斯汀是何时逃走的。因为直到隔天早上开始大规模搜查是否有人藏匿于小索伦岛上时，我们才发现托斯汀已经逃狱了。

    父亲被杀之后，托斯汀于当时逃狱。没错，他或许有撞见凶手。原因是受诅咒的丹麦人都不需要睡觉。

    「你看见凶手了吗？」

    原先以为质问已结束的法鲁克，此时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我想应该是有撞见。当然如果有两位以上的人趁著大半夜从西门走进洋房里的话，就有可能是我看错了。」

    照理来说应该没这回事才对。因为法鲁克等人曾经调查过足迹。依照当时所得出的结论，当天晚上从西门溜进屋内的人，只有凶手一人而已。

    「拜托你快告诉我，托斯汀，那个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呢？身高多高？穿著什么样的衣服？还是你有办法说出此人的名字吗？」

    「你先冷静点，阿米娜。」

    托斯汀向前一步，出声安抚不断质问的我。

    「如果我早就知道对方身分的话，就不会保持沉默到现在了。你觉得我有办法在大半夜里，从高塔上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吗？身高也是一样，从上方根本没办法辨识出来。」

    「但你依然有看见什么吧。」

    法鲁克没有制止我继续追问，也在一旁帮腔说道。

    「每一条线索都十分重要，麻烦你依序解释清楚。」

    托斯汀点了点头，接著便开始解释整个经过。

    「我在当晚决定要逃狱，至于逃狱的理由没有必要在此刻解释，当然我也并不打算说出来。总之我觉得自己有办法穿过小索伦岛与索伦岛之间的海峡。虽然旁边这位骑士大人应该早已察觉到了，但是身为受诅咒丹麦人的我们能够行走在海里。

    不过我知道到了晚上，海峡边的风浪就会变得很大。即使我不会溺死，但被冲到北海里还是会很麻烦。而且照明也是个问题，虽然我们受诅咒时得到了许多可怕的力量，但是其中并不包含强化视力。

    换句话说，在一片漆黑之中前进我依然会迷路。虽然当晚是满月，但是难保何时会被云朵遮住。因此我决定等到即将天亮，也就是尚未有任何人起床的黎明当时才执行这个逃狱计画。

    经过一段时间后终于传来了早课的钟声。话说这阵钟声我虽然已经听了上千次。但我依然觉得此处修道院的钟声非常好听。不久之后，当我准备逃狱而看向窗外时，忽然发现有人正朝著这里走过来。正确说来并不是看见了对方的身影，就只是看见一阵亮光逐渐接近。」

    「请问是火把吗？」

    法鲁克开口提问。托斯汀听见后立刻回答。

    「我想应该是油灯或提灯，并不是火把。

    毕竟那道亮光看起来有点小。

    我起初还想说是谁会在大半夜里出现在此处，因为以往有个名叫艾德温．修亚的勇敢卫兵特别勤快，有时会前往四周巡视。但是自从他过世之后，就没有人会这么做了。由于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新任卫兵改头换面，决定从当晚开始认真担任夜间警卫，因此我一直目不转睛地看著那阵亮光。毕竟我正准备要逃狱，如果被人发现的话会很麻烦。

    我想想喔，老实说我完全认不出来对方究竟是男是女，但是我记得对方的袖子随风摆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身上披著斗篷啦……不过北海这里进入十一月之后，应该不会有人没穿斗篷就在外走动吧。」

    这么说也对。当天聚集在作战会议室里的人，除了艾布以外都有披上一件斗篷。彼此之间的差异，大概就只是有没有帽兜罢了。

    「来者笔直地走过来，因为此人没有先绕到正面的玄关，所以让我觉得有点奇怪。在仔细观察之后，我发现那个人从西侧小门走进洋房里 并但没多久便走了出来。」

    该名凶手就是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从正面一剑刺死了我的父亲。

    「印象中此人在前来与离去时差异不大，是以不疾不徐的模样逐渐远去。但是因为窗户的角度很差，所以我未能看见此人是否有离开小索伦岛。

    等到我离开小索伦岛之后，才惊觉那个人就是杀人凶手。当公告人宣布领主的死讯后，人们皆怀疑领主是惨遭杀害，阿米娜，虽然我如今才说这种话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但我真的感到很懊恼。如果时间再晚一点的话，我或许就能够看清楚这个人的长相了。」

    索伦领主在开战前遭人暗杀。或许这件事需要有人来负责，但是再怎么说也不会是托斯汀。因此我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来当作回应。

    法鲁克目不转睛地看著至此陷入沉默的托斯汀。他露出彷佛能看穿一切的锐利眼神，甚至说他是在怒眼瞪视著托斯汀也不为过。

    接著法鲁克以低沉的嗓音开口说道。

    「虽然你并没有撒谎，但你似乎也没有说出一切真相。」

    托斯汀听见之后并没有生气，而是冷静地反问对方。

    「为何你会这么觉得呢？」

    「你因为觉得没有必要而略过不提，不过现在却有其必要。」

    法鲁克伸手指著托斯汀腰带上的短剑说道。

    「那把短剑是你的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是你在刚才的战斗中，从同胞那里抢来的。」

    托斯汀听见之后深锁眉头，露出十分懊恼的表情。

    「我听说你是被当成俘虏关在牢房里，而且多次拒绝了领主的劝降。就算罗伦特大人多么慈悲为怀，终究不可能会让俘虏携带武器。依我之见，该把短剑应该遭到没收并且保存在某处才对。」

    我对于这番话感到十分震惊。没错。托斯汀在牢里当然没有携带武器，而且该把短剑原先是寄放在父亲那里。

    「之前在检查西塔时，我就已经看穿你是透过何种方法逃狱。但是我之前未曾亲眼见过受诅咒的丹麦人，一个人当真有办法徒手切开自己的身体吗？不过我在看见你身上的短剑之后便明白了，你在取得该把短剑时，便达成了逃狱计画的所有条件。而且在领主大人遇害当天，管家罗斯艾亚指挥仆人仔细搜查小索伦岛时，曾经说过领主家中没有遗失任何东西。」

    此时我突然很想掩住自己的耳朵，因为我知道法鲁克接下来所要说的内容。

    「换言之，仆人之中有你的内应。

    该名内应从洋房中找到短剑，然后转交给你。而沮当罗斯艾亚下令搜索岛上时，即便明知短剑已经消失，却依然表示没有遗失任何东西。」

    没有多少人知道托斯汀被关在西塔里，而且说起想帮助托斯汀的人物，我的脑海中就只有一名人选。

    「亚丝米娜……」

    托斯汀不发一语地咬紧下唇。

    亚丝米娜．波蒙特是我的侍女，个性上稍微有点迷糊。虽然我说过托斯汀逃狱一事并非背信之举，但如果亚丝米娜暗中将短剑交给托斯汀的话，就完全是叛徒的行径了。

    但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法鲁克没有理会我心中的困惑，随即继续追问。

    「我并没有想要追究你逃狱一事，也对内应的身分不感兴趣，因此我确实没必要特别强调你在逃狱时需要动用刃器一事。但是为了揪出〈走狗〉，我非得请教你一件事情不可。只要你回答完这个问题，这场交谈便宣布结束。你当时看见的人影，该名内应也有看见吗？」

    托斯汀没有否认有人在暗中帮助自己，他就这样稍稍地点了一下头开口回答。

    「当我询问那个人说刚才是谁来到附近之后，那个人回答说虽然在爬上西塔时有稍瞄到，但却不清楚对方是谁。」

    「……这样啊」

    法鲁克真的只有提出一个问题，完全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这样站在原地不发、语。接著尼可拉担心地开口问道。

    『师父？』

    法鲁克在此之前彷佛浑身结冻般地完全没有反应，直到听见尼可拉的呼唤之后，他才宛如大梦初醒般地抬起头来，缓缓地说出以下这句话。

    「果然是这样没错。」

    ３３　理性与理论

    『师父，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当我们来到推车通道上时，尼可拉如此提问。

    法鲁克抬头看著冬天的太阳开口回答。

    『已经不必再调查了。』

    『所以果真是那样吗？』

    『没错。』

    法鲁克露出打从我们相识到现在，无论何时都很少出现动摇的冷酷眼神继续说道。

    『究竟是谁被暗杀骑士艾德坦克控制，然后动手杀死领主大人。根据至今所掌握到的线索，已经能够推敲出答案了。』

    他彷佛在教导学生般，对著尼可拉开口说道。

    『相信你也已经知道真相了。不对，而是你非得明白不可。尼可拉，你不可以遗漏掉任何一条线索，并且要在脑中好好思考。你不仅很有天分，也拥有看穿真相的勇气。你要以行动来证明，凭藉著理性与理论是能够破除魔法的 而且等到那个时候，你要毫不犹豫地去履行自己的义务。』

    彷佛法鲁克所说出的法语忽然变成了拉丁语般，尼可拉露出一脸目瞪口呆的模样既然已有结论就应该赶紧说出来，至少我觉得自己有权利知道真相。

    但是就算我如此主张，法鲁克仍然不肯让步。

    「我们在有些情况下会揭穿别人的秘密，并且为此动用魔法的情况也不在少数。但在某些场合下，造成的伤害远比夺人性命更加严重。我们为了完成使命，蚯且时时警惕自己，因此在揭穿真相时都会进行一种仪式。」

    「仪式……」

    「这个仪式是要召集所有与事件有关的人，然后在现场阐明我们知道与不知道的情，以及知道却不便公开的内容。根据这次的情况，我们将会在现场指认出〈走狗〉。因此请您再耐心等待一下， 一切的谜团都将会在今天之内真相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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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五章 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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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３４　究竟谁是〈走狗〉

    地板上铺著黑白相间的瓷砖，暖炉里燃著红色的火焰。墙上不光只插著火把，另外还摆了无数的烛台，把大厅照亮到彷佛白天似的。

    铺上桌布的长方形桌子上，摆放著青铜水壶、陶杯以及牛角杯，白鑞钵里装满了水梨与苹果。烤到很硬的面包被当成饭碗来使用，并且在吸饱用辛香料调味过的牛肉与羊肉的脂肪之后，变得稍微有点软。扁桃布丁与水梨派等甜点，则是大多都被来宾吃进了肚子里。

    在击退受诅咒丹麦人的当天，父亲罗伦特的下葬仪式也跟著顺延一天，在小索伦岛的洋房里举办一场打赢战争的庆功宴。上座的餐桌比一般座位高上一阶，亚当以背对著墙壁的方式坐在该处的位子上，艾尔温家的骑士们则是坐在两侧的长凳上有说有笑。身为神圣罗马帝国骑士的空拉特，以及的黎波里伯国骑士法鲁克也获准坐于其中。

    一般座位的餐桌上也摆满了烛台。身为见习骑士的艾布则是坐在这区，与民兵代表波尼斯市长对坐著。在此战中有立下功劳的士兵们也获准参加这场庆功宴。伊戴尔则是被分配至更低等的席位，与撒拉森人史泽德以及冯扎尔人艾玛一起坐在最角落的座位上。

    以亚丝米娜为首的众位仆人们，皆在厨房与大厅两处之间忙进忙出。晚课的钟声早已敲响，宣告小索伦岛与索伦岛之间的渡船已经停驶。受邀参加这场宴会的宾客们，今晚都会留在这里过夜。仆人们此时应该正在忙著准备所有宾客的乾草床吧。

    用餐至此告一段落，宴会的主食换成了葡萄酒、啤酒以及蜂蜜酒。亚当开心地对著伊沃德．沙姆斯下令。

    「你来唱一曲我军此次大获全胜的诗歌吧。」

    伊沃德恭敬地服从命令，开始歌颂著光荣的索伦领主亚当与其麾下的骑士们，是多么英勇地朝著受诅咒丹麦人展开突击的情境。诗歌中的他们是一群英雄，被形容得十分风光。不过当伊沃德歌唱到获胜的段落时，其中一句歌词是「罩衫没有一丝破损的他们，将闪闪发光的长剑举向天际」，感觉上应该是在讽刺这群骑士们根本未曾参与战斗吧，但是大厅内的骑士们依然对著这名吟游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看来他们完全沉浸在歌颂自己的荣耀之中，没有仔细聆听这些细节。

    饮酒到脸颊发红的亚当，拿著酒杯从座位上起身，当他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让所有宾客都安静下来之后，便扯开嗓门大声说道。

    「英勇的诸位战士们！宴会才正要开始，今晚就让我们喝光酒窖里的美酒直到天亮吧！」

    法鲁克很明显地就是在等待此刻的到来。他从长凳上起身，先是朝著亚当行礼之后，便以十分恭敬的语气开口说道。

    「阁下，请原谅我打断这场值得欢庆的宴会，但我无论如何都非得趁著这个机会。向阁下您报告一件事情不可。」

    亚当立刻脸色一沉，其实我完全能够明白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不管亚当如何虚张声势，但是法鲁克等人誓死抗敌，而亚当等人根本没有及时前来支援的事实就摆在眼前，因此亚当很害怕有人会指出这点。他为了掩饰心中的恐惧，便故意以更大声的音量开口回答。

    「喔、菲兹乔大人，你是想要说什么吗？若是你能为大家带来关于东方的奇闻轶事，相信会让这场宴会更加热闹喔。」

    「很遗憾我未能符合阁下的期望，因为我得趁著这个场合，解释清楚关于前任领主罗伦特大人的死因才行。」

    亚当眉头深锁，露出了十分复杂的表情。虽然他因为没有被指责关于自己在战场的疏失一事而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应该不想在庆功宴上提到这种不吉利的话题吧。不过此事关乎父亲的死因，导致亚当不能装作没听见，所以他在脸上挤出笑容――

    「非得挑在此刻不可吗？」

    然后说出了这句话。

    法鲁克随即坚定地点头回应。

    「是的，因为与这起事件有关的人此刻几乎都在现场。虽然我在令妹阿米娜大人的委托之下追查凶手，但是我本身又非得履行身为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骑士的义务不可；因此在所有嫌疑人的面前揭露真相，对我而言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亚当慢慢地坐回椅子上。虽然这个话题不适合出现在宴会中，但他应该也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并不重视父亲，所以只能一脸苦涩地开口回答。

    「……好吧，你直说无妨。」

    「谢谢阁下。」

    大厅内鸦雀无声，法鲁克以宏亮的嗓音开口宣布。

    「那我就开始说了。」

    位于大厅角落的出入口有些昏暗，尼可拉独自一人站在该处。我在注意到他之后便走了过去。

    『尼可拉，你怎么会站在这里呢？难道不必去帮法鲁克吗？』

    他就这样一边注视著法鲁克，一边开口回答。

    『等到仪式开始之后，原则上要封锁现场的出入口，但偏偏现场没有其他卫兵。』

    接著尼可拉像是恍然大悟般地开口提问。

    『反倒是阿米娜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您不必继续待在上座的座位上吗？』

    『这场宴会是属于亚当的，而负责聆听前任领主死因报告的人也应该是他。事实上我根本不该出现在这个大厅里。』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待在角落吧。』

    『嗯。』

    虽然尼可拉继续注视著法鲁克，但他却忽然脑袋一歪，像是十分焦虑似地扭动著身体。

    『你怎么了？』

    『那个，请问师父在说些什么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英语进行仪式，所以我有点在状况外。』

    啊〜对喔，毕竟尼可拉根本听不懂英语。

    明明接下来将要揭开关于父亲死去的真相，但我却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并且在脸上露出了微笑。

    『难道你不知道谁是〈走狗〉吗？』

    尼可拉稍稍露出赌气的表情开口回答。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已经将嫌疑人压低至四名……不对，而是三名。是师父他太大胆了。我还是第一次对于语言不通一事感到这么焦虑呢。』

    『是吗？那就由我来翻译给你听吧。』

    尼可拉讶异地睁大双眼，接著他急忙开口说道。

    『那个，我怎么能让您做这种事情嘛。』

    『你不必放在心上。』

    因为不管怎么说，这里已经没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了。

    「企图杀害罗伦特大人的犯人，我打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此人的名字叫做艾德里克，跟我一样来自的黎波里伯国。艾德里克又被称为暗杀骑士，是个会收取报酬帮忙杀人的男子，而我就是为了追捕他才会来到索伦岛。」

    「那你应该立刻去追捕这名男子不是吗？」

    面对亚当的打岔，法鲁克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阁下，请您先耐心听我说……艾德里克擅长各种撒拉森人的可怕魔法。其中最卑劣的就是利用魔法来操控他人。艾德里克会透过马蝇去取得想要操控之人的血液，再用魔法来控制对方，进而指使此人去行凶，至于被魔法控制的人，将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杀死目标。

    我现在就是要揭露杀死罗伦特大人的凶手，并且也是被艾德里克控制的受害者。同时，就是我等口中所说的〈走狗〉。」

    大厅内陷入一阵哗然。

    应该是大家难以相信这世上存在著这样的法术。但这也是莫可奈何，毕竟我当初的反应也是如此。，甚至还有骑士出言讽刺法鲁克，不过法鲁克无视众人的反应。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该说的事情上。

    「罗伦特大人前晚在作战会议室内遭人杀害。我为了追捕艾德里克，擅长各种追踪过程中所需的魔法。在这些魔法的帮助之下，我掌握到几条线索。

    第一点是〈走狗〉从洋房西侧的后门潜入屋内。

    第二点是〈走狗〉单独犯案。

    第三点是〈走狗〉直直朝著作战会议室走去。

    第四点是〈走狗〉透过吊挂于作战会议室墙上的长剑来当作凶器。

    第五点是〈走狗〉以右手握住这把长剑来行凶。

    第六点是〈走狗〉从作战会议室的入口开始，前进六步刺杀位在房间深处的罗伦特大人。

    第七点是〈走狗〉听得懂英语跟阿拉伯语，原因是暗杀骑士透过上述语言来下咒。

    根据其中几条线索，显示出〈走狗〉于前天的下午时分，正确说来是在晚课的钟声敲响之前，参加过作战会议室内的那场佣兵面试。原因是罗伦特大人表明自己当晚会待在作战会议室内一事，就只有在当时提过而已。如此一来，嫌疑人就只有骑士空拉特．诺德鲁法大人，身为佣兵的伊戴尔．阿布．托马斯、哈儿．艾玛以及史华德，纳吉尔、吟游诗人伊沃德．沙姆斯、见习骑士艾布．哈巴德大人以及令妹阿米娜．艾尔温大人而已。

    虽然索伦市长马丁．波尼斯大人当初也有在作战会议室内，不过却在罗伦特大人说出自己当晚会留在作战会议室内过夜一事之前就已经离席。另外还要再加上一位当时并没有在场的嫌疑人，此人就是府上的管家罗斯艾亚．福拉大人。因为罗伦特大人曾经传唤过他，所以他也知道罗伦特大人会待在作战会议室里。」

    现场的喧嚣声逐渐安静下来。先不提所有人是否相信暗杀骑士的魔法，但因为亚当、诸位骑士以及士兵们在得知自己并没有遭到怀疑，所以都慢慢冷静下来了。

    法鲁克继续说道。

    「我们确认过若是作战会议室的大门有关上，基本上说话声是不会被门外的人听见。另外我在先前也已经与这八个人确认过，没有任何人对外提及过此事。

    虽然有可能因为其中有人没记清楚，不小心将此事告诉其他人，但是艾德里克在挑选负责刺杀罗伦特大人的〈走狗〉时，应当会挑选能够直接与罗伦特大人接触的人物才对，因此只要先前提到的八位嫌疑人没有不小心泄漏消息，事前不知道前任领主所在位置的人都不可能是〈走狗〉

    基于上述考量，我认为〈走狗〉就在这八个人之中。」

    「既然如此，答案就只有一个。」

    亚当略显得意地说出这句话之后，便迅速将手向前一伸。

    「凶手肯定是吟游诗人！」

    能够看见遭到指认的伊沃德，其脸色瞬间刷白，包含吟游诗人在内，所有街头艺人的立场都很不利。无论发生任何事件，他们总是很容易遭人怀疑。但是亚当这次的指认不单单基于这样的偏见而已。

    「家父是在半夜遇害。但在入夜之后，小索伦岛与索伦岛之间的海域就会变得浪潮汹涌，并且这件事对于岛上的居民而 是众所皆知。你刚才提到的八位嫌疑人之中，前天晚上待在小索伦岛上的人只有伊沃德、阿米娜以及罗斯艾亚。但是不管怎么说，你应该不可能会告发我的妹妹与管家吧？」

    但是法鲁克却以坚定的态度否定了这个推论。

    「阁下，其实最先排除嫌疑的人就是伊沃德。」

    「什么？」

    「原因是我们在小索伦岛的外围，也就是通往海峡的半路上发现〈走狗〉的足迹。该处有一块全麦饼乾被人踩碎了。这块饼乾是在前天下午，精确地说来是在作战会议室的那场面试开始之前就遗落于该处的。直到府上的管家罗斯艾尔．福拉大人于隔天早上下令搜查整座岛之前，都没有人接近过该处。至于饼乾遗落在那里，并且刚好被〈走狗〉踩碎一事，真可说是上帝为我们带来的好运，如果没有这条线索，此案件的搜查难度将会提升好几倍吧。

    不过罗斯艾亚大人是个思虑深远的优秀管家。他以意有所指的方式警告我，未必只有凶手才会踩碎这片饼乾。换言之，他是在提醒我当晚还有其他人的行踪并未完全掌握。那就是难保罗伦特大人基于某种理由，溜出洋房亲自交到面朝海峡的那个地方。

    虽然这个提醒十分言之有理，但是只要稍作观察与推敲，即可明白这个假设并不成立，原因是这块饼乾有沾到海水。只要透过触觉与味觉即可确认此事。不过这块饼乾在遗落当时还是乾的，而且海潮激起的浪花也无法喷溅到掉落地点。」

    亚当似乎难以理解一块饼乾居然能够藏著这么多的线索，他露出十分讶异的表情说道。

    「为何你能确定那块饼乾是在当天下午遗落的呢？」

    「确实我应该先表明此事才对。因为遗失那块饼乾的人，就是我的助手尼可拉．巴葛。」

    亚当冷哼一声，藉此催促法鲁克继续把话说下去。

    「真要说来是因为罗伦特大人趁著半夜亲自前往那种地方的假设，基本上完全不可能成立。原因是罗伦特大人特别强调过当晚他会在作战会议室里过夜，根本就像是在暗中提醒在场的某人于半夜来拜访自己。虽然我不清楚此人是谁。不过很有可能是与伊沃德有事情想私下商量吧。」

    不对，这个假设是错误的。但我没有开口打岔。父亲于当晚确实很可能与人有约，不过对象绝非是伊沃德。因为他在吃完晚餐之后，就与父亲在办公室里会面过了。

    我认为法鲁克不可能会忘记这件事。换句话说，这很可能是计画之一。因此我决定保持沉默。

    「总之基于这个推论，罗伦特大人不可能会离开作战会议室来到岛屿的角落，饼乾有沾到海水，更是进一步排除了罗伦特大人外出的可能性。原因是除了践踏者的脚底或衣服有沾到海水以外，没有其他理由能够解释这块饼乾为何会沾湿。若假设是罗伦特大人趁著大半夜接近海边，弄湿鞋底在返回洋房途中时不小心踩到饼乾……这根本太不合逻辑了。

    同理可证，在小索伦岛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会以沾湿的鞋底去踩碎饼乾。另外阁下先前提到我不会告发阿米娜大人与罗斯艾亚大人。本人在此严正否认，只要查明直相的话。无论对象是谁，我都会义无反顾地进行告发。不过值得庆幸的是阿米娜大人与罗斯艾亚大人也基于相同的理由，都排除了涉案的可能性。」

    即便我之前总是与法鲁克一起行动，但我依然明白自己有可能会是〈走狗〉。不过在确定伊沃德没有嫌疑之后，也就连带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因此法鲁克刚才那蕃发言并没有对我造成任何不安。

    法鲁克紧接著补充说明一件事情。

    「即便当晚有其他人暗中逃离小索伦岛，但这件事也足以证明并不是那个人踩到这块饼乾的。」

    虽然法鲁克没有指名道姓，不过这番话应该是在指托斯汀．达凯鲁森吧。意思是父亲或当晚逃离小索伦岛的托斯汀，都没有踩到尼可拉所遗落的那块饼乾。

    「换句话说，就只有趁夜从海边潜入小索伦岛上的人，才会留下这样的足迹。意思是当时待在索伦岛上的另外五人，其中一人就是杀害罗伦特大人的〈走狗〉。」

    「这是不可能的！」

    其中一名骑士起身大喊。

    「索伦的天然屏障固若金汤，根本没有任何方法能够趁夜往来于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只要你没有拿出能够趁夜穿过海峡的证据，你的言论就根本不足以采信。」

    虽然这个质疑十分合理，但是法鲁克却不为所动。

    「你的这种想法非常危险，几乎可说是一种陷阱。」

    「你在胡说什么！？这是事实！」

    法鲁克看著该名骑士说道。

    「我们把小索伦岛的天然屏障，假设成是一个上锁的房间就好。此时有个人在房间里惨遭杀害，并且房间内又没有其他人在场。在这种情况下去搜查犯人时，首先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依照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其他成员在破解这种密室之谜的例子来看，大多数的情况下都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才成功找出其中的盲点或异想天开的作案手法。

    不过此举对于特定出凶手一事根本毫无助益！原因是每次破解密室之谜，最后往往都是得出任谁都有办法犯案的结果，若是我花费一个月的时间找出能够趁夜越过海峡的方法，结果却是这五个人都有嫌疑时该怎么办？那么做根本只是在浪费时间。

    因此这类『密室行凶』，绝大多数都是暗杀骑士用来拖延办案时间而已。这也是我们多年来得到的教训。若是发生难以解释的密室杀人事件时，直接把答案想成某种方法制造出密室的』就好。

    反观小索伦岛的情况，依然能够假设出几种解决方法。比方说〈走狗〉是无人能及的游泳健将，海峡的潮流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或是〈走狗〉很擅长划船。也可能〈走狗〉是透过某过某种方式，得知索伦岛与小索伦岛之间有一条密道。要不然就是〈走狗〉学会了我们所不知的秘术，能够在水中呼吸或是翱翔于空中。总之只要假设成是透过其中一种方法，但却不必确定出答案是哪一个。就算是事后才知道渡海的方法也行……虽然你的想法乍看之下是很正确，但我们没必要特别去纠结这件事。」

    事实上法鲁克已经证明过趁夜渡海的方法了。但他却没有提及这件事。应该是因为我曾经拜托过他，不要把这个秘密公布出来。

    该名骑士不发一语，慢慢地坐回长凳上。

    法鲁克在确认其他人没有提出异议之后，便继续缓缓道来。

    「那么，我们就从剩下的五人之中，透过线索证明究竟谁是〈走狗〉。」

    ３５　只剩下最后一人

    剩下的五位嫌疑人，脸上分别露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艾布似乎难掩心中的不悦。因为父亲应当有恩于他，同时他也透过这场战斗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他受伤的手臂已用木片固定，并且绑上了大量的绷带。想想在光荣负伤的当天，居然被人怀疑是杀死领主的凶手，想必艾布此刻的心情肯定十分不好受吧。

    空拉特则是游刃有余地把牛角杯握在手中，露出一副姑且听听你想说什么的嘴脸。虽然我无法确定他是否是在虚张声势，但他明明至少有犯下前往修道院行窃的罪行。还是说正因为如此，他才确信有方法能够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吗？

    虽然伊戴尔选择静观其变，但是眼神中却充满不安。或许是因为他无法打从心底去相信骑士与领主也说不定。虽然法鲁克并没有把罪过推到吟游诗人的身上，但是无法保证他对于威尔斯人也会这么做，他会抱持著这样的疑虑也是在所难免。

    艾玛的脸上则是没有任何表情。明明都已经被人怀疑是杀人凶手，不过她应该是因为听不懂复杂的英语而搞不清楚状况吧。老实说她这样真的有点令人同情。至于她那张被海水清洗乾净而露出的美丽容貌，此时又被弄得脏兮兮的 难道她刚才没有等乾草换新，就直接倒头呼呼大睡吗？

    至于史华德则是以帽兜盖住头部，让人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但是我总觉得他好像露出了一脸讪笑。因为史华德知道暗杀骑士的存在，所以他应该是想藉此见识看看法鲁克的能耐也说不定。但他难道不觉得自己有可能是凶手吗？

    「首先就从能够轻松证明自身清白的人开始说起。」

    语毕，法鲁克便环视一遍在场的佣兵以及士兵们。

    接著便将目光固定在艾布的身上。

    「艾布．哈巴德，基本上他根本毫无嫌疑，所以绝对不是〈走狗〉。」

    艾布听见这番话之后别说是放松心情，我总觉得根本是火上加油。若是身分与场合允许的话，我看他应该会直接破口大骂了吧。

    法鲁克对著亚当开口解释。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一直待在要塞里。在罗伦特大人的命令之下，要塞里一

    整天，都有人在负责站哨。并且一如阁下所知，该要塞只有一个出入口，入夜后戒备森严，因此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溜出要塞。更何况前任领主在遇害当时，正是艾布与其他士兵们负责站哨。因为士兵们是在外侧站哨，所以待在要塞内的艾布才会没有嫌疑。」

    我也同样早就知道艾布是清白的。

    当我转述成法语之后，尼可拉听完也只是稍稍点了个头而已。

    「接下来是这位。」

    法鲁克指著坐在下座最角落处的史华德。

    「关于史华德的嫌疑，就需要针对几件事来进行探讨，原因是他身为魔法师，或许可以使用魔法将不可能化为可能。比方说刚才有人提到入夜之后根本没有方法能够海峡抵达小索伦岛，不过依照史华德的情况来看，能够利用那尊青铜巨人越过海峡也说不定。如果那尊巨人能行走于水中的话，史华德只需让自己站在巨人高举的手掌上即可。

    但是假如除去魔法这点来看的话，体格上最不可能是〈走狗〉的人就是他。因为他的外表与孩童无异，暗杀骑士会挑选这种人来担任〈走狗〉吗？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名有可能会利用意想不到的方法，直接破解咒语的魔法师喔？」

    在提及外表时，史华德稍微弯下身子，虽然他已经利用唱兜遮住自己的外表了。不过他似乎希望能够藉此更加掩饰住自己。明明史华德在战场上能展现出如此高强的魔法，但是他却好像很羞于让人看见自己的长相。

    「当然我不光只是基于这点就认为他毫无嫌疑。接下来我就针对实际情况来进行探讨。他的身形终究不适合担任杀手。况且刺杀罗伦特大人的长剑是吊挂在作战会议室内的墙壁上。我的助手尼可拉在实际测试过后，发现即使踮起脚尖，需要费上一番工夫才能够构到那把剑的位置。

    假设史华德是〈走狗〉的话，势必得利用某种方式才能够取得长剑。但是他长得比尼可拉更矮。即便以魔法为前提，但我在此烦请进过作战会议室里的人回想一下，那个房间内可是摆满了各种武器，事实上用来刺杀领主大人的长剑下方，还挂著一把他更容易取得的短斧、既然如此，为何凶手偏偏要挑选长剑来当作凶器呢？原因是〈走狗〉比较擅长剑术，或是此武器位在更容易拿取的高度上。不过上述的两个条件，都无法套用在史华德的身上，而且令人根本想不透史华德为何要挑选根本构不到的长剑来当作凶器。即便假设他是故意这么做，但依然无法解释行凶时所跨出的步伐……」

    法鲁克暂时陷入沉默，接著像是想确认所有人的表情般环视整个大厅之后

    才继续把话说下去。

    「不管我解释得再多，终究会有人以史华德是一名魔法师来穿凿附会，由于他都能够驱使那尊可怕的青铜巨人了，因此只要施展魔法将四肢变长，身高与步伐的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当然我知道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么方便的魔法，但是与其坚称没有这种魔法，我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理由能够证明他的清白……阁下，您知道撒拉森人有什么禁忌吗？」

    亚当在被问到之后，一脸不悦地开口回答。

    「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感兴趣。」

    「那就请您稍微记住一下，他们都不能喝酒。话虽如此，也没有严格到所有撒拉森人都必须滴酒不沾。不过更令他们忌讳的就是猪肉。他们全面禁吃猪肉，而且执行得远比我们基督教徒于周五不得吃禽畜肉更加彻底。不对，是他们禁止接触与猪有关的东西。原因是猪对他们而言是种污秽的存在。」

    我跟亚当一样，对于撒拉森人的戒律一无所知。不过听完这番话之后我便豁然开朗了。父亲在见到史华德时，曾答应过会提供一人份的面包，并且也提到会尊重对方的戒律，绝对不会提供猪肉与酒。

    「反正我无法理解撒拉森人的想法，不过就算如此，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原因是我们会用猪油来保养刃器。」

    就在此时，大厅内弥漫著一股微妙的气氛。我不解地歪过头去，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接著有人以略显尴尬的语气提出异议，此人正是艾布。

    「菲兹乔大人，我们根本不会使用猪油来保养武器。」

    似乎大家都期待有人能代为说出这句话。此时法鲁克露出一抹浅笑说道。

    「没错，我们不会使用猪油来保养武器，比方说我所使用的油，就是在橄榄油里添加一些东方产的丁香油。虽然我不清楚索伦岛是用什么油来保养武器的，不过一看即可明白并非是使用容易变色发臭的猪油。

    但偏偏有人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从出生到现在，未曾接触过猪的人。来自撒拉森的史华德．纳吉尔听闻我们基督教徒都是用猪油保养武器的错误谣言，并且信以为真了。」

    仔细一看，在此之前总是压低身子的史华德忽然抬起头来， 朝著法鲁克的方向看了过去。在帽兜的遮掩之下，我没办法看清楚他的表情。不过我想他应该感到很错愕吧。法鲁克对史华德开口说道。

    「没想到需要正确知识的魔法师，居然会被这种出人意表的谣言所迷惑呢。」

    「你少在那边自鸣得意。你们究竟是使用哪种油来保养武器，全都与我无关！」

    「不过就是因为这个误会，间接证明了你的清白。」

    史华德在军用仓库时，曾经以「使用猪油来保养武器的一群人」这句话来数落过基督教徒，虽然我当初还以为是存在著这种魔法，但原来是他误以为基督教徒普遍都用这种方式来保养武器。

    不过这下子我终于明白当我在先前的大战中，决定把镶上宝石的短剑送给讨要报酬的史华德时，他却宁愿只收下一枚银币的理由了。原来是他误以为我的短剑上涂有猪油呀。

    法鲁克再次环视众人。

    「〈走狗〉能够用各种方法来行凶，并且认为在各种方法之中，使用作战会议室里的长剑来当作凶器不会留下线索，所以才会以此做为选择。不过倘若史华德是〈走狗〉的话，他是絶对不会挑选长剑做为武器的。假设他一定得利用作战会议室里的武器来行凶的话，现场依然有槌子或棍棒可以使用。」

    「法鲁克，你应该没有忘记一件事吧？」

    亚当忽然插嘴说道。

    「这位撒拉森人能够操控青铜巨人。如果改由巨人来行凶的话，就能够轻松取得长剑，并且以六步抵达作战会议室的深处了。」

    法鲁克回以淡淡的笑容开口说道。

    「阁下所言甚是，确实换成青铜巨人的话，情况又会不一样了。但是请您回想一下西侧后门的外观是什么样呢？」

    没错，那扇门非常小。

    即便是尼可拉都得要屈著身体才能通过。换作是青铜巨人的话，可是得将后门加大三倍才有办法通过吧。

    「而且现场也没有留下那样的足迹，因此史华德也是清白的。」

    「下一位是伊戴尔。」

    语毕，法鲁克暂时闭上双眼，然后才继续进行说明。

    「……他的身材也一样偏矮，但却没有矮到无法拿取长剑。虽然他擅长的是弓术，但依然能透过长剑来行凶，再说没有卫兵在旁监视他一整晚，因此没办法证明他是清白的。」

    接著法鲁克忽然对著亚当开口说道。

    「阁下，我在此想向您确认一件事情。」

    亚当似乎感到有点不耐烦，因此他皱起眉头，以不悦的语气出声回应。

    「干么？」

    「前任领主罗伦特大人曾经答应过伊戴尔，会支付同等的报酬给其胞弟希姆，而且他们两人在战场上的表现有目共睹。请问阁下会履行罗伦特大人先前的约定，依照当初所说好的条件支付报酬吗？」

    虽然亚当不懂得算计，但至少不是个吝啬鬼。因此他听完后随即点头回答。

    「那当然啦，而且听说希姆受了点伤，我会依照他那名誉的负伤支付对等的酬金。」

    「能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此事与案情有何关联呢？」

    「有的，若是没能得到您的亲口答应，我会对伊戴尔感到有些愧疚。」

    伊戴尔的表情立刻就僵住了。难道他知道法鲁克接下来想说什么吗？但是他却没有出声制止，就只是继续坐在长凳上，并且显得十分紧张。

    「阁下，其实希姆．阿布．托马斯的脚上有旧伤，导致他没办法尽全力奔跑，原因是他们兄弟俩还住在格洛斯特当时，曾被诺曼人庄园领主冠上莫须有的罪名而遭受拷打。」

    「什么？」

    亚当露出犀利的眼神看向艾布。

    「艾布，你知道这件事吗？」

    负责审查佣兵背景的人是艾布。光明正大接受新主人质询的他，先是从座位起身然后再将手放在胸口上恭敬地行礼。

    「是的，阁下，我确实知道此事。」

    「你明知此事，却依然把他推荐给父亲是吗？」

    「是的。」

    艾布抬起头来继续解释。

    「因为伊戴尔的弓术就是如此优秀。他所射出的箭矢除了比我们更远以外，又能够准确地命中目标。而且他表示还带了另外一人，能够协助他在战场上更快发现敌人，并且加快自己射箭的速度。我认为就算另一人的腿上有旧伤，应该还是能够从旁协助弓箭手才对，更何况希姆确实也十分勇敢地一同奋战，阁下，我能够很有自信地大声说出。自己当初将两人以佣兵的身分来举荐一事是很正确的选择。」

    「哼， 原来如此。」

    因为亚当没有亲眼看过伊戴尔等人是如何应战，所以很明显地想要避开这个话题。

    「我明白了，这件事我就不深究。但你为何要提及此事啊？」

    「是的。」

    法鲁克点了一下头之后继续说道。

    「该名诺曼人庄园领主不光只针对希姆，也把伊戴尔抓去严刑拷打。这倒兄弟后来勉强脱身，现在才会像这样成为佣兵。其实希姆原本是一位牧羊人，不过因为腿伤的关系而无法继续从事该职业。另外他还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阁下。」

    法鲁克彷佛在唤回当时的记忆般，抬头看向半空中说道。

    「『我过去是一名身手矫健的牧羊人，大哥也是一位极为优秀的工匠。如今我们却再也不能从事原本的职业，并且也不能重返故乡，我可以明白他们为何不能重返故郷的理由，毕竟他们在逃狱当时，直接揍翻了该名庄园领主，若是再度返回旧地的话，肯定会遭到重惩吧。希姆往后不能继续当一名牧羊人，就是基于我刚才提到的理由，不过反观伊戴尔又是怎样呢？」

    我当场看见伊戴尔喃喃自语说了一句话。虽然我没听见他说了什么，不过我想应该是「所以他才会问我在格洛斯特从事什么工作啊」这类的内容才对。

    「他是一名铁匠，听说最擅长制作饰品，而他也同样不能再继续从事这份工作，就在我正准备询问原因时，很不巧受诅咒的丹麦人刚好在此时来袭，导致我们的对话被迫中断。但是就算我当时继续追问，他应该也不会回答我吧。

    阁下，人要在战场中伪装自己是极为困难的。有些情况下更是事实胜于雄辩，当我们在广场上与敌人交战时，他爬上了屋顶负责狙杀受诅咒的丹麦人。不过他却没有注意到脚边的敌人，导致他晚一步察觉有丹麦人沿著梯子爬上屋顶。面对该名近在眼前的敌人，您知道他是如何应敌的吗？」

    我也有亲眼看到当时的场面。不过伊戴尔所做出的反应确实有点奇妙。

    法鲁克加重语气把话说了出来。

    「伊戴尔把左手中的长弓扔出去，然后再用左手拔出身上的配剑应战，由于长弓从屋顶上掉落至地面，因此导致他不得不从对自己有利的屋顶上爬下去。为何他没有用右手来拔剑呢？虽然我不清楚他惯用的是哪一只手，但就算是一名左撇子，依然需要充分的理由才会将主要武器的长弓扔出去，然后再用左手拔剑抗敌。

    根据他在那瞬间做出的判断，能够让人正确地推敲出他为何无法继续从事铁匠的工作……一如阁下所知，拉弓时只需用到右手的食指、中指以及无名指。」

    此时法鲁克看向伊戴尔，以平稳的语气开口说道。

    「伊戴尔，亚当阁下已经答应过会支付报酬，而且你那高超的弓术已经得到所有人的认同，因此大可解下右手上的手套了。」

    伊戴尔刚才应该都在思考著一件事情吧。

    那就是任谁都会想减少支付给佣兵的酬金。只要佣兵一旦露出破绽，雇主就会以此为藉口来减少所需支付的报酬，因此伊戴尔才会绝口不提。

    不过伊戴尔似乎已经微好觉悟，他摸向右手上的手套，然后慢慢地解下来。

    大厅内随即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

    伊戴尔的右手没有大拇指，能够看出是被人从关节部分给砍断了。

    「由于刺杀罗伦特大人的凶器上，有明显留下右手的五根指头，因此伊戴尔是清白的。」

    在尚未平息的骚动之中，法鲁克清楚地说出了这句话。

    「接下来轮到骑士空拉特．诺德鲁怯。」

    等伊戴尔重新戴好手套之后，法鲁克便重新继续原先的话题。

    「他前天晚上住在被分配到的兵舍里。虽然乍看之下与艾布的情况很相似，但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虽然佣兵们也有人在夜里站哨，但是兵舍里不只有一个出入口。而若是空拉特想在掩人耳目的情况下从后门溜出去，原则上也是能够办到的。」

    空拉特的身分与前三人不同，是一名骑士。虽说他是无主的游侠骑士，不过因为拥有相同身分的人在遭受质疑，所以坐在上座的骑士们纷纷露出凶狠的眼神。但是没有任何人开口打断法鲁克的发言。对于长年与他们相处在一起的我来说，多少能够明白他们的想法。纵使空拉特拥有与他们一样的身分，但偏偏空拉特的手下们全都看起来很可疑，导致他们不愿出面帮忙袒护。

    空拉特似乎察觉出现场的气氛，他先是悠然自得地放下牛角杯，然后挤出一脸假笑说道。

    「菲兹乔骑士，我明白你是为了协助艾尔温家，但我还是奉劝你最好要谨言慎行喔。」

    「感谢你的忠告。」

    法鲁克冷漠地如此回应之后，先是清了清自己的嗓子，接著以较为轻松的口吻说道。

    「阁下，请问您可知索伦修道院遭窃一事吗？」

    因为这件事与父亲的命案几乎扯不上任何关系，所以亚当困惑地开口回答。

    「嗯，我听说了。当时明明有许多修道士都还醒著，但却有好几件宝物在不知不觉中失窃了。」

    「既然您已知道案发经过，事情就好办了。」

    法鲁克以正眼看向空拉特。

    空拉特一听见法鲁克提到了修道院，他的神情就不再像先前那样游刃有余，取而代之的是目露凶光。他在战场上也露出过相同的表情。

    法鲁克伸手指向空拉特。

    「我在此告发骑士空拉特．诺德鲁法，就是进入修道院行窃的犯人。就是他在前晚偷偷潜入修道院，偷走了以七宝器戒指为首的各种宝物。」

    「你、你说什么！？」

    喊出这句话的人不是空拉特，而是在场的骑士们。亚当也吓得目瞪口呆，露出一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模样。

    「菲兹乔骑士，你想指控诺德鲁法骑士是一名小偷吗！？」

    面对彷佛自己遭到指控般而冲上前去的该名骑士，法鲁克以平淡的口吻回答。

    「是的。」

    另一名骑士随即破口大骂。

    「此等侮辱，很可能会演变成决斗喔。」

    「若是空拉特想要这么做的话，我很乐意接受挑战。」

    亚当此时似乎终于搞清楚眼前状况，于是他立刻举起手来制止其他骑士。

    「所有人都冷静下来！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表示你对于这项指控很有自信吗？」

    「根本无需所谓的自信……」

    法鲁克完全没有露出一丝动摇，抬头挺胸地开口说道。

    「我曾在他的房间里看见过那枚戒指。」

    空拉特听见之后，这才终于首次提出辩驳。

    「光是你一个人的说词依然不足采信。倘若跟之前一样有其他人证，比方说阿米娜大小姐也有看见的话，确实就得另当别论了。」

    很遗憾地我没办法坚称自己看见了。虽然在造访兵舍当时，我有看见空拉特立刻把桌上东西扫到一旁，但是并没有发现他在隐藏什么东西。

    空拉特见我不发一语之后，又重新露出一脸轻笑说道。

    「即便你的随从坚称有看见，但依然不能当作证词喔。接下来要怎么处理呢？约好决斗的日子吗？」

    现场原先是出现低沉的叹息声，紧接著又爆发出亢奋的欢呼声。明明今天才刚击退受诅咒的丹麦人，但是大家现在却期望战友之间展开决斗，做人再如何好勇斗狠也该有所限度。

    法鲁克没有理会空拉特的挑衅，对著亚当露出比先前更加恭敬的态度说道。

    「阁下，若是我提议现在立刻检查空拉特身上的物品，您会答应吗？」

    亚当立刻开口回答。

    「这太勉强了，毕竟只有你一人看见。确实一如诺德鲁法骑士所言，光凭这样的指控没有说服力。」

    「阁下方才说过，小偷是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于修道院行窃吧。」

    「没错。」

    法鲁克暂时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如果我说空拉特能够施展让人隐身的魔法，阁下打算如何处置呢？在熟悉此等魔法之人来到索伦没过多久，立刻就发生这种躲过了所有监视的窃案。如此一来，您愿意针对空拉特进行调查吗？」

    亚当错愕到哑口无一言。

    我发现空拉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怯意。他知道自己的敌人很有一套，但他说什么都不能轻易承认自己的失败。对于一名骑士来说，比起以高强的身手强行掠夺，像这样透过隐身来动手行窃，根本就是败坏自己的声誉。

    空拉特曾经说过自己是为了打响名号才来到索伦，不过到最后很有可能会抱头鼠窜地逃出这里吧。

    亚当彷佛勉强从口中挤出声音般地回答。

    「倘若此事当真的话，就需要进行调查了。」

    「谢谢阁下。」

    法鲁克先向亚当鞠躬道谢，接著就以正眼看向空拉特说道。

    「你也听到了吧，立刻束手就擒。」

    「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无辜的。」

    法鲁克厉声喝道。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才等到现在，就是在等你离开兵舍。看好了，这是你的东西。」

    语毕，法鲁克先是蹲了下去，然后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物品。

    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呼。那是我曾在空拉特的房间里看过的东西，是个宛如乾枯手掌的装饰品，也是法鲁克曾说过的〈盗贼之蜡烛〉！

    与受诅咒丹麦人的战斗结束之后，法鲁克立刻就来到小索伦岛了。印象中并没有前往其他地方。不过尼可拉倒是有暂时消失过一段时间……

    我扭头看著站在身旁的尼可拉，他在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露出一副这点小事根本没什么好钦佩的淡然表情。

    「阁下，这是源自于日耳曼的魔法物品，名称就叫做〈盗贼之蜡烛〉。相传此魔法烛台拿在外人手上毫无效果，但是当正统持有者将其握在手上时，就能够让当事人暂时隐身……至于此物，是我的助手从空拉特的房间里借出来的。」

    「我没看过那个东西！法鲁克，你……！」

    就在此时――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法鲁克从正面与空拉特四目相交。法鲁克的表情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只是以十分难以言喻的真挚神情看著空拉特。

    空拉特当场陷入沉默。

    法鲁克取出蜡烛，利用桌上的烛台把火点好之后，便把它插在〈盗贼之蜡烛〉上。烛火在些许空气的流动之下，彷佛快熄灭般地不断摇曳著。

    「如各位所见，这只是一盏普通的烛台。但如果空拉特是持有者的话，应该能够让他暂时隐身才对。我们就来试试看吧。」

    法鲁克把〈盗贼之蜡烛〉交给空拉特，大厅内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待在原地静观其变。

    空拉特也没有多做抵抗，直接伸出手接下该盏烛台。

    接著他立即当场消失无踪。

    「喔！」

    「不会吧！」

    大厅内陷入一片哗然。骑士们全都从座位上起身，亚当甚至震惊到不小心打翻了杯子，杯里的葡萄酒随即泼洒在桌布上。

    每个人都注视著空拉特原先的所在位置。由于直到不久之前还一起对抗过受诅咒的丹麦人，因此令人难以相信他竟然能透过「让持有者隐身的烛台」来施展魔法。

    冷静旁观眼前混乱的我，因为身旁有一阵微风吹来而扭头看向侧面。这才发现原先守在门前的尼可拉，已稍稍将房门打开来，当我心生怀疑而准备提问时，　　　　　　　　忽然闻到一股蜡烛燃烧的气味。

    尼可拉朝著空无一人的地方开口说道。

    『希望你别放在心上，我相信师父只能这么做。』

    空无一人的地方忽然发出声音，以法语说出了以下回应。

    『因为是自己技不如人，所以我并没有怀恨在心，替我跟来自的黎波里的法鲁克打声招呼。』

    等到蜡烛的气味消失之后，尼可拉便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轻轻把门关上。

    「那么，我们重新回到主题上。」

    法鲁克彷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般地如此说著。

    「等等，法鲁克，空拉特去哪了！？」

    亚当大吼出声。但是法鲁克却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开口回答。

    「我想他应该就在这座岛上的某处吧。阁下，以我的立场来说，只想针对谁杀了伦特大人一事进行探讨。

    「你在胡说什么！？指认空拉特是小偷的人可是你喔！」

    「没错，他是一名小偷。话虽如此，依然无法证明他不是于前晚刺杀罗伦特大人的凶手，毕竟他还是有可能在前去修道院行窃之后，直接跑到小索伦岛上杀死罗伦特大人，直到天亮前才回到兵舍里。阁下，空拉特的嫌疑至此还未厘清喔。」

    「但是……」

    看著不知该优先处理哪件事情的亚当，法鲁克继续说道。

    「然后我先前一直没有提起，但其实前晚有人看见了该名〈走狗〉。」

    「什么！？」

    亚当听见后气得面红耳赤，并且当场破口大骂。

    「为何事到如今才提及此事？你先前说了那么一大串话根本毫无意义吧！」

    「请阁下稍安勿躁。虽说有目击者，不过因为当时距离太远，所以此人未能辨识出对方的身分。该位目击者甚至表示自己就连凶手是男是女都无法确定，只有看见一道，手里拿著油灯或提灯的人影罢了！」

    「究竟是谁在如此大半夜里看见了凶手啊！？」

    法鲁克皱起眉头回答。

    「真是非常对不起，恕我不能透露此人的身分。」

    「喂，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阁下，请容我再强调一次。由于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骑士唯一的任务就是追捕暗杀骑士，因此我这次的使命是查明〈走狗〉的身分，阿米娜大人赋予我的唯一命令，就是揪出杀害罗伦特大人的凶手。至于是谁在前天晚上看见那道人影，请原谅我不能透露目击者的身分。」

    我能够感受到自己紧张到手里冒出冷汗。亚当是否能接受这样的说词呢？如果法鲁克说出真相的话，托斯汀逃狱以及亚丝米娜担任内应等事情都将会曝光。　　　我相信亚当没有发现托斯汀已经逃狱了。倘若他得知这件事，势必会立刻派人追捕托斯汀，至于亚丝米娜则会被判处死刑吧。虽然我不懂亚丝米娜为何要这么做，但是我并不想眼睁睁地看著她被处以极刑。

    就在亚当准备提出反论时――

    「话虽如此！」

    法鲁克扯开嗓门大声说道。

    「由于阁下依然有知晓一切真相的权利以及义务，因此等到整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会将所有事情都说给阁下您一个人听，不知您意下如何？」

    亚当不甘心地咬紧下唇回答。

    「……若是你没有说出目击者的身分，也就无法证明此话不假啊。」

    「关于这件事大可放心，其实阿米娜大人也听过那段证词了。」

    「你说阿米娜吗？」

    亚当直到现在才首次以正眼看著我。

    就在此时，我以眼角余光看见亚丝米娜正偷偷摸摸地走进厨房。看见这幕光景，我便明白法鲁克的用意了。

    托斯汀逃狱一事没办法永远隐瞒下去。成为领主的亚当在不久之后，应该就会针对这名被关押了二十年的受诅咒丹麦人做出处置。到时这件事势必会穿帮。

    如此一来，亚丝米娜的罪行也将没办法隐瞒下去。等到亚当发现托斯汀逃狱之后，应该会立刻发现该把短剑也失窃了。到时就会产生家中有其他内应的疑虑，至于最可疑的人就只有亚丝米娜跟我而已。

    换句话说，法鲁克是在帮忙拖延时间，让亚丝米娜有时间逃离这里。

    看来他是真的对于追捕暗杀骑士以外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刚才他之所以将〈盗贼之蜡烛〉交给空拉特，很明显地就是为了协助他逃亡。

    既然如此，我说什么都不能把亚丝米娜的事情给抖出来。

    「没错，我有听过那段证词。」

    非得想办法蒙混过去不可。

    「不过我已将追查凶手一事全权交由法鲁克去处理。如果我说出他执意暂时不可透露的事情，就等于是违背了自己当初所做出的承诺。亚当，总之这件事晚点再提，并且由你来决定是否要让其他骑士以及领民们得。知此事。」

    起初是亚当将调查父亲遇害一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理虽然他看起来似乎尚未释怀，不过当他听见晚点就能够知道一切真相之后便愿意妥协了。

    「……好吧，总之是有这么一位证人。不过证人无法确定自己所看见的人影是否为空拉特吧？」

    「是的。」

    法鲁克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

    「那个人影并非空拉特。」

    亚当此时勉强注意到法鲁克跟自己是在鸡同鸭讲。

    「等等，照理来说就只是无法确定该道人影是否为空拉特，但却无法证明那道人影不是空拉特吧？」

    「恕我直言，那是因为阁下不知道〈盗贼之蜡烛〉的特性，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是我却知道这件事。原来如此，难怪他会放走空拉特。

    法鲁克闭口解释。

    「〈盗贼之蜡烛〉上的烛火，不令被风吹灭或被水浇熄，而且在烛火燃烧的那段期间中，持有者没办法放下该物，只能等到蜡烛烧尽才可以松手。虽然根据传闻是唯有新鲜的母乳才能够浇熄蜡烛，但是依据我的调查，空拉特并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女性。

    另外我再补充解释一件事情。空拉特所使用的蜡烛，是从名叫汉斯．梅迪尔的商人那里买来的。汉斯说过每根蜡烛都能烧上一整晚。而我昨天前去拜访空拉特时，亲眼看见〈盗贼之蜡烛〉上的蜡烛是整根已经烧尽了。」

    在不知不觉间，大厅里的人全都不发一语，现场只剩下法鲁克的说话声而已。

    「相信阁下您应该能明白我所想表达的意思，就是空拉特在前天晚上是一整晚都呈现隐身状态，既然任谁都看不见他的身影，那他肯定能够轻松杀死罗伦特大人。但是此事件中却有〈走狗〉的目击证人。无论目击者是看见了谁，但是唯独透过魔法隐身的空拉特不可能会被任何人看见。基于这个原因，空拉特也就没有嫌疑了。」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法鲁克当时为何会不断追问这件事了。

    如果只有托斯汀一人看见〈走狗〉的话，法鲁克只会得出以下的结论。因为暗杀骑士没有办法针对不会流血的受诅咒丹麦人下咒，所以〈盗贼之蜡烛〉或许对于受诅咒的丹麦人也同样无法生效。

    不过在法鲁克的追问之下，得知做为内应的亚丝米娜．波蒙特也看过那道人影，因此法鲁克才得出这样的结论吧。

    法鲁克宛如一名正在咏唱圣经的祭司般，以十分庄严的语气开口说道。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名嫌疑人。哈儿．艾玛前天晚上没有返回宿舍。既然其他人都没有嫌疑，我们就能够得出一个结论。被暗杀骑士艾德里克以魔法操控，进而去杀害罗伦特大人的凶手就是她。」

    ３６　父亲的怀里

    仆人们此刻都拿著装酒的水壶，站在大厅的墙边旁观，但却忘了要帮宾客们继续倒酒。

    当法鲁克说完这句话之后，大厅内随即弥漫著一股诡异的气氛。艾玛此时正坐在下座的角落座位上。原先坐在她周围饮酒的士兵们皆退到了一旁。他们一边交头接耳，一边露出带有杀气的眼神瞪著艾玛。反观艾玛则似乎听不太懂英语，就这样神情茫然地注视著空无一物的墙壁。

    其中一名骑士忽然大叫出声。

    「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毕竟马扎尔人是异教徒。她肯定是傻乎乎地被小人所利用，然后跑来杀死我们的前任领主！」

    身为马扎尔人未必是异教徒，而且暗杀骑士所使用的是魔法而非骗术。但偏偏所有人都把这些事实拋诸脑后，导致这番言论产生惊人的回响。

    「没错，凶手肯定是这个女人！」

    「我早就觉得她很可疑了，明明是个女人却跑来当佣兵。」

    士兵们在听见骑士们的说词之后，纷纷显得十分激动。甚至有人站起身来，伸手指著艾玛大喊。

    「你这个魔女竟敢杀死罗伦特大人！」

    有的人则是开口向亚当请愿。

    「领主大人，请让这个女人接受制裁吧。」

    先不提骑士们，士兵之中应该有一些人先前才与艾玛并肩作战过，但现场却没有任何人帮她说话。他们之所以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下来，即使说都是多亏了有艾玛在也不为过。

    但是我也并非不能理解他们的感受。哈儿．艾玛真的太强悍了。她能够挥舞比自己的身材更高大的战斧，甚至单枪匹马冲到敌船上，凭一己之力斩杀敌方的大将。肯定是士兵们对于她那高深莫测的实力感到恐惧， 连带对她的嫉妒而出现了这样的反应。

    我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而愣在原地。

    原因是我也抱持著与法鲁克一样的看法。有可能是〈走狗〉的八位嫌疑人之中，就只剩下艾玛无法洗清嫌疑。不过她当真就是〈走狗〉吗？

    是艾玛在当晚敲响早课钟声的时候，将父亲一剑刺死在椅子上。虽说她是遭到控制，但终究是她亲手杀死了我的父亲。

    话虽如此，但我不知为何内心却没有一丝憎恨。当初在得知凶手也同样是一名牺牲者时，我没有自信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后还能够保持冷静。我认为复仇心有可能会蒙蔽自己的理性。但我此刻却怎样都不觉得艾玛是杀父仇人。

    大厅里充斥著叫骂声。唯独艾玛显得一脸平静，始终露出眺望远方的眼神。有的人对著艾玛破口大骂，有的人则是低下头去陷入沉默。现场应该没有任何人愿意帮马扎尔人说话吧。不过――

    「请等一下，菲兹乔骑士。」

    就在此时，却有一人以颤抖的嗓音提出了异议。

    此人正是艾布，他一边抱著用木片固定住的手臂， 一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你这番说词前后矛盾。刚才你明明有说过〈走狗〉听得懂英语，但是艾玛她听不懂英语啊。」

    法鲁克摇了摇头，然后慢条斯理开口回答。

    「我应当是说『听得懂英语或阿拉伯语』才对。或许她精通阿拉伯语，要不然就只是假装自己听不懂英语而已。既然已经确定其他人都没有嫌疑，那就表示她有吻合上述其中一个条件吧。」

    虽然假装听得懂某种语言会很困难，但是假装听不懂某种语言却很容易。事实上艾玛曾以只字片语的英文与我交谈过，因此她或许十分精通英语也说不定。

    我能够理解艾布鼓起勇气想帮艾玛辩驳的心情，因为艾玛本该被当成一名英雄受到世人的赞颂，如今却被冠上杀人犯的污名，这样的下场当真是太凄惨了。但是现场没有任何人愿意支持艾布。

    法鲁克先向亚当鞠躬致敬，然后就开口说道。

    「艾玛是受到暗杀骑士艾德里克所控制的可怜牺牲者，为了解除她身上的魔法，请稍微给我一点时间来处理。在这之后，我会完全服从阁下所做出的决定。」

    换句话说，之后会交给领主来进行审判。亚当此时露出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点头应允。

    「好吧！辛苦你了，菲兹乔骑士。若是没有你的帮忙，我肯定无法为家父报仇雪恨……来人啊，把那个女人抓起来！」

    士兵们纷纷拔出剑蓄势待发。骑士们则是淡然地离开座位。直到此刻，艾玛才在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并且不解地歪著头。她犯下了杀死领主的重罪。即便是受人控制，但我想亚当还是会将她处死。我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著，希望艾玛被处以极刑时不会受到太多痛苦。

    在我闭上双眼时，尼可拉忽然以十分急迫的语气开口说道。

    『阿米娜大人，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把刚才的对话翻译给我听吗？』

    虽然我先前一直都有帮忙翻译，但是唯独法鲁克的结论还没告诉尼可拉。尼可拉露出近乎惊恐的眼神看著逐渐被包围的艾玛，以及完成任务的法鲁克。

    于是我把法鲁克的指控翻译成法语告诉尼可拉，让他明白自己所服侍的骑士成功揭开其相了。

    原先脸色就有些阴沉的尼可拉，此刻则是凝重到面无表情。

    『艾玛是〈走狗〉？师父他当真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因为其他人都是清白的，所以唯一有嫌疑的人就只剩下她了。』

    因此艾玛现在已经遭人团团包围。而她此刻也没有携带武器，倘若她进行抵抗的话，肯定会被当场杀死吧。

    尼可拉小声地喃喃自语。

    『不会吧，这是不可能的，难道师父执意要这么做吗？』

    奇怪，尼可拉在说些什么？我因为有些在意而竖起耳朵聆听，而他则是自

    自语地叨念著同一句话。

    『毫不犹豫地去履行自己的义务……毫不犹豫地去履行自己的义务去履行……毫不犹豫地去履行自己的义务！师父，难道你是打算把事情交由我来处理吗？』

    ――等到那个时候，你要毫不犹豫地去履行自己的义务。

    在与受诅咒丹麦人的大战结束之后，法鲁克曾经对尼可拉说过这句话。

    我起初还以为这只是一般常见的叮咛。与「要对上帝心怀感激」、「要对君王心怀敬意」那类嘱咐差不多，提醒尼可拉要记得履行自己的义务。

    但　　是尼可拉此刻却彷佛这句话中藏有重大的秘密般，一直挂在嘴边不断地重复说著，原先低下头去的他，此时稍稍抬头看向法鲁克。

    站在宴席上的法鲁克，也同样看著尼可拉。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交。

    尼可拉彷佛终于把声音从喉咙中挤出来般，以十分沙哑的声音开口说道。

    『师父，你到底要给我增添多少困扰才甘心嘛……』

    接著他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以生疏的英语大声喊道。

    「住手！」

    无论是士兵、骑士、佣兵、市民以及仆人们，直到刚才都没有注意到这位服伺东方骑士的随从吧。不过众人的视线此刻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阿米娜大人，拜托您将我接下来所说的话全都翻译成英语。』

    尼可拉似乎正注视著亚当，怔且在脸上露出了十分认真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他接下来想说什么，但是帮忙翻译这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我在感到有些困惑的同时，也回了一句『好的 』。

    不过他接下来所说出的内容，真的是令人难以置信。

    『尼可拉，你是认真的吗！？』

    『诸您赶快帮忙翻译，如果要我透过威胁才能够增加说服力的话，我也愿意照办。』

    尼可拉伸手摸向插在腰间的短剑。

    他所说出的内容当真是太过惊世骇俗，假如他拿剑威胁我的话，就等于是犯下了滔天大罪，意思是他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当作担保。

    老实说我完全无法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紧张地吞下口水，就这样把尼可拉要我翻译的话语，对著大厅里所有的人放声说道。

    「所有人统统退下！哈儿．艾玛不是〈走狗〉。杀害家父的真凶另有其人！」

    亚当踹翻桌子站起身来吼道。

    「阿米娜，你在胡说什么？菲兹乔可是接受你的委任之后才得出这样的结论喔。」

    「这番话不是我说的，是尼可拉告诉我的，因为他不懂英语，所以才会委托我来担任翻译。」

    「尼可拉？他是谁啊？」

    我现在已经没有余力把这些话翻译给尼可拉听，我完全呈现脑袋放空的状态，将耳边听见的法语转损成英语说出口。

    「艾玛不是〈走狗〉。阿米娜，原因是就像你当时看到的那样，暗杀骑士的魔法根本无法对艾玛产生效用。所以艾玛绝对不会受到〈强加之信条〉所控制。」

    话虽如此，我根本没有亲眼见证过艾玛不会受到魔法的影响。虽然我很想针对此事去质问尼可拉，但他此时根本没有看著我。

    「怎么啦？阿米娜，那个随从在说些什么？」

    「咦，嗯……」

    由于尼可拉说得很急促，因此我光是将内容翻译成英语就已经相当吃力了。

    「过去这二十年来，岛上一直关押著一名受诅咒的丹麦人，他为了回到主人的身边，始终不肯接受前任领主的劝降。

    不过他在前天逃出了小索伦岛。为何他偏偏要选在那天呢？原因很简单。他在前天造访的宾客之中发现了自己的主人。这位俘虏从塔上的小窗子看见了该名主人的身影。」

    总觉得自己的嘴巴完全不受控制，明明我当初还拜托法鲁克帮忙隐瞒托斯汀逃狱一事，没想到最后却是由自己亲口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那个丹麦人逃狱了？」

    不出我所料，亚当得知此事之后立刻脸色大变。但是尼可拉却伸手摸著腰间上的短剑，不许我拒绝翻译，而且他的嗓音也越来越大声。

    「前任领主于前天接见法鲁克等人时，他是坐在椅子上。而在市长走进房间里时，他也同样是坐在椅子上，不过当佣兵们走进房间时，他却忽然从座位上起身。如此反常的举动，真的很令人匪夷所思。面对骑士与市长时都坐于椅子上的领主，在看见佣兵等人时却起身迎接。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就是前任领主在诸位佣兵之中，看见一位非得以礼相待不可的人物。」

    父亲当时确实出现这样的反应。虽然我对此感到有些困惑，但却没有深入思考过这件事。不过现在想想这么说也没错。比起骑士与市长，父亲却以更为礼遇的方式去对待佣兵，我应该要注意到这件事情才对。

    「而且关键就在于今天的这场战斗。」

    尼可拉此刻说起话来不再是轻声细语，而是宏亮到传遍了整个大厅，至于他那几乎无人能听懂的语言，则是由我来代为翻译。

    「究竟有谁能跟那群受诅咒的丹麦人打得不相上下呢？无论是骑士、士兵或佣兵都没有办法正面对抗丹麦人。大家光是保住小命就已经自顾不暇，命丧当场的人更是多不胜数，原因是那群受诅咒的丹麦人根本不怕受伤，并且还拥有一身怪力。直到史华德派出青铜巨人之后，大家才有办法与那群丹麦人分庭抗衡。

    但是艾玛却不一样。她单枪匹马冲进受诅咒的丹麦人之中，然后以手中武器挡下敌人的攻击。明明其他为索伦而战的人们全都办不到这点，却唯独她能够做到此事。这又是为什么呢？

    当龙头战舰来袭时，伊戴尔一箭就把某名丹麦人从船上射入海里，不过该名落海的丹麦人最后却重新爬回岸上参加战斗，换言之，这群人即使跌入海中也不会溺死。至少比起人类能够长时间在海里移动。身穿锁子甲的艾玛也曾经跌入海中，正常说来应该不可能生还。但是她却花了正常人早该窒息的时间，从海里爬回岸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一边直接将尼可拉所说的话翻成英文，一边在脑中思考著这些问题。为何唯独艾玛能与受诅咒的丹麦人打得不相上下呢？

    为了说出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不得不重新喘口气。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她是受诅咒的丹麦人！」

    大厅内出现一阵哗然，惊讶、害怕与质疑的声音此起彼落。

    士兵们随即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骑士们则是停下动作，现场起先是传出尼可拉的声音，接著则是我的声音。

    「艾玛，我已经说出一切真相了，你把嘴唇上的口红擦掉吧！」

    基本上我并没有使用太过艰涩的单字，也不知是艾玛能够理解我所想表达的意思。还是一如法鲁克先前所言，她根本就听得懂英语。原先对于这场骚动没什么反应的艾玛，先是扭头看著我跟尼可拉，然后微微翘起涂上暗红色口红的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你真是观察入微呢。」

    「快点照做！」

    「……好吧。」

    艾玛伸手摸向还装有些许羊肉的盘子，她先是用手指沾了一点盘子里残留的油脂，然后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接著她扯起桌布的一角，擦了擦自己的嘴边。在场所有人都不发一语，默默地看著她的一举一动。

    擦完嘴巴抬起头来的艾玛，她嘴唇的颜色是――

    「是紫色！」

    「她是受诅咒的丹麦人！」

    现场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喧嚷声。

    尼可拉似乎稍稍冷静下来，他说话时的嗓音又变得小声多了。

    「岛上俘虏口中的主人，还有前任领主以礼相待的受诅咒丹麦人……你就是伊沃德于诗歌中提到的『死者首领之子』吧。」

    原先总是面无表情的艾玛，此刻却露出莫名愉快的神情说道。

    「居然就连这部分都看穿了，亏我还以为能够再瞒久一点呢。」

    她优雅地对著亚当鞠躬行礼。

    「请原谅我之前报上假名。我的真正名字是芙蕾雅．劳斯德提尔，令尊过去对我有救命之恩。」

    亚当根本没有余力开口回应，他先是彷佛在寻求解答般地左顾右盼，接著就将目光固定在法鲁克的身上大声喊道。

    「法鲁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法鲁克在此之前都没有针对尼可拉所提出的反驳多做回应，只是默默地听著我翻译的内容，并且看著自称艾玛的女性，也不知法鲁克有没有听见亚当的提问，他目不转睛地注视著尼可拉开口说道。

    「因为受诅咒的丹麦人不会流血，所以暗杀骑士的魔法不管用，不可能有办法把她变成〈走狗〉……原来如此，确实是非常合情合理。既然如此，你打算指控谁是〈走狗〉呢？尼可拉。」

    当我把这段话翻 译成法语之后，尼可拉便用力咬紧牙根到彷佛快要出血般，接著他将手向前一指，扯开嗓门厉声吼道。

    『法鲁克．菲兹乔，你就是这起事件的凶手。』

    虽然在场多数的人都听不懂法语，不过依照尼可拉口中喊出的名字以及动作来看，任谁都明白他所指控的人就是法鲁克。大厅内的每一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对来东方的骑士与其随从。

    接著由我代替尼可拉将他所想要表达的意思说出口来。

    「法鲁克刚才的推论都很正确〈走狗〉确实是前天有出现在作战会议室内的其中一人，并且其他人都已经得到证明是清白的。因此嫌疑人只剩下最后两位，也就是尼可拉与法鲁克。」

    「既然如此，犯人肯定是你。」

    「不对，尼可拉没办法仅凭六步就从作战会议室的入口处抵达前任领主被杀的位置。重点是前任领主遇害当时，尼可拉正在与赛蒙旅馆里的服务生聊天。」

    「但我不可能是〈走狗〉，因为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成员是绝对不会遭到暗杀骑士控制的。」

    尼可拉在听见这句话之后，从嘴里发出了激动的怒吼声，并且拔出腰际间的短剑。周围的其他人纷纷惊慌地退开。尼可拉将短剑向下一挥，以完全不像是少年的粗哑嗓音厉声喝道。

    『说得没错！医院兄弟会的成员不会输给暗杀骑士，所以你不是兄弟会的骑士！你的名字也不是法鲁克。更不是我的师父！你是法鲁克的胞弟，杀死前任领主的真凶，头发与眼睛颜色皆与法鲁克相同之人。也就是暗杀骑士艾德里克．菲兹乔！』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不过我看见了。

    我看见法鲁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以既慈祥又严肃的眼神，目不转睛看著这名年轻的徒弟。我曾经看过这样的眼神。没错，就是父亲传唤我去作战会议室的那天晚上。

    当父亲称赞我是个聪明的女儿时，就是露出了这样的眼神。

    我以英语大声说出尼可拉的告发。此时法鲁克的表情变得十分凶狠，任谁看见他那充满杀意与仇恨的神情，应该都会相信尼可拉的告发全都属实吧。法鲁克也像是想印证刚才的指控般，说出了以下这句话。

    「我真是太小看你了。明明先前我随时都有机会下手，早知道就先一步除掉你了。尼可拉．巴葛，继承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意志的孩子啊，你打算如何处置我啊？」

    尼可拉将短剑刺向前方，虽然发音很生疏，但他却以英语亲口说出了答案。

    「我要杀死你。」

    法鲁克也拔出自己的配剑，正是那把造型独特的弯刀，然后他开口说道。

    「区区随从也想打赢暗杀骑士？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法鲁克将弯刀以斜举的架势挡在身前。

    「就让我来为你进行最后的训练！」

    周围的人纷纷退至两旁。

    尼可拉没有多说什么，立刻大脚一蹬，笔直地朝著前方冲去。

    这场对决没有一丝空档能让在座的骑士与士兵们插手帮忙。

    原本在庆祝成功抵御外敌的大厅里，此刻已变得鸦雀无声。

    法鲁克一剑砍破了尼可拉的斗篷。

    而尼可拉则是切入法鲁克的手臂内侧。即便有凶刃阻挡在前，他也毫不畏惧地迅速冲进法鲁克的怀里，乍看之下，彷佛一名孩子扑向父亲的怀里。不过尼可拉却将短剑深深地刺入法鲁克的左胸膛。

    法鲁克立刻双腿一软，而尼可拉则宛如搀扶著法鲁克的身体般，跟著一起蹲坐在地。

    法鲁克像是想捡起遗失的东西般，不断伸手摸著地板。但是他体内流出的鲜血已逐渐把地板染红，他的动作也随著时间变得越来越缓慢。

    等到法鲁克的双手完全不动时，他的姿势看起来就像是把尼可拉抱在怀里。

    法鲁克的弯刀从手中滑落，就这样掉在大厅的地板上，发出一阵空虚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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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终章 迈向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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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３７　折断的龙骨

    时间来到隔天，当天的天气是十一月里难得放晴的好日子。

    在圣歌与花朵的簇拥之下，索伦群岛前任领主罗伦特．艾尔温正式下葬于修道院的墓地里。

    杀死前任领主的凶手，就是暗杀骑士艾德里克．菲兹乔。

    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骑士尼可拉．巴葛顺利看穿假借大哥法鲁克之名、进而混入索伦行凶的暗杀骑士艾德里克的真面目，并且当著新任领主亚当．艾尔温的面前成功杀死艾德里克。亚当对尼可拉赞誉有加，并且赠予奖金以资鼓励。

    基本上就以如此方式来当作是这起事件的结局。

    虽然位在索伦岛东南方的河口可说是一座天然港口，不过西侧的海岸线却全是岩岸，导致一般船只无法接近。但是这样的地形里却漂著一艘船。是一艘十分细长的维京长船，也是属于丹麦人特有的船只。

    从船上延伸出来的绳索，牢牢地部在附近的礁岩上．至于哈儿．艾玛……不对，是芙蕾雅．劳斯德提尔则是站在一旁。她的战斧与锁子甲已经全都搬进船里，接下来只要乘客一上船即可出航。虽然芙蕾雅的紫色嘴唇果然还是令人觉得有点害怕，但我仍然决定开口向她提问。

    「托斯汀没有要跟你一起走吗？」

    昨天那场骚动在落幕之后，大家才惊觉芙蕾雅已经离开大厅了。不过我的房间里却多出一封信，信上写著她想与我当面道别，希望我隔天能前往索伦西侧海岸赴约。

    芙蕾雅开口回答。

    「那位基督教徒少女因为托斯汀的关系而背负罪孽，所以我命令托斯汀在弥补完自己对该名少女的亏欠之前，都不许回到我的身边。」

    此处所指的少女就是亚丝米娜，她也同样不知去向，不过她果然是跟托斯汀在一起。我在得知此事之后，稍稍松了一口气。

    由于两人都已经离开此地，因此导致我无法找机会询问亚丝米娜关于她为何不惜犯下重罪也要帮助托斯汀的理由。不过我想应该是她心中那股难以自拔的爱意促使她这么做吧。我并没有羡慕亚丝米娜，但却打从心底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

    芙蕾雅为了避免让其他人发现自己是受诅咒的丹麦人，才会老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并且假装语言不通，甚至经常露出一副眺望远方的神情，不过此刻她已经把脸上的脏污洗去，露出原有的白色肌肤。虽然她的肤色是雪白到毫无血色，但是正因为如此，站在太阳底下的她绝美到不像是这世上应有的存在。

    只是我想请教的问题，不光只有托斯汀的事情而已。

    「先父于遇害当天之所以强调自己会待在作战会议室里，就是因为想要跟你私下聊聊，但是你为何没去赴约呢？」

    「因为我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当初警告先父危机将至的人也是你吧？那把黄金短剑就是你寄来的。」

    「……这是我们当初做下的约定。毕竟罗伦特对我有救命之恩。纵使他不是刻意为之，不过多亏他以生者的衣物换掉我身上的死者衣物，我才顺利取回原有的理智。虽然我很想报答罗伦特，但是他的儿子似乎想要逮捕我。」

    亚当已发出芙蕾雅与托斯汀的逮捕令。只是如果被他逮到的话，他应该不会做出与父亲一样的裁决，而是直接砍下两人的首级吧。明明父亲都将芙蕾雅尊称为索伦的守护者，但是她却不得不离开这里。

    「你已经成功拯救索伦，光是这点就足够了。」

    不过芙蕾雅听见这句话之后，却甩动她那头金色秀发摇了摇头。

    「那群人只是暂时被逼退而已，他们势必会卷土重来的。」

    「我明白，先父有说过他们都是不死之身，并且永远都会为了得到索伦岛而再度归来！」

    亚当应该也知道受诅咒的丹麦人会再次来袭，他却将芙蕾雅也视为敌人，他的个性果然直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根本称不上是英明之人。

    我眺望著大海的另一端。看著受诅咒的丹麦人离去时，以及芙蕾雅此刻所要航向的那片海洋。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呢？既然你也同样是永生不死的话，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芙蕾雅也同样望向海洋，然后开口回答。

    「我要解开族人的诅咒，赐予他们永远的安息。纵使需要花费上百年，我也一定会做到的。因为这是身为族长女儿的我应尽的义务。」

    「……芙蕾碓，这个诅咒究竟是什么？先父曾说过罗巴特．艾尔温在侵占索伦岛时，赶跑了这里的受诅咒丹麦人。为何你们会受到诅咒呢？」

    芙蕾稚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著我。其眼神彷佛正在评估我的价值，毕竟她已经活了上百年。目前才年仅十六岁的我，看在她的眼中肯定只是个傻女孩吧。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芙蕾雅终于开口说道。

    「你有足词的觉悟去了解就连罗伦符都不知道的事实吗？」

    就像芙蕾雅对于族人有其应尽的义务，即便只有一部分，我也同样有义务去面对艾尔温家的过去，因此我坚定地点头表示肯定。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一阵强风吹过，北海的浪涛打至岸边，然后化成浪花散去，纵使过了百年都不曾改变过。

    芙蕾雅对我开口说出了真相。

    「我们原先是这座岛上的居民，不过族里的叛徒有天率领大军占领了这座岛。许多同伴惨遭杀害，这片土地也被夺去。生还者为了复仇，决定仰赖卢恩魔法。如今回想起来，大家当初根本不该那么做。」

    「你们是为了复仇才特意让自己受到诅咒吗？」

    「是的。」

    「但是叛徒早已老死了不是吗？因此复仇应当算是完成了吧。」

    虽然我说出了这番话，不过内心却多少察觉到一件事情。

    这名丹麦人叛徒在赶跑自己的族人，成功占领索伦群岛之后，究竟在岛上做了什么事情。

    此人肯定是利用奴隶在这里建设城镇，并且命人兴建港口，让此处成为北海的贸易中枢，以领主的身分君临索伦。

    不过此人没有住在城镇里，而是彷佛想藏住自己般地在易守难攻的小索伦岛上兴建住处，并且为了掩饰自己是一名丹麦人的过去，冠上了其他的姓氏臣服于英国王室吧。

    「还是你们要让对方絶子絶孙才肯罢休吗？」

    「我会在此之前将整件事划下句点，毕竟叛徒的后代子孙是无辜的。对吧？阿米娜．罗伦特之女。」

    有一道比较娇小的身影从草地的另一端走了过来。

    此人当初是与另一人结伴同行来到索伦的，不过此刻只剩下一个人而已。

    『其实我很想风光地送你离开喔。』

    成功捉拿真凶的第一功臣尼可拉．巴葛听我说完这句话之后，稍稍地摇了摇头开口回答。

    『没关系，我并不喜欢引人注目。』

    尼可拉穿著附有帽兜的斗篷，并且把行李扛在身上。虽然整体打扮与他当初来到这里时几乎差不多，但是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腰带上多了一个皮革袋子。另外他身上的配剑不再是短剑，而是那把外型独特的弯刀。

    到头来亚当决定放弃深思，懒得去理解究竟是谁对谁错，直接将一切与暗杀骑士有关的事物都赶出岛去。他赏赐一笔奖金给尼可拉，但终究只是为了赶紧把尼可拉打发走而已。

    『而且对方也表示不会跟我收钱。』

    美蕾雅为了答谢尼可拉让自己免于蒙上不白之冤，因此决定载尼可拉一程。虽然今天是个放晴的好日子，但是北海目前正值不适合出航的季节。不过我相信搭乘丹麦人的维京长船应该会很安全才对。

    尼可拉不经意地朝著城镇的方向看过去。

    『谢谢您帮忙支出丧葬费，虽然我很想找机会修改一下墓碑……不过日后总是会有机会的。』

    『你不必放在心上，反倒是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法鲁克被葬在郊外的外国人墓地里。不过尼可拉会感到很介意也是在所难免，因为墓碑――的名字是「艾德里克．菲兹乔」。

    看著比想像中表现得更为坚强的尼可拉，我不禁开口提问。

    『尼可拉，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法鲁克是凶手呢？若是完全没有起疑的话，应该无法当场进行告发吧。』

    尼可拉低头说道。

    『其实我从挺早之前就抱持疑虑了。基本上在得知凶器是作战会议室里的长剑当时吧。』

    『……因此你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他啰。』

    『如果空拉特或伊戴尔是〈走狗〉的话，我相信他门还是会使用自己熟悉的武器才对。虽然师父说过使用自己的武器将会很容易留下线索，但是我认为使用不熟悉的武器犯案，反而会徒增更多风险。毕竟光是武器的长度相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挥舞起来的感觉就会相差很多。

    所以我认为〈走狗〉情愿冒此风险使用作战会议室里的长剑，或许就是因为此人惯用的武器太过特殊的关系吧。』

    接著他将手放在腰间的配剑上。正是那把在索伦未曾见过，造型十分独特的弯刀。

    『师父的武器是透过撒拉森人的技术所锻造而成，虽然不利于突刺，但却很适合用来斩切，其锋利度根本不是欧洲一般的长剑能够相提并论的。它所造成的伤口只要明眼一看，就能立刻辨识出两者的差异。』

    我昨天已经见识过这把弯刀的锋利度。我们在港口时，法鲁克就是使用这把弯刀来保护我。

    『另外当我们查明〈走狗〉不是一进门就袭击前任领主，而是先稍微交谈过一阵子之后才动手时，我就已经多少猜出凶手的身分了。我相信前任领主当晚在房间里等著某人来访，但如果前任领主所等待的访客与〈走狗〉是不同人的话。〈走狗〉又是如何进入作战会议室呢？若是伊戴尔或史华德来访的话，前任领主是绝对不曾开门的，即使对象换成空拉特，结果也肯定差不多，只会让前任领主提高警觉，如此一来。前任领主不可能会在没有拔剑的情况下被人杀死。

    像这样在大半夜突然造访，并且能够让前任领主放下戒心的对象十分有限。我想应该就只有受邀前来的伊沃德、见习骑士艾布以及前来警告的法鲁克．菲兹乔而已。』

    由于父亲并没有听说过〈强加之信条〉这类魔法的存在，因此才会误以为法鲁克是有急事想要商量，进而对他放下戒心也说不定。

    『而且师父这个人又特别脱线。』

    语毕，尼可拉露出一脸笑意。但是他就只有翘起嘴角，眼里却彷佛随时都会落下泪来。

    『师父曾说过，无论〈走狗〉是谁，都应当要以此人能够在半夜穿过海峡为前提来推断，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把本该有嫌疑的人从名单中剔除。当然这个想法非常正确。

    不过以实际情况来看，您觉得佣兵们会发现那条海上密道吗？那是唯独五感特别敏锐的人，凭著直觉才有可能会发现到的密道。像我就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我相信除了师父以外，没有其他人能够找到那条密道。而且就我目前所知，唯独这个方法可以越过那片海域。』

    照此看来，尼可拉一直都在怀疑法鲁克就是凶手。甚至听从法鲁克的命令前往四处打听情报，以及法鲁克在赛蒙的旅馆里遭人下毒当时。即便亲眼看见法鲁克英勇对抗那群受诅咒的丹麦人，尼可拉始终都抱持著这样的疑虑。

    『你没跟法鲁克商量过这件事吗？如果法鲁克真是〈走狗〉的话，没有及时解开魔法可是会没命吧？』

    『啊〜关于这部分……』

    尼可拉显得有些语塞。

    『我也只是抱持著疑虑……真要说来，是我不愿相信这是事实。』

    话说回来，法鲁克本人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吗？

    『……那个，你觉得法鲁克当时是抱持著怎样的打算呢？难道他当真没有发现艾玛是受诅咒的丹麦人吗？』

    尼可拉听见我的提问之后，立刻开口回答。

    『师父早就注意到了。毕竟就连我都有办法看穿的事情，师父怎么可能会没发现嘛。』

    但是法鲁克昨晚差点害艾玛蒙上不白之冤耶。

    『如果你当时没有提出反驳的话……』

    『是我惊觉到自己该这么做。不过真要说来，是师父为了逼我提出反驳才那么做的。』

    我到现在还有印象，当法鲁克指控艾玛是凶手时，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不过分别站在大厅头尾两侧的法鲁克与尼可拉，彼此有交换一下眼神。而且尼可拉当时甚至还脱口说出「师父，你到底要给我增添多少困扰才甘心嘛」这句话。

    尼可拉就是在这之后才提出反驳。

    『我想师父在发现自己是〈走狗〉时，就已经一心求死了。但是身为基督教徒的他不能自杀，也不能承认自己的失败而接受制裁。』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战斗还没有结束。』

    尼可拉露出一副十分无奈的模样继续说道。

    『今后应该还有其他暗杀骑士会来到欧洲，当然追捕他们的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成员们也会过来。如果兄弟会骑士在此事件中落败的话，将会导致其他成员难以取得世人的信赖。唯独此情况说什么都不能发生。若是没有赌上性命守住「暗杀骑士无法战胜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成员」这个原则的话，将会害其他同伴暴露于危险之中。

    师父为了处决失手的自己，并且让索伦这起事件以医院兄弟会获胜的方式落幕，就只能让自己冒充成暗杀骑士……想想师父也真是的，直到最后的最后还是一样给我添麻烦。

    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与暗杀骑士之间的战斗，究竟会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一想到他们所背负的沉重使命，我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才好。

    『你们是何时商量好要这么做的呢？你是自愿接下这样的重担吗？』

    尼可拉听见我的提问之后，便露出一脸苦笑回答。

    『我们根本没有进行过任何商量。』

    『咦！？』

    『从头到尾都是我觉得师父应该会这么做而临时想出来的。就像我曾在半夜跟服务生聊过天一事也全是谎话，老实说就连我都很佩服自己的临机应变能力呢。』

    尼可拉看著自己的手掌，彷佛手里还留有当时的触感般继续说道。

    『师父在最后开口称赞我，说我做得很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不过他其实很过分喔，完全不顾我的意愿，制造出只能点头接受的状况让我一脚踩去……想必今后我应该不会再遇到像师父这样过分的人了。』

    此时忽然刮过一阵强风，风向随即改吹东风。

    我让心情平静下来，然后开口提问。

    『真正的艾德里克在哪里呢？』

    尼可拉毫不掩饰地说出答案。

    『啊〜我想他应该已经死了吧。』

    虽然尼可拉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平静，不过艾德里克对我来说是杀父仇人，因此我不禁激动地大叫。

    『怎么会呢！？』

    『请您仔细回想一下前天早上的事情。』

    尼可拉应该是指在赛蒙旅馆里所发生的事情吧。暗杀骑士的徒弟下毒谋害法鲁克，并且当场杀死赛蒙。

    「暗杀骑士的徒弟以那么有勇无谋的方式来袭击我们，可说是十分异常的情况。原因是那名少女几乎不可能有办法活著离开。如果艾德里克还活著的话，肯定不会让精心培育的徒弟去做这种事情。正因为师父已经死去，所以徒弟才抱著一死的觉悟前来挑战我们……我相信她那么做是为了报仇才对。』

    那场袭击确实太不明智了。法鲁克也同样感到很讶异。他觉得明知目标身上有携带解毒剂却执意下毒的手法，完全不是暗杀骑士应有的作风。

    因为法鲁克说过暗杀骑士与其徒弟之间有著很强烈的羁绊，所以那名少女才会无论如何都想亲手杀死法鲁克吧。

    『倘若此事当真，艾德里克又是何时死去的呢？』

    尼可拉在听见我的提问之后，像是十分伤脑筋似地皱起眉头。

    『这我就不确定了……但我想应该是前往普罗万的市集当时吧。』

    『这样的话未免太奇怪了吧，根本就是你们抵达索伦之前不是吗？」

    看著听得一头雾水的我，尼可拉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

    『您听好啰，师父被施加了名为〈强加之信条〉的魔法，但是暗杀骑士施展此魔法的必要条件，就是取得师父的血液。虽然正常来说都会透过马蝇来盗取目标的鲜血，不过因为师父是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骑士，所以一直都有配戴护身符来抵御暗杀骑士所操控的马蝇或蛇。』

    没错，由于法鲁克确实曾经这么说过，坚称暗杀骑士无从取得他的鲜血，因此自己不可能会是〈走狗〉。

    『不过艾德里克最终依然成功对师父施展这个魔法，所以方法就只剩下一种。』

    『……直接抢夺。』

    尼可拉点头肯定了我的说词，接著他看往起风的方向并且开口说道。

    『虽然我不清楚事发经过，不过或许是艾德里克为了搞垮医院兄弟会，所以才会冒著生命危险前去挑战师父。也有可能是艾德里克暴露行踪被师父发现，最终陷入无路可退的窘境也说不定。总之艾德里克成功取得师父的鲜血，毕竟只要武器稍微削到师父一下就足够了。

    不过师父曾说过医院兄弟会骑士与暗杀骑士交战时，绝对会打到一方倒下为止。由于师父武艺高超，因此对方不可能全身而退。虽然师父被人施加了魔法，但是艾德里克应该也性命垂危吧。』

    如此一来，结局是来自东方的这对兄弟都死于非命了。

    至于我的父亲，则是被一名死者透过魔法杀死了。

    但是这样的解释依然说不通，因此我不禁以接近质疑的语气开口提问。

    『既然他们两人交手过的话，法鲁克应该会记得自己被艾德里克夺去鲜血才对呀。』

    尼可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阿米娜大人，您还记得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尼可拉的父亲是因为忘记要与人决斗，所以才被处以极刑。我居然都忘记了。

    『是〈忘川之滴〉。』

    『您有发现师父的下巴有一道新伤痕吧。虽然那是在普罗万市集弄伤的，但是无论我如何询问师父，他都完全不记得是何时弄伤的。』

    接著尼可拉看向一旁，以前所未见的凶狠口吻喃喃自语。

    『哈哈，看来我还是太嫩了。明明我都已经知道老爸是被哪种魔法害死的，如今又让对方以相同的方法得手……这叫我该如何去面对师父啊！』

    此时能够听见六时课的钟声已经响起。

    岸边传来了芙蕾雅的呼唤声。

    『差不多该启航了，相信你在这座岛上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吧。』

    尼可拉先是朝著芙蕾雅点了点头，然后就看向我笑著说道。

    『那么，阿米娜大人，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呢？』

    『我想想喔，首先应该是去泰瑟尔岛一趟吧。依照您的说法，泰瑟尔岛修道院的袭击者与艾德里克的雇主应该是同一人才对。』

    在阳光的照映之下，我重新仔细打量尼可拉，依然能够从他的脸庞上感受到些许稚气。

    但是尼可拉并非圣安波罗修医院兄弟会的骑士，甚至根本不是他们的成员之一。依照他原先的命运，根本与这场从东方圣地逃往欧洲的根绝魔法之战扯不上任何关系。法鲁克．菲兹乔如今已经过世，他应当能够置身事外踏上不同的人生才对，但他似乎并不打算这么做。

    虽然昨天死了许多人，但我仍然不想眼睁睁看著尼可拉死于非命。

    『想必你是为了继承法鲁克的遗志，才会决定这么做吧。』

    尼可拉听完这句话之后，却是一脸不满地开口回答。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的理由。』

    『所以你也想替父亲报仇是吗？』

    『当然这也只是其中一部分的理由。』

    语毕，尼可拉便默默地看著我，在他那双淡灰色眼睛的注视之下，令我不禁把脸撇开。

    经过一小段时间之后，尼可拉以略显失望的语气开口提问。

    『阿米娜大人，难道您已经忘了吗？』

    我在听见这句话之后，便随即明白他并没有忘记那天晚上的誓言。明明如今都已经查出〈走狗〉的身分，并且几乎能够肯定艾德里克已经死去，他大可当成自己成功履行了当时的誓言呀。

    我摇了摇头缓缓道来。

    『没那回事，我到现在依然记得很清楚 你当时曾经发誓要为我而战。』

    尼可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没错，我愿意以自己与父亲的配剑起誓。』

    『尼可拉。』

    语毕，我便取下手上的戒指。这是一枚镶有紫水晶的金戒指。其实我至今不曾配戴过这枚戒指出门，今日完全是为了此时才带在身上。

    『希望你能收下这枚戒指。这不仅是为了感谢你帮忙查明家父被杀害的真相，也是答谢你为了我以及艾尔温家而战的报酬之一……更是我们相约于日后重逢的信物。』

    当我再次稍稍将手向前伸去后，尼可拉才终于收下了这枚戒指。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啰。但是您为何想要再见到我呢？记得您曾说过会去加入女子修道院吧。』

    『我原先是有此打算啦。』

    我微微阖起双眼，开始回想昨日发生的种种事情。无论是命令佣兵们与敌人战斗或是将尼可拉的发言翻译成英语说给其他人听，以及明确了解到亚当．艾尔温是个多么不可靠的大哥。

    我缓缓抬起头来，露出笑容说道。

    『不过因为还有许多世俗杂务需要我去处理，所以直到亚当能够独当一面之前，我实在没办法加入侍奉上帝的行列。』

    即便这个结果会害我一辈子都被关在索伦境内。不过相较于经常面临生死决斗的尼可拉，我的觉悟根本不值一提。

    『这个决定不错喔。』

    尼可拉出含赞同了我的决定。

    『对索伦图谋不轨的某人，唆使了暗杀骑士与受诅咒丹麦人来到这里，换句话说，整件事未必到此完全落幕。倘若您发现周围出现任何有可能是暗杀骑士的踪迹时，请务必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会立刻赶来的。』

    毕竟尼可拉是第一位专属于我的骑士，所以我也很希望能那么做，不过――

    『不过你今后会去对抗暗杀骑士吧，虽然我是能拜托商人们前去通知你，但是如果直接说出你的名字，很容易让敌人发现你的行踪喔。』

    尼可拉听见之后，歪著头开口说道。

    『您说得对……，既然如此，就来决定一个暗号吧。一旦我在欧洲某处听见这个暗号，无论身在何方都会重新回到索伦。』

    『这是个好主意。』

    『但是与兄弟会以及暗杀骑士有关的词汇都不妥。阿米娜大人，您有什么好点子吗？』

    被尼可拉这么一问，我忽然回想起这三天以来发生的各种事情。无论是与法鲁克以及尼可拉结识当时、父亲的死、被仇恨所蒙蔽的内心、与尼可拉在修道院附近的篝火旁聊了一晚，对抗受诅咒的丹麦人以及庆功宴上所发生的事情等等。

    每一件事皆与东方的来访者密不可分，实在是让人联想不到任何与他们无关的事情。

    『燃烧的船。』

    『船？啊，是受诅咒丹麦人的维京长船吧。』

    我此时忽然回想起那艘被烧毁之后，当场断成两截逐渐下沉的船只，这件事令我反射性地联想出一句话。

    『折断的龙骨……尼可拉，当你在欧洲某处听见这句话时，就要赶紧回到索伦怪。』

    此时忽然吹来一阵清爽的海风，让人完全想像不出此刻正值十一月。今天当真是个出航的好日子呢。

    尼可拉．巴葛与芙蕾雅．劳斯德提尔。

    为索伦化解危机的两人，乘著维京长船往北海驶去。

    我站在索伦的山丘上目送他们，船只在顺风之下越驶越快，没多久便消失在我永远去不了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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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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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深深陶醉于推理小说的多样性。在各式各样的流派中最令我震惊的，应该说是特殊的背景设定。它就像捉摸不定的曲线球。

    西泽保彦的《死了七次的男人》中同一时间段不断重复，山口雅也的《活尸之死》中死者昂首阔步。有天使注视的《天使的杀人》，以冥府为舞台的《死去的侦探》辻真先。兰德尔·加勒特的《魔术师太多》中魔法横溢。这些书中引入了与日常世界不同的逻辑，遵守特殊的逻辑构建了推理小说。如果这都能做到，还有什么不能的呢？为此所鼓舞，我在2001年左右，开始参考以前的资料创作长篇小说。

    要写一本特殊背景设定的推理小说，该选择什么素材呢？当时的我，选择了稍微了解一些的剑与魔法的世界，并将其公布在网络上。我一点点书写着小说漫长的“问题篇”，只把写好的部分提供给读者。就这样，我和当时数量稀少但非常重要的读者们玩起了推理游戏。

    最终完成的小说虽说尚显稚拙，但我却因为那部作品而确信了很多事。比如，特殊设定容易凸显出“与读者的智力游戏”这一推理小说本来的魅力。由于在要解开的谜团上加上了应该考虑的规则，论点就更容易看清楚。

    不过，我没能给当时的读者们奉上“解决篇”。正确地说，是在公开之后几天就不得不全部撤回了。

    因为我决定作为职业作家出道。

    随着时间流逝，我已与数家出版社合作过。某天，与编辑的对话谈到了我作为业余作家时的习作。我深感怀念地谈起了以剑与魔法的世界为舞台的特殊设定推理小说。说如果有机会，自己想要把“解决篇”献给大家，并且也有些想要重写的地方。我当时说，实际上这还是很难实现。

    机遇在不经意间降临了。在Mystery·Frontier的七周年纪念企划时，主办方向我提出能不能随便写点什么。我就想起了那本特殊设定的推理小说。最开始是半开玩笑的，但谈了几次后，便决定要干。也算是弄假成真。

    然而一开始重写，却发现出乎意料地困难。以前我写的是完全以异世界为舞台的幻想中的推理小说。我的读者现在看到这样的书会高兴吗？选择幻想类是因为，这样似乎可以给故事设定比推理小说更为纯粹的规则。可能这作为智力游戏也确实引起了人们的兴趣。但不可否认的是，规则设定太完美，就降低了小说阅读的趣味性……

    考虑再三，我将舞台从异世界拉回了十二世纪末的欧洲。为什么是这个时代呢？因为这是狮心王查理的时代，是萨拉丁的时代。之后的英格兰由无地王约翰统治。根据传说，这个时期，罗宾汉就在舍伍德的森林里。

    但是我选择这个时代，并非因为他们活在那个时期。从推理小说的角度来看，最伟大的男人——舒兹伯利的修道士Brother Cadfael在这个时代留下了踪影。

    【这个Brother Cadfael是谁，有兴趣的人去查一下维基百科英文版吧。这是一系列作品中的虚构人物，而且似乎没有对应的中文译名。】

    二〇一〇年十月        

    米泽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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